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清和
(武大郎迎娶潘金莲)
《金瓶梅》故事的发生地是外省的县城。城镇是居民聚居区,人们比邻而居,隔门相望。邻里关系构成城镇居民生活中最基本的人际关系之一。民间有俗语“左亲右邻”“远亲不如近邻”等,表明了邻居、邻里、街坊关系在日常生活中的重要作用。
《金瓶梅》犹如提供了一个活体解剖的样本,使我们在四五百年后的今天,得以对晚明邻里关系这一社会机体的细胞进行观察与分析。
一、由微观家庭辐射全社会
万历本中出现最早的家庭是武大郎一家,崇祯本则是西门庆一家,邻里关系在一开始就占据了突出地位,据此繁演出洋洋九十万言。
张竹坡在《金瓶梅读法》中说:《金瓶梅》因西门庆一份人家,写好几份人家。如武大一家,花子虚一家,乔大户一家,陈洪一家,吴大舅一家,张大户一家,王招宣一家,应伯爵一家,周守备一家,何千户一家,夏提刑一家。他如翟云峰,在东京不算。伙计家以及女眷不往来者不算。凡这几家,大约清河县官员大户,屈指已遍。而因一人写及一县,吁!一元恶大憝矣。且无论此回有几家,全倾其手,深遭荼毒也,可恨,可恨!
以上列举其实很不完整,如还有王婆一家,韩道国一家,常时节一家,薛嫂一家,李衙内一家,等等。而且,《金瓶梅》也不仅“写及一县”,实际的地理范围更为广袤——它先由武大郎一家,从外围进入以西门庆、西门府为中心的网状结构,进而辐射渐及县、州、山东(省)以至京都,以错综复杂、盘根错节的大小网络,展现出晚明社会的全息景观。
(潘长江版武大郎)
二、武大郎的五次搬家
在《水浒传》中,只简单地说“武大在清河县住不牢,搬来这阳谷县紫石街赁房居住”(第二十三回)。《金瓶梅》的作者将故事发生地由阳谷县挪移到清河县,而且异常关注武大的居住环境。他让武大到清河县后连搬四次;在叙述中也不断强化四邻的动态与反应,转换着观察的视角,拓宽了视野,从而扩展了叙事的地域范围,密集了人物的关系网络。
改造过的武大郎故事,如果用最简捷的语言来概括,已经转变为“选择邻居”的故事,或者说,是对家喻户晓的儒家经典传说——“孟母三迁”的颠覆。“孟母三迁”,愈迁愈佳,以皆大欢喜的喜剧作结;武大择邻,每况愈下,最后导致饮鸩亡身。
武大先是在清河县紫石街赁房居住。随后“不幸把浑家故了,丢下个女孩儿”,“那消半年光景,又消拆了资本,移在大街坊,张大户家临街房居住,依旧做买卖。张宅家下人,见他本分,常看顾他,照顾他炊饼;闲时在他铺中坐,武大无不奉承。因此张宅家下人个个都欢喜,在大户面前,一力与他说方便。因此大户连房钱也不问武大要”。后来张大户居然又把潘金莲拱手相送,“不要武大一文钱,白白的嫁与他为妻”,“若武大没本钱做炊饼,大户私与银两与他”。武大的这次择邻,出乎意料地幸运:遇着“贵人”,得到“佳人”。
但“福兮祸所伏”。想不到的是,“贵人”死了,“佳人”则是惹祸的根苗。武大被主家婆“实时赶出,不容在房子里住”,武大只得第三次搬家,“又寻紫石街西王皇亲房子,赁内外两间居住”。
这次邻里环境恶劣,“左右街坊有几个奸诈浮浪子弟”。这伙人大约属于古代的“问题少年”,闲来就要串街走巷,无事生非:睃见了武大这个老婆,打扮油样,沾风惹草。被这干人在街上撒谜语,往来嘲戏,唱叫:“这一块好羊肉,如何落在狗口里?”
武大受不了骚扰,决定第四次搬家,潘金莲卖了私房钗梳,“当下凑了十数两银子,典得县门前楼上下两层,四间房屋居住;第二层是楼,两个小小院落,甚是干净。武大自从搬到县西街上来,照旧卖炊饼”。
武大来到清河县后的住处是:紫石街(赁房)→大街坊(免费住张大户家临街房)→紫石街西(赁王皇亲房)→县门前(典得上下两层四间房屋)。因此,武松兄弟相遇后的故事,应该发生在县门前(县西街),与西门庆的生药铺在同一条街上。
但是《金瓶梅》的作者似乎忘记了已经让武大搬家在县门前,依然延续《水浒传》的说法,让武大居住在紫石街,崇祯本的改写者也没有觉察到这个严重疏忽。
武大最后一次搬家,紧邻是个茶坊(房),老板娘叫王婆。据《水浒传》,武松杀嫂祭兄时,除了王婆,还强邀来四邻:下邻开银铺的姚二郎姚文卿,开纸马铺的赵四郎赵仲铭,对门卖冷酒店的胡正卿,王婆隔壁卖馉饳儿(一种带馅面食,有说即“馄饨”)的张公。金圣叹评:此四家“合之便成财色酒气四字,真是奇绝”。《金瓶梅》除了“左邻是姚二郎”,略去他人。
三、“干娘”原是“催命鬼”
潘金莲叫王婆“干娘”。两家走动的勤,关系融洽,有事互相照应。如武松初到,潘金莲陪着聊天,不愿离开去做饭,便对武大道:“何不去间壁,请王干娘来安排便了,只是这般不见便。”武大便自去央了间壁王婆子来,安排端正。
后来潘金莲主动帮助王婆做寿衣,吃了些酒食,武大回来后,看见老婆面色微红,问道:“你那里来?”妇人应道:“便是间壁干娘央我做送终衣服。日中安排了些酒食点心,请我吃。”武大道:“你也不要吃他的才是,我们也有央及他处。他便央你做得衣裳,你便自归来吃些点心,不值得甚么便搅扰他。你明日再去做时,带些钱在身边,也买些酒食与他回礼。常言道:‘远亲不如近邻。’休要失了人情。他苦不肯交你还礼时,你便拿了生活来家做,还与他便了。”
(王婆)
武大通情达理,金莲也算贤惠,谁也想不到的是,王婆利令智昏——已经帮助西门庆设下“挨光计”,潘金莲一步步堕入陷阱。
王婆后来更是出毒计,鸩死武大。武大郎死后,邻舍街坊都来看望,问道:“大郎得何病患,便死了?”那婆娘答道:“拙夫因害心疼得慌,不想一日一日越重了,看看不能够好,不幸昨夜三更鼓死了。好是苦也!”又哽哽咽咽假哭起来。众邻舍明知道此人死的不明,不敢只顾问他。众人尽劝道:“死是死了,活的自要安稳过。娘子省烦恼,天气暄热。”出殡时,“也有几个邻舍街坊吊孝相送”。
初时西门庆恐邻舍瞧破,先到王婆那边坐一回,今武大死后,带着跟随小厮,径从妇人家后门而入。“西门庆偷娶潘金莲”后,“那条街上,远近人家,无有一人不知此事,都惧怕西门庆是个刁徒泼皮,有钱有势,谁敢来多管”。街面上还流传开四句口号:“堪笑西门不识羞,先奸后娶丑名留。轿内坐着浪淫妇,后边跟着老牵头。”
【作者简介】王清和(男),北京人。除历史论著、译著外,在海内外发表大量诗、散文、随笔、评论等,曾在多家报刊有专栏。近年出版有《金瓶梅揭密市井私生活》、《金瓶梅词话》(校点本)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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