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明:琼岛遗珍,千年回响——海南岛罗驿古村游记
创始人
2026-01-06 06:00:40
0

琼岛遗珍,千年回响

——海南岛罗驿古村游记

口 刘大明

三十多年前在海南岛工作的时候,就想去罗驿古村看看,但始终没有成行。那时候海南刚建省成立特区,去家千里,远及天涯海角打拼,时间都是以分计算的。如今鬓角染霜,虽然仍有不少兼职,但退休后自我掌控的时间,毕竟还是宽裕了很多。

这些年兴起了“候鸟式”的生活,北方人去海南过冬成了一种风气。今年全家也决定去三亚过年,我作为“先行官”,提前一个月便“飞”到了这片魂牵梦萦的故地。

出美兰机场,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不只是湿热的海风裹着热带植物特有的清气,还有瞬间打通的记忆闸门和无以名状的心灵感应。

在海口稍作停歇,我便驱车西行,前往澄迈老城——那里有故人相候,更有一心想去看看却从未踏足过的一座千年古村:罗驿。

车轮沿着海榆西线国道滚动,城市的轮廓在后视镜里迅速坍缩、退远,取而代之的是无垠的椰林、摇曳的蕉丛,以及远处地平线上柔和的丘陵曲线。空气中,果香与泥土的芬芳越来越浓烈。当导航提示即将到达“罗驿村”目的地,一片沉静的、青灰色的火山石屋脊,如同史前巨兽的鳞甲,自茂密荔枝林后缓缓浮现时,我知道,与一段凝固时光的对话,即将开始。

(一)

罗驿古村位于海南岛西北部、南渡江两岸冲积平原和新生代火山喷发遗址区。这座始建于南宋宝祐四年(1256年)的古村,古称“倘驿”,原是琼岛西线官道上一个朴素的驿站。南来北往的官员、商贾、文人、军士在此歇脚换马,人烟渐聚,烟火渐浓,终成村落,改名“罗驿”。八百年风雨过去,官道早已改易,驿站功能早已湮灭,但它却将那段车马喧嚣的岁月,悉数封存在了火山石砌成的肌理之中,成为一位缄默的时光守护者。

古村的入口,谦逊得几乎让人错过。一道以巨大火山石垒砌的拱门,门楣上“罗驿”两个楷体大字,被风雨侵蚀出粗粝而温柔的质地,笔画边缘已与石纹融为一体,仿佛不是雕刻上去,而是从石头内部生长出来的记忆。四柱三间的青灰色石牌坊,横额刻有“文魁”二字,古朴庄重,仿佛一道时光的界碑,里外是两个流速迥异的世界。

刹那之间,市声褪尽,展现在眼前的是一片深邃的宁静。脚下是一条主道,由无数块黝黑的火山石板紧密铺就,这就是村中纵横交错的三十六条巷道之一。石板早已被数不清的足迹磨去了棱角,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幽微的、类似金属的光泽。仔细看去,石面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凹痕——那是无数马车木轮长年累月碾轧留下的轨迹,是无数马蹄铁叩击镌刻的乐谱。我蹲下身,指尖抚过一道最深的车辙,冰凉而坚实的触感,沿着神经直抵心尖。这哪里是石头?这分明是八百载光阴以最坚韧的方式,在大地上刻下的等高线,每一道都标记着一段远行的开始或一场风尘的抵达。

巷子两旁,是斑驳的夯土墙与火山石砌就的琼北传统民居。墙体的土黄色已然暗淡,裂缝如老人手背的筋络蜿蜒,可就在这些裂缝里,一丛丛、一簇簇鲜活的三角梅却不管不顾地探出头来,倾泻下瀑布般的紫红,像在沧桑面容上绽放的、无比热烈的笑容。生与死,衰朽与蓬勃,在这里达成了最动人的和解。

巷子尽头,村口的空地上一棵巨大的榕树,张开了遮天蔽日的绿云。气根如龙须般垂落,有些已扎入土中,成了新的树干,独木成林的壮观景象,本身就是一部关于时间与生命的史诗。树下,几位白发老者品茶闲聊,气色饱满,声调舒缓悠长,半懂不懂的海南话听起来如古老的歌谣。他们的面庞是另一种火山石,被岁月打磨得光滑而温润,每一条皱纹里仿佛都藏着一季风调雨顺。罗驿地处“世界长寿之乡”澄迈的核心,村中八十岁以上长者逾百位,九十以上乃至百龄人瑞亦不罕见。长寿在此不是奇迹,而是一种日常风景,是生活方式的自然结果。

一位学究气质的阿公,注意到我这个外来者好奇的目光,努力用带着浓重乡音的普通话问我“客从哪里来?”我笑答“从海那边来”。他点点头,指着榕树说:“这棵老树,比我爷爷的爷爷年纪还大。我们小时候就在它下面听古。” 他眼睛眯起来,望向巷子深处:“听驿站车马来来去去的古,听李公讲学的古,听东坡先生路过歇脚的古……” 在他的叙述里,历史不再是书本上冰冷的字句,更像是榕树下拂过的微风,是石板路上回荡的足音,是代代相传的、带着体温的记忆。

一位八九岁的男孩,骑着一辆跟自己身高差不多的单车停在我身边,“我带你们去看啊,只要20元钱。”我摇摇头,“我们自己慢慢看吧。”我递给他一瓶水,“谢谢你,小向导。”他接过水笑笑,用手一指,“李氏宗祠在那边。”转眼间又到了另一位游客身边。

(二)

顺着“小向导”指的方向,沿着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如玉的火山石板路向村落中心走去,一种庄严肃穆的气场逐渐凝聚。抬头间,一座气势恢宏的古建筑群落映入眼帘——这便是被誉为海南最大清代宗祠的“李氏宗祠”。它静静地屹立在那里,如同一座用石头和木头写就的家族史诗。

宗祠始建于清雍正元年(1723年),占地近七千平米。大门威武的石狮以及那象征着五岳朝天的山墙,庄严而大气磅礴。三进四合院的格局,沿着缓坡次第升高,不仅暗合“步步高升”的吉祥寓意,更在视觉上营造出崇高的仪式感。整体以本地特有的火山石为基,辅以上等木材构架,灰瓦覆顶,飞檐如翼,虽历经近三百年风雨,那份沉稳雄健的气度丝毫未减。作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它的一砖一瓦、一柱一梁,都浸透了时光的包浆。

厚重的木门仿佛是一道历史的重闸。旧木、香火和尘土混杂的气息让人不免有些敬畏。祠内梁枋间的彩绘虽色彩斑驳,但龙凤、花卉纹样依稀可辨,显见昔日精巧。明清两代留下的匾额、楹联高悬,“进士”、“文魁”等字眼在幽暗的光线中依然夺目,无声地诉说着这个家族“耕读传家”的辉煌。

其实,罗驿李氏的荣光,远不止于科举功名。在宗祠肃穆的氛围中,两股强大的精神血脉尤为令人动容:一是开村文脉,二是忠烈肝胆。

步入中进,一方“理学名宗”的匾额下,供奉着始祖李文英公的牌位。据族谱记载,南宋末年,原籍福建的饱学之士李文英游学至琼,见此地山川形胜,民风淳朴,遂决意定居,并在此设塾授徒。他带来的不仅是中原先进的儒家文化,更在此地播下了第一颗重视教育、崇尚诗书的种子。从此,朗朗书声便在这天涯海角的村落里回响不绝。自明至清,小小罗驿村竟走出了三位举人,取得各类功名、出任仕宦者超过二百五十人,被誉为澄迈“科举仕宦第一村”。

宗祠照壁中央,有一处匠心独运的设计——一个镂空的方形石窗,名曰“开阔眼”。长辈们说,这意在告诫族中子弟,读书虽在方寸之间,但胸襟要心怀天下。这扇小小的石窗,犹如一孔精神的瞭望口,数百年来,引领着无数罗驿学子望向更广阔的世界。

在宗祠东侧的“忠烈祠”内,供奉的则是另一位令人肃然起敬的先祖——李福庇。与文质彬彬的儒生形象不同,李福庇是位骁勇善战的武将。相传在明清之交,社会动荡,匪患频仍,李福庇为保境安民,挺身而出,组织乡勇,屡次击退来袭匪寇,最终在一次惨烈的战斗中壮烈捐躯。其战马咬下他的手指返回报信后气绝,家人将手指与战马合葬,称“手指墓”,罗驿村后人尊称其为“指头公”。朝廷感其忠勇,特赐谥号,准建祠祭祀。他的事迹,为这个书香弥漫的村落,注入了一股刚毅忠烈的武勇之气。这文与武,看似两条不同的血脉,却在“家国情怀”的根脉上深深交融。读书是为了明理报国,习武是为了守土卫家,共同构筑了罗驿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完整精神谱系。

这种精神,在近代烽火岁月中得到了悲壮的延续与升华。在宗祠一侧设立的红色文化展陈中,密密麻麻的名字刺痛了我的眼睛:李定南、李独清、马白山……在琼崖革命最艰苦的岁月里,这座看似平静的古村,曾是坚强的红色堡垒。无数罗驿儿女毅然投身革命,七十多位烈士为国捐躯。他们中的许多人,或许就在这祠堂里读过圣贤书,听过忠烈故事,最终将“忠”与“烈”的含义,用滚烫的鲜血,书写在了民族解放的丰碑上。站在那些年轻而坚定的黑白照片前,我忽然明白,这座宗祠所承载的,早已超越了一个家族的荣辱。它是一部微缩的史诗,浓缩了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对文化的孜孜追求,对家园的誓死捍卫,以及对一个更美好时代的赤诚向往。书香与剑气,文魂与武魄,在此刻的静默中隆隆回响。

(三)

从宗祠厚重的历史氛围中走出,沿着一条田间小径向西漫步,心情随着视野的开阔而渐渐舒朗。大约一刻钟后,一片略显荒芜、却弥漫着特殊气场的景象出现在眼前——那便是著名的“东坡路”古驿道遗迹。

它与村中精心铺砌的石板路截然不同。一条宽约两米的道路,完全由未经细致打磨的原始火山岩块铺成,石块大小不一,凹凸不平,缝隙间长满了茸茸的青草和不知名的野花。这就是当年琼岛西线的“官道”,是连接岛内重要州府的交通动脉。而让它名垂青史的,是北宋大文豪苏东坡的足迹。公元1097年,年已六十二岁的苏轼被贬至更为荒远的儋州,他从澄迈老城上岸后,前往贬所,正是沿着这条驿道前行。可以想见,那位饱经风霜却依然旷达的老人,曾如何在这崎岖的石路上跋涉,或许曾在路旁的树荫下歇脚,掬一捧山泉,望一眼这片陌生而瑰丽的南国天地。他的心中,不仅有“兹游奇绝冠平生”(《六月二十日夜渡海》)的惊叹,也一定有“天涯何处无芳草”(《蝶恋花•春景》)的自我宽慰。

我小心翼翼地踏上古道,脚下粗糙坚硬的触感异常真实。夕阳西下,将我和石道的影子拉得很长。我仿佛能听到历史深处传来的声音:驿卒急促的马蹄声,商队沉重的车轮声,挑夫悠远的吆喝声,以及苏子曾在此的一声轻微叹息。这条古道,是一位伟大的灵魂与海南这片土地初次接触的见证者。它不像祠堂那样庄重典仪,却以其原始和荒寂,更直接地传递着一种关于漂泊、坚韧与超越的永恒哲思。

古村的智慧,不仅体现在对历史人物的纪念上,更精妙地融入了其生存空间的设计之中,这或许正是其成为长寿秘境的天然基础。罗驿古村依“日、月、星”三潭而建,村落建筑如扇形般向三潭敞开。潭水清澈如镜,倒映着火山石屋和蓝天白云。风水学上,这背靠丘陵、面朝活水的格局,被视为藏风聚气、滋养生命的福地。

而最具特色的,莫过于环潭而建的120多间火山石民居。这些房屋的墙体,全部由当地火山喷发后形成的多孔玄武岩石块干垒而成,不用泥浆,却异常坚固。这种石材具有神奇的物理特性:多孔结构使其透气性极佳,能有效调节室内湿度,做到冬暖夏凉;而火山岩中富含的硒、锌、镁等多种微量元素,在常年与人体、空气的接触中,是否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居民的健康,也成为学者们饶有兴趣的课题。村中遍布的古井,井水清冽甘甜,许多长寿老人至今仍习惯直接饮用。

当然,长寿的秘诀远不止于自然环境。在村里漫步,你感受到的是一种从容不迫的生活节奏。老人们或在屋前慢悠悠地修补渔网,或在树下静静对弈。他们饮食清淡,以自家种植的蔬菜、稻米,配以适量的鱼鲜为主。村中孝道文化深厚,家庭和睦,邻里互助,老人们心情愉悦,少有孤寂。这种和谐的社会关系、平和的心理状态,与优越的自然环境相结合,共同编织了一张温暖而坚固的“长寿之网”。一位正在湖边散步的百岁阿婆告诉我:“这里的水甜,空气好,人心齐,日子过得慢了,烦恼也就少了。” 这朴素的话语,或许正是罗驿长寿现象最生动的注解。

(四)

夕阳终于收尽了最后一抹余晖,将天际染成一片温柔的藕荷色。古村的轮廓在暮霭中渐渐模糊,而点点昏黄的灯火,开始次第在火山石屋的窗棂间亮起。那不是璀璨的景观灯,而是各家各户日常的照明,温暖、稀疏,却有着人间烟火最动人的质地。炊烟混合着饭菜的香气,在狭窄的巷道里袅娜穿行。

站在岗坡上最后一次回望罗驿,心中不禁涌出许多感慨——它没有海岸边椰林的摇曳多姿,没有沙滩上的浪漫嬉戏,也没有都市中鳞次栉比的高楼广厦。但它拥有椰林沙滩无法替代的厚重,那是深植于火山岩层中的历史与文化;它拥有高楼大厦难以企及的宁静,那是八百年时光沉淀下来的从容呼吸。此刻,罗驿古村就像一艘巨大的、古老的航船,静静地停泊在时间的港湾里。李氏宗祠、东坡古道是它的龙骨与风帆,承载着厚重的历史与文化;星罗棋布的火山石屋与潋滟的日月星三潭是它的船舱与压舱石,提供着最质朴最坚实的生存保障;而村里那些安详的长者、嬉戏的孩童,以及他们日复一日平静而充实的生活,则是这艘船上永不熄灭的灯火与生生不已的呼吸。

车行渐远,后视镜里,罗驿的灯火化作一片朦胧的光晕,最终隐没在无边的夜色与荔枝林的浓荫里。然而,我知道,那片由火山石、古祠堂、老榕树、长寿者和千年故事共同构筑的时空,已经在我心中留下了难以抹掉的印记。它不再是地图上的一个名称,而是我精神原乡里一块新的拼图。它告诉我,真正的生命力,不在于一味地追逐崭新,而在于如何让古老的根脉,在当下的土壤里,继续发出宁静而坚韧的新芽。天涯虽远,但有一个叫罗驿的地方,时光愿意放慢脚步,等你来听,那穿越了八百年,却依然清晰、温润的回响。

感谢老友赵春生夫妇的相伴助游与盛情接待。

2026/01/01

相关内容

热门资讯

大量国际游客被困也门索科特拉岛... 近日,因也门紧张局势的升级,大量国际游客被困也门索科特拉岛上。 1月5日,极目新闻记者从中国驻也门大...
“双眼泉”民宿守护青山闯出致富... 民 MIN SU 宿 “双眼泉” 走进泾源县兴盛乡新旗村“双眼泉”民宿,一幅冰雕景观静静伫立,和不...
【冬季暖阳 凉山不凉】德昌海花... 冬日的德昌县,阳光洒在安宁河谷,草木的清香裹挟着阳光的气息,在温润的空气中氤氲开来。海花沟大地公园里...
以演促游兴产业 广西南宁文旅市... 中新网南宁1月7日电 题:以演促游兴产业 广西南宁文旅市集撬动新年消费热潮 作者 曾萍 广西南宁,这...
岢岚县人民政府与忻州市资产运营... 1月7日,岢岚县与忻州市资产运营集团有限公司签订全域旅游战略合作框架协议,标志着岢岚县正式融入全市大...
原创 宁... 宁德大门山公园美景(一) ——宁德大门山公园赋及简析 林承强 撰 闽海之滨,蕉城之东,有山若门,环抱...
3-0!1-0!非洲杯八强席位... 北京时间1月7日凌晨,随着最后两场1/8决赛的终场哨响,2026年非洲杯的八强席位全部尘埃落定。 这...
原创 神... 非洲杯1/8决赛:夺冠热门阿尔及利亚对阵顽强的民主刚果,双方鏖战了将近120分钟,比分牌还是0-0。...
吃减肥药会影响生育引发不孕么? 现在很多女生为了保持美好的身材,用了很多的方法进行减肥,如节食、吃减肥药、喝减肥茶等。可是不管是什么...
沈阳旅游唱响“青春变奏曲” (来源:沈阳晚报) 转自:沈阳晚报 在全国旅游市场不断演变的浪潮中,沈阳也正经历着一场客群结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