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浙江戏曲版图上，绍剧曾以一出《孙悟空三打白骨精》风靡海内外。近年来，同为浙江剧种的婺剧凭借创新改编的《三打白骨精》再度火爆全球。该剧以新颖的叙事视角、现代的舞台语汇和贴近年轻人审美的表达，吸引了大量观众。这一现象背后，折射出的是传统戏曲在当代面临的普遍命题——非遗必须在传承中创新，在创新中彰显生命力。

长期以来，戏曲生长于“戏圈文化”的生态土壤。这种文化形态通常由专业创作者、资深票友与研究学者共同构建，形成一个相对闭环的生态。它注重师承脉络、技艺规范与唱腔韵味，并由此积淀出一套精深且自洽的审美体系和话语传统。然而这一体系下的传播大多局限于实体剧场，与更广泛的社会大众，尤其是成长于数字时代的年轻群体之间，存在着一道无形的审美壁垒。

婺剧《三打白骨精》的走红，探索出一条传统戏曲如何从相对闭合的“戏圈文化”转向开放包容的大众文化的蝶变之路。该剧借助互联网时代的大众传播机制，通过一系列精炼裁切的短视频片段，突破了剧场作为唯一审美场域的传统局限，悄然拉近了大众与戏曲之间的距离。剧中孙悟空的“文戏武做”与精彩“出手”、白骨精妖雾中“变脸”“换装”的奇幻场景、柔婉中和的“滩簧”唱段配以通俗字幕，以及升格镜头慢放剧场中后排观众难以捕捉的体验细节等，都具有极强的代入感，使非戏迷观众也能直观感受戏曲艺术的独特魅力。

在当下的传播生态中，戏曲如何真正从“戏圈”走向“破圈”？首先，应主动拥抱新型传播媒介，推动创造性转化。例如，短视频账号和网络直播不能只停留在演出资讯发布，也要对经典剧目中的折子片段进行美学包装。用“碎片化”剧集和“轻量化”混剪，借助年轻人熟悉的表达方式与视角进行重新诠释，为古老题材注入时代关切。其次，在坚守戏曲本体特色的前提下，强化青春叙事与情感联结，深入挖掘传统故事与当代精神的价值共鸣。实践证明，一幕充满想象力的舞台场景、一套精致华美的戏服装扮，都可能成为触动传播、留存记忆的视觉焦点。最后，戏曲的传播可积极融入动漫展、国风音乐会等青年文化活跃的线下场景，使其不再局限于单一的剧场视听欣赏，而是转化为可参与、可互动乃至“可携带”的艺术元素，将传统文化嵌入日常生活。

比“破圈”更为根本的，是构建一个在样态、样貌和表达方式上崭新且良性循环的大众化演艺生态。新创戏曲当继续扎根生活，并向诗化的现实努力开掘，在“破”与“立”之间寻求恰当的艺术表达逻辑。当坚持戏曲的大众方向，运用戏曲“情、理、技”相统一的创作思维，将人物生动呈现在舞台上，使其性格融入相应的行当表演之中，并贴合剧本立意与舞台情境，让行当艺术既能呼应时代审美，又能顺畅搭建起古今对话的桥梁。

戏曲“破圈”的深层目的在于更好地回归与激活“戏圈”。运用新媒体的最终目标，是将网络关注转化为剧场观众，演出前通过网络宣传吸引观众，先把人气“攒起来”，然后再把观众引入剧场，通过演员的舞台艺术把观众“留下来”，最后通过各种自媒体平台把口碑“推开来”。

戏曲“破圈”，实质上是戏曲艺术生命力“青春化”的演进过程。戏曲的青春从未远离，它始终潜藏于程式之中，静待被重新激活的契机。当传承千年的四功五法与数字技术同频共振，我们所见证的不仅是一部作品的流行，更是戏曲文化勇于自我更新的生动历程。

（作者：戴谨忆，系中央戏剧学院人文学部教授，戏曲编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