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来源：廖建勋公众号

出品：广东国鼎律师事务所廖建勋律师团队

撰写：何生廷

审核：廖建勋

做了40多年“法事”，老陈父子估计没想到，自己会因为给逝者“做法事”陷入一宗刑事指控。

刚刚过去的周末，一宗因“做法事”被指控涉嫌诈骗的案件引发关注，广东湛江陈某贵等10多人涉案，其中三人被提起公诉，该案在湛江市坡头区人民法院开庭审理。

检方认为，陈某贵等团伙以不做“法事”会使逝者魂不附体、影响子女等，欺骗逝者家属，骗取钱财，这属于诈骗罪所指的“虚构事实”。陈某贵的辩护律师则认为，老百姓“做法事”，并不是真的相信“做法事”能够让灵魂超度，或者不“做法事”会有什么不利后果，而是基于对逝者的缅怀和对生者的安慰而举行的丧葬仪式。

为何这一案能引起如此大关注？这离不开对刑事打击必要性、传统丧葬习俗的深入探讨。

民间职业：乡村法师

据澎湃新闻报道，出生于1966年的陈某贵，是广东湛江市赤坎区人，祖上几代都是“做法事”的，陈某贵更是从十几岁便开始“做法事”，至今做了40多年。后来，陈某的儿子陈某华也跟着父亲从事了这一行。

对于陈某贵、陈某华父子的关系，如果要对标，可以说陈某贵是电影《人生大事》中殡葬师莫三妹的父亲老莫，陈某华则为莫三妹，两代人均从事殡葬行业，电影称殡葬师为种星星的人。

据澎湃新闻报道，陈某贵父子为逝者提供的殡葬仪式，包括有人负责带丧属办理殡葬手续及准备祭品，有人负责驾车接送丧属及运送骨灰，有人负责念经做法事。陈某贵“做法事”收费一般有三个档次，如3800元、6800元、8800元，不同的价位意味着师傅人数、祭品数量有区别。

这样的殡葬流程，在乡村民间再正常不过，也就是常说的乡村丧礼，一种由乡村法师主导的传统丧葬仪式，包括请法师、做法事、烧纸钱、买棺材、披麻戴孝、敲锣打鼓、挖坑土葬等等。

换而言之，陈某贵等人可以称为乡村法师，作为乡村丧礼服务的供给者，其是一种存在民间已久的职业。乡村法师一般由几个人组成小团队，在接到逝者家属的委托后，该团队便按照当地例行的习俗、程序做法事。

很显然，传统乡村丧礼可以视为一种情感表达以及心灵慰藉。有研究学者认为，丧葬在乡土、村落的生产生活中有着特殊的位置，人们通过仪式的经济行为来表达伦理与道德，其中丧葬支出并非个人消费，而是在履行家族义务，例如子女必须为父母准备合宜、妥当的丧葬仪式。

确实如此！在信仰层面，人们普遍认为丧葬仪式能安顿、超度亡魂，也能保护、安抚生者；同时在情感层面，丧葬仪式的哭灵与哀悼能减轻死亡带来的情感震荡，凝聚家族情感。

虽然近些年一直在强调“新式殡葬”，但也应尊重乡村丧礼，不应简单粗暴认定为“迷信”。

“做法事”超度是否属于虚构事实？

回归到陈某贵父子的案件，湛江市坡头区检察院认为，2020年10月至2023年8月，陈某贵伙同梁某军、陈某华等人通过虚构做法事的效果及不做法事的不利影响的事实，先后骗取被害人侯某某等人财物共计86800元；陈某华参与诈骗被害人陈某某等人财物共计65700元，梁某军参与诈骗被害人陈某某等人的财物共计51800元。

检方认为，陈某贵、陈某华以非法占有为目的，在湛江市区从事法事封建迷信活动，通过虚构做法事为逝者招魂、超度等效果及不做法事会使逝者魂不附体、影响子孙等不利后果，骗取他人财物。

根据《刑法》规定，诈骗是指行为人以虚构事实、隐瞒真相的方法，骗取他人财物，数额较大的行为。其逻辑构成为：行为人实施欺骗行为——受骗者产生错误认识——基于错误认识处分财产——被害人遭受财产损失。

在此案中，值得深究的是，陈某贵对外宣称“做法事”的效果（如让灵魂超度）是否属于诈骗罪所指的“虚构事实”？检方所称的“虚构事实”是否属于刑法意义上的虚构事实？

在民间，“做法事”是属于传统殡葬行业的一种服务，有着真实付出的服务内容，逝者家属基于“做法事”项目不同、规模不同，进而支付不同的对价，属于当事人之间意思自治达成的交易。

其次，陈某贵等人的行为是否超出了传统习俗的范畴，也是关键的内容。如果他们的行为只是按照习俗提供了殡葬仪式服务，并没有骗取其他财物，理应难以以诈骗罪追究刑事责任。

此外按照这样的逻辑，如果认定陈某贵等人构成诈骗罪，陈某贵做了40多年的法事，为何只追究其在2020-2023年期间的法事；在湛江地区的其他“做法事”的人员，是否也应该追究刑事责任？

丧葬礼俗具有精神、情感抚慰功能

从此案延伸出的是，类似这样的丧葬、祭祀仪式活动，是否能一概而论视为封建迷信，进而施以刑事手段予以打击。

生与死，是一个永恒的哲学命题，而死亡既是一个生理事件，也是一个社会文化事件。

《礼记·礼运》如是写道，“故礼义也者，人之大端也，所以讲信修睦，而固人之肌肤之会、筋骸之束也。所以养生、送死、事鬼神之大端也，所以达天道、顺人情之大窦也。故唯圣人为知礼之不可以已也。”

丧葬仪式是乡土社会的一种产物，民间传统丧葬礼俗很自然承担起精神、情感抚慰功能，也就产生厚葬隆丧的一贯做法。传统丧礼所内蕴的文化体系影响着民间社会的情感表达、行为习俗，丧礼一直是家族内部的“头等大事”。

丧葬礼俗，同样也是相关领域学者的重要研究课题之一。丧葬礼俗是一种极富文化特色的社会文化现象，其不仅仅只是仪式流程的展现，还蕴含当地民俗文化，已然是我国民俗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

郭于华教授在其著作《死的困扰与生的执着——中国民间丧葬仪礼与传统生死观》中提到，中国是重死重丧而又避讳言死，中国人的重死并非表现在对死亡的讨论，而在于重丧的主张和行为。

电影《人生大事》刻画的是殡葬从业者的一场特殊相遇，电影中，朱一龙饰演的殡葬师莫三妹接受家属委托，安排葬礼、法事等仪式，既是与逝者的道别，也是对生者的一种心灵抚慰。

毕竟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点，遗忘才是。正如《人生大事》导演刘江江说，“中国人葬礼上做的一切，其实都是在治愈活着的人。”

电影创作深知此道理，现实中，咋就“摇身一变”成了诈骗呢，值得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