编者按

中国是贸易大国，党的二十大报告提出，未来要加快建设贸易强国，将对外贸易作为我国经济高质量发展的重要动力。当前，国际贸易环境仍存在较高的不确定性，尤其是美国多次对华加征关税，对中国经济造成了一定的波动。本文通过调查数据和计量方法分析了2018年和2019年美国加征关税对中国企业的影响，并分析了背后的具体传导机制，本文的研究结论对深刻认识当前美国加征关税所带来的风险及制定有效的应对战略具有重要的意义。“IMI财经观察”公众号特推出此文，以飨读者。

加征关税、出口变动与雇佣决策调整

摘要：本文利用调查数据分析了美国加征关税的影响，结果显示2018年加征关税并未对中国出口企业造成显著冲击，由于抢运和预期性囤积，出口量反增10％，企业并未因此扩员，而是延长人均工时增加劳动投入，并带动工资上涨。2019年随加征关税的冲击凸显，出口量明显下滑，但企业并未普遍裁员，而是缩减人均工时并削减其他用工成本，导致工资和非现金形式的福利同步下降，后者贡献度超42％。加征关税对就业的影响主要体现在就业质量而非就业数量上。

关键词：加征关税；就业数量；员工薪酬

01

引言

2018年美国开始单方面挑起贸易摩擦，分批对中国输美商品加征关税：当年7月6日对818种商品加征25％进口税率，价值340亿美元；8月23日起又对另外279种商品加征25％税率，价值160亿美元；9月24日对6031种商品加征10％税率，价值2000亿美元；2019年5月10日起又对上述2000亿美元商品追加15％税率，累计加征25％；9月1日起另对1250亿元中国商品加征15％税率。这几次行动覆盖了中国输美商品的绝大部分。

在此背景下，人们对中国出口和就业产生了担忧。时任美国总统特朗普就曾表示“加征关税将使中国损失500万就业机会和200万制造业就业岗位”。对于可能出现的冲击，中国政府也做好了相应的准备。实际上美国加征关税对中国出口的冲击究竟如何？对就业造成了怎样的影响？中国出口企业多为中小微型企业，利润薄、抗风险能力弱（Jiao et al.，2021），又承载着数千万劳动者的就业，是社会的就业海绵。只有科学地评估加征关税的上述影响，才能有的放矢地制定纾困政策和就业政策。无论是从保市场主体、保就业还是从防止就业质量下降的角度讲，上述问题都有重要的现实研究意义。

本文利用500家对美出口企业和300家内贸型企业的一手调查数据探寻了上述问题的答案。按经典的关税传递模型的预测（Feenstra，1989；Head and Ries，1999），除非进口国需求曲线和出口商供给曲线具有无限弹性或完全无弹性，否则，一国加征进口关税必会使进口价上升、出口价下跌、贸易量下降，但我们发现这种情况在2018年美国加征关税后并没有出现：一方面，中国出口价没有明显下降，出口量也没有减少，反而还增加10％。究其原因，可能是由于“抢运”和预期因素所致。另一方面，虽然出口量增加了，但企业并没有因此而普遍扩员，它们主要通过延长人均工时来增加劳动投入，这带动了薪酬上涨：人均工资上涨8.5％，人均福利则变化不大。接下来我们分析了2019年加征关税的影响，结果发现冲击开始显现，出口量明显减少，但企业也没有因此而普遍裁员，而是通过压缩人均工时来减少劳动投入，并导致薪酬回落：人均工资下降5％，人均福利则锐减近20％，在总体薪酬降幅中贡献了42％。可见，不管是2018年加征关税使出口增加还是2019年使出口下降，企业都更偏好通过调整人均工时而非雇员人数的方式来调节劳动投入。对此，我们结合Ball and St Cyr（1966）的经典理论进行了解释。考虑到2018年加征关税的影响可能需要一定的时滞才能显现出来，我们将2018-2019年加征关税的影响合并起来考察，发现上述结论仍旧成立。

美国对华商品加征关税是中美经贸史上的一件大事，影响深远。从福利分析的角度，我们不仅应探究它对中国出口的影响，更应考察它对就业的影响，而这需要出口企业就业数据的支持。但实践中，受限于就业数据的可得性，人们对美国加征关税影响的研究主要停留于出口影响上而较少延伸到就业层面（Jiao et al.，2021）。本文利用第一手的调查数据深入企业黑箱中洞悉就业的微观变化，希望能对该领域的研究形成有益补充。

02

基于调查数据的典型事实描述

本文所使用的数据来源于本文作者于2019-2020年组织的专项企业调查，调研分两次进行：第一次是2019年7-9月，主要收集2017-2018年的企业经营数据，按分层随机抽样原则共抽取500家对美出口企业和300家内贸企业；第二次是2020年7-9月，主要收集2019年的企业数据。

调查数据显示，从关税税率的变化来看，2018年关税上升较缓和，受访企业总均涨幅为5.93％，其中，涨幅最大的是机电、音像设备及其零件、附件，上涨17.92％；其次是车辆、航空器、船舶及运输设备，为15％；再次是光学、医疗仪器，钟表，乐器，为13.07％。它们多为技术含量高的生产资料部类。诸如纺织原料及纺织制品、鞋帽伞等，羽毛品，人造花，人发品的生活资料部类加征幅度较小，接近0。2019年各行业的加征幅度明显扩大，总均达10.36％，其中，植物产品、矿产品、化学工业及其相关工业产品的加征幅度都达到15％，鞋帽伞等，羽毛品，人造花，人发品的加征幅度最小，但也有3.04％。

从出口价量的变化来看，2018年加征关税后出口价并没有明显下降，不少行业还上涨了，内贸企业的内销价也普遍上涨，2018年出口量也普遍增加。2019年随着关税加征范围的扩大和幅度的加深，出口价开始略显颓势，2019年各行业的出口量也均明显回落。由此可见，两次加征关税的影响似乎主要体现在出口量上而非出口价上。

03

2018年加征关税的影响实证分析

首先，为了评估2018年加征关税对出口指标的影响，本文设立了双重差分模型。但双重差分方程只考察了加征关税对第一顺位产品的影响，因此本文引入了产值方程来反映加征关税对全部产品的影响。各方程均采用固定效应模型。回归结果显示，加征关税不仅没有使第一顺位产品的出口量下降还使之增加了12.7％，并使总产值增加了10.5%左右。

关于2018年美国加征关税后，中国出口商能在出口价不下降（相应地，美国进口价要按加征关税的幅度上升）的情况下还能保持出口量大增的原因，Cavallo et al.（2021）可提供较好的解释：在美国宣布加征关税后，很多进出口商赶在执行日期到来前通过抢运来规避新的税率。另外，对那些尚未加征关税或只被加征10％税率的商品，人们预期税率还会上升，因此增加囤积量，使短期需求暴增。2018年8月美国政府表示拟对2000亿美元中国商品加征10％的进口税率，并考虑今后再追加15％。受此刺激，出口企业纷纷 “抢出口”，装船挤爆港口，集装箱费用大涨。此前，天津港驶往美国洛杉矶的20尺集装箱运费为1200美元，8月就迅即涨至1600美元，上涨1/3。

接着，为了检验美国加征关税使中国出口量增加是否会带动就业增加或薪酬上涨的问题，本文设置了对应的计量方程。回归结果显示，2018年加征关税虽然使出口量增加了，但企业并没有因此而增加雇员人数。据此推断，增加的劳动需求应该是通过延长人均工时实现的，这会进一步带动薪酬上涨。并且，薪酬上涨主要是通过工资而非福利实现的。

04

2019年加征关税的影响比较与2018-2019年的合并考察

首先，从2019年加征关税对出口指标的影响来看，回归结果显示，2019年加征关税对出口价的影响应已略显，但不大。

其次，从2019年加征关税对就业的影响来看，回归结果显示，一方面2019年加征关税并没有使雇佣量显著减少，据此推断，企业应是通过减少人均工时来压缩劳动投入的，这会导致薪酬下降；另一方面，加征关税使人均福利降低19％以上。

由上可见，不管是2018年加征关税使出口量增加还是2019年加征关税使出口减少，出口企业似乎都更倾向于通过调整人均工时而非雇员人数的方式来调节劳动要素投入量。

最后，鉴于2018年加征关税的影响可能会延迟至2019年才显现出来，并与2019年加征关税的影响交织，我们把这两年加征关税合并起来考察。回归结果显示，前述结论仍基本成立：在全样本回归中，加征关税没有对第一顺位产品的出口价和出口量造成显著冲击，但总产值下降了4.9％，雇佣量和人均工资无显著变化，但人均福利减少了12.9％。去掉内贸企业后加征关税仍未对第一顺位产品的出口价造成冲击，但使出口量下降了6.9％，使总产值下降了5.2％，雇佣量和人均工资仍无显著变化，人均福利却下降了14.4％。

05

政策建议

本文结论具有如下政策启示：第一，为减缓加征关税对出口的冲击，应制定科学的政策帮助出口企业纾困。除减税、降费、退税等传统手段外，更应从拓宽出口渠道的角度帮助出口企业寻找新的贸易伙伴，减少对美国进口的依赖。产量是决定成本的重要因素，只有维持必要的出口量，才能维持必要的利润，才能避免出现倒闭潮。在美日欧之外，要更加重视与其他贸易伙伴的合作，通过塑造良好的国际环境为开发新贸易渠道保驾护航。第二，面对加征关税的冲击，政府要加强劳动规制，保护劳动者基本权益免受侵害，防止企业过度压缩在社会保障、劳动保护、培训、食宿等方面的必要投入，变相地将经营损失转嫁给劳动者，损害就业质量。劳动规制政策应该与纾困政策结合起来，通过利益机制来引导企业行为，比如稳岗补贴不仅要与雇员数量的变化挂钩，还要与薪酬变化挂钩，体现充分就业与高质量就业的双重原则。同时也要提升员工的维权意识，引导他们关注全方位薪酬的变化而不仅仅是工资的变化，以此来监督和规范雇主的付酬行为。

文章信息

作者信息：

丁 洋（中国人民大学经济学院）

刘元春（上海财经大学校长、中国人民大学原副校长）

文章来源：

《经济学（季刊）》2023年第3期

文章整理：肖伊琪

选题监制：张芷宁

版面编辑｜阎奕舟

责任编辑｜李锦璇、蒋旭

主编｜朱霜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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