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之声特别报道丨花钱就能买“假非遗”认证,非遗保护如何成了虚假宣传的“护身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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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01 16:20: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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央广网北京2月1日消息(总台中国之声记者任梦岩)据中央广播电视总台中国之声《新闻纵横》报道,非物质文化遗产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我国已经建立了国家、省、市、县四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体系,非遗认定的唯一主体只能是文旅部门。但记者调查发现,在互联网上,多家网站号称花钱就能取得非遗认证,不少企业还愿意买这样的认证,用在商品宣传上。“假非遗”泛滥,谁来管?

在短视频平台直播间,主播热情洋溢地介绍着申请成为“非遗大师”后,可以给产品带来多项利好。记者联系对方,业务员宣称,8000元成为“县级非遗大师”、1.2万元可以成为“地市级非遗大师”,2.5万元成为“省级非遗大师”,再加钱,还能“破格”申报“国家级非遗大师”。

业务员表示:“不是地方政府那种会给您明确到哪个省哪个市,办下来之后,全国直接可以用的。咱们非遗大师专门针对于这种贴牌或者说传承不够,项目太现代化(的产品)。办下来之后,是受国家知识版权局保护的,可以随便去宣传、随便去用的。”

这些“非遗大师”的认证主体并非地方文旅部门,而是一家所谓的ISC2000认证机构,业务员称,它们是原文化部的授权单位。业务员说:“这个是中华人民共和国ISC2000标准评审委员会的章,还有咱们中医药文化传承大典委员会的章,还有咱们文化部的一个章。你可以理解为政府部门的一个下属部门。如果说您办的话,在咱们签署委托合同缴纳费用之后,我给您发资料表,咱们都是一些基础信息。你没有的话我给你整就行了,东西资料的话,直接借鉴别人的就行。能保证办下来。”

记者查询该网站,发现其自称为“中华人民共和国ISC2000”标准评审,号称该标准由原文化部文化市场发展中心艺术品质部2000年制定、颁布。该网站的运营方是一家名为“中艺文化投资股份有限公司”的企业,工商登记地址位于烟台市经济技术开发区长江路218号。记者来到这里时发现,大楼面向马路的部分已被法院查封,从侧门进入,写字楼仍在营业,在大楼3层一处没有任何标志的房间内,记者见到了企业负责人姜先生。他强调,他们在北京还有一个团队,专门与文化和旅游部合作,负责“非遗大师”的认定。

负责人姜先生向记者介绍情况

记者:这非遗大师不是国家才能认定的吗?

姜先生:我们有一个标准,你看我们公司,跟文旅部合作的那么一个项目。

记者:让你们做“非遗大师”?

姜先生:对。他觉得非遗这些东西陆陆续续失传吧,北京那边想保护起来。

记者:那不是文旅部的事儿?

姜先生:对,文旅部就雇他们做临时工,让他们做了。

记者:跟你们还是合作关系?

姜先生:对。非遗大师,我跟你说我们做,河南还有一个做非遗的,上海还有一个,其实北京还有一个也是做非遗的,全国做非遗的很多。也只有我们敢印国徽,他们都不敢。

记者在网上搜索发现,除了这家所谓的“ISC2000非遗大师”认证机构,还能找到“中国非遗人才库”又名“非物质文化遗产(国际)研究院”以及“传承人网”等山寨非遗认定机构。前者注册地在境外,委托多家境内代理机构进行推广。

业务员2:咱都是线上办理的,您提交一下报名资料,我这边给他上报就行。非遗的是2200一套,一证一铜牌,都是官网可查,全国通用的。

记者:是个啥机构?非遗人才库?

业务员2:(非)物质文化遗产国际研究院,国家备案的。他们有的开店,有的是自己想搞非遗,办的就是这个证。

记者联络到一家代理中介后,反复有不同的中介机构打来电话推销,报价一个比一个低,号称只需要提供照片、名字和希望认证的“非遗技艺”,交钱就能申报成功,还能在非物质文化遗产(国际)研究院官网查询。

业务员3:还有身份证正反面个人证件照都发给我,然后我这边上报。1980(元)一证一铜牌。

2025年4月,中国之声曾曝光过电商热销产品“苗古金贴”,号称由传承“千年秘方”的非遗传承人制作,该传承人为AI生成,出自一家名为“北京炎黄文明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的企业。记者发现,“非物质文化遗产(国际)研究院”的网站与“苗古金贴非遗传承人”注册的假非遗网站非常相似,二者认证的“非遗”样式也高度相似。记者联络该网站运营者何先生,对方表示只要提供名字、“非遗技艺”,花600块钱,当天就能做出“中国非遗人才库”的非遗传承人认证,此外还有“非物质文化遗产重点培育项目”“非遗文化优秀传播大使”等名号可以选择。

何先生说:“有好几种样子啊,(网站)可以查询咱们证书的,所有的证书都可以查询,上面的非遗你选一种就行了。”

记者在该网站看到,多地的企业或者个人购买了他们的认证。例如,有国医馆买了“中医药文化非遗传承基地”的称号,陕西通合道医学研究有限公司去年就被“吊销”营业执照,今年1月,仍在该网站认证了“中医古法锤疗非遗传承品牌”。

位于西安大唐不夜城核心位置的“唐宫街非遗美食城”也购买了“非遗文化传承品牌”、“非遗技艺传承基地”称号。

唐宫街非遗美食城

晚餐时间,有不少游客在唐宫街非遗美食城就餐。一位经营者表示,不知道哪家是“非遗”美食。

商家2:陕西特色招牌臊子面!这是我们的油泼面。

记者:这是啥非遗啊?

商家2:这是啥意思?都是陕西特色嘛。

唐宫街非遗美食城负责人吴先生表示不是非遗美食,也可以入驻。

记者:你们不是叫非遗美食城吗?必须里面都是非遗吗?

吴先生:不是,只要你的产品有特色,有卖点就可以入驻。

记者:我也不需要给您提供什么非遗证明,是吧?

吴先生:不需要。

吴先生坦言,美食城里大多不是非遗美食,但他们的确是非物质文化遗产(国际)研究院认证的“中华美食非遗技艺传承基地”。

吴先生表示:“非遗美食城它只是一个载体,至于里面的产品,是不是非遗,怎么来判断?首先它是有一个认证非遗基地的证书。在不夜城大雁塔的商圈里面,它的地理属性这样做会更好一点。”

记者:吸引游客,对吧?

吴先生:你可以这么理解。非遗,有的人觉得是噱头,有的人觉得是亮点,有的人觉得它是流量密码。

中国之声记者调查发现,四川成都还有一家“传承人”网,网站销售介绍,他们有团体的“非遗传承基地”和个人的“传承人”两种认证。

传承人网销售介绍:“(非遗传承基地)这个是一般来讲它是团体机构,比如你是某某公司,或者一些诊所,或者是什么研究院,然后‘中国传承人’他是以个人为主体,比如你的姓名,我们就写传承人某某,传承项目它是什么疗法或者说是什么技术。”

无论是企业还是个人,无须任何审核,只需要提供负责人照片、身份证、产品图片和收货地址,花5500元就能获得全套“非遗传承宣传包”。

传承人网销售说:“(传承)基地的话是5500元,然后它只有一个牌子,十多家的新媒体宣传,我们有自己的网站可以查询到,然后通过新媒体宣传以后,(网上)可以搜索到。”

成都传承人网办公室

在“传承人”网位于四川成都的办公地点,一位自称“主编”的人还向记者展示了购买他们服务的多个企业在用“非遗传承基地”的名号进行推广。

主编:我们做了5年了,传承人网是我们自己的官网,你看这个“则能量”它是做水,水是那种能量水。我们有一次会议的时候,他把全程用水都提供了。

记者:反正我们有产品、有公司,就能做,没有别的门槛?

主编:没有别的门槛,没有。

针对市面上五花八门的“非遗办证机构”,中国艺术研究院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研究专业博士、鲁迅美术学院硕士研究生导师任丽娜在接受中国之声采访时明确表示,非遗认定的唯一主体只能是政府部门,绝不存在“花钱就能办”的情况。

任丽娜说:“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的认定,是一项非常严肃和规范的国家文化行政行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非物质文化遗产法》明确规定。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的认定主体,是国务院文化主管部门,省、市、县级的项目认定主体则是相应层级的人民政府(文化主管部门),比如文化馆、非遗中心等来组织认定,然后在政府网站上进行公示,整个过程都是非常科学严谨的,像网上花钱就可以认定的这种机构肯定都是假的。”

记者调查发现,除了花钱就能买到所谓的“非遗”认证,还有一些地方文旅部门认证的正规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或非遗技艺,也被用来违规宣传。认证之后,该如何监管?

在电商平台搜索甲状腺结节、止鼾等病症,就会出现所谓“非遗甲状腺贴”“非遗止鼾贴”等产品。比如“张氏秘方”止鼾贴,号称适用于呼吸系统障碍、耳鼻喉不适引起的打鼾,“姚家老铺”的“甲状腺结节贴”号称可以疏通甲状腺、根除结节。他们在网店页面上用的都是洛阳市洛龙区2018年颁发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中医传统制剂方法(马寺源膏药)的牌匾。

卖家用洛龙区颁发的牌匾进行宣传

“姚家老铺”的生产商是洛阳马寺源中医药研究院有限公司,记者通过电商平台联络到了其销售经理,对方表示使用非遗宣传,没有任何问题。马寺源业务员说:“我们向区政府申请的非遗,我们是有相关资质的,你都可以放心。”

这位销售经理介绍,其他企业来定制包装,也可以印上“非遗”字样,但电商页面上宣称的各种疗效,比如治疗“呼吸睡眠暂停”等,他们管不了。马寺源业务员表示:“如果你要觉得卖的也都挺好,到时候直接给你定制一个包装就行了。呼吸睡眠暂停,它包装上面应该没有这样印,只不过有些客户,要是这样宣传的话,是不是流量会更好一点?所以它是这样整的。”

获得非遗认证后,能把产品用于流水线生产,还给其他企业贴牌吗?中国之声记者联系到为马寺源膏药颁发“非遗”认证的洛阳市洛龙区文化广电和旅游局文化馆,对方表示该公司已经迁移至瀍河区。

洛龙区文化馆:至于它药效什么的,我们这边没办法。马寺源膏药现在属于瀍河区。

记者:给他发了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牌匾之后,你们就没有监管吗?

洛龙区文化馆:我们没有监管权。

而瀍河区文化馆工作人员表示,当年是洛龙区为其颁发的认证,他们没资格取消,也做不了监管。

瀍河区文化馆工作人员说:“转移过来之后,我们这边是正常接收,洛龙区出非遗红头文件的时候,是对他这个项目名字‘马寺源膏药’进行认定,只是针对非遗技艺的一个认定,如果说认定通过了,我们也不能说你不是非遗技艺。”

记者查询电商平台,有大量膏贴产品都是所谓“非遗传承”。比如,号称“湘楚李氏正骨非物质文化遗产”膏贴专攻腰椎关节问题。商品详情页面上还展示了由长沙市文化旅游广电局2021年颁发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李氏正脊疗法市级代表性传承人”牌匾。还有AI制作的多位老年人排队购买产品的图片,并号称3000多人亲测,“99.7%认可舒缓腰椎疼痛,98.7%认可修复腱鞘不适”。

记者联系到长沙市文化旅游广电局非遗办,对方表示该商品展示的非遗技艺是“推拿技艺”,并非医药类,是否包含非遗膏贴,他们并不清楚,现行《中华人民共和国非物质文化遗产法》对于非遗商业化并没有做出详细规定,他们也不好进行干预。“非遗,我们是评价它的技艺,我们现在有一个项目叫做‘李氏正脊术’,他是做推拿的,但是它在我们的申报资料里面,应该不涉及膏贴,我并不知道它是不是冒用的。”

云南省非物质文化遗产研究基地主任、云南大学副教授苏俊杰指出,无论是山寨机构的“卖证”,还是真非遗的“滥用”,其背后的核心驱动力都是巨大的商业利益。

苏俊杰表示:“非遗不仅仅是一个代表着文化价值的符号,它也是具有巨大商业品牌价值的一个‘金字招牌’。某种程度上认证即增值,所以在这种市场价值的激励下,很多商家、个人希望用非遗来包装、营销他们的商品,就开始冒用或者滥用非遗的名头。”

苏俊杰认为,非遗乱象不仅会扰乱市场,还可能造成“劣币驱逐良币”的后果,挤压了那些真正坚守技艺的非遗代表性传承人的生存空间。面对大规模生产甚至贴牌的所谓“非遗产品”,苏俊杰强调,非遗保护的核心是“人”和“技艺”,而非工业流水线上的“商品”。

苏俊杰说:“从学术的角度来说,我们真正去认证的非遗,是那些传承人或者是传承非遗的实践者,(他们身上的)那些知识技能、情感认同、智慧等。如果它是一项正式的非遗项目,它的名字要么张氏、要么李氏、要么王氏。但是如果这一项非遗的产品现在充分市场化了,你的传承谱系、你的历史脉络怎么显示出来?”

苏俊杰指出,非遗代表性传承人一旦和企业合作大规模生产商品,甚至做所谓“非遗贴牌”代工,相关产品并非真正意义上的非遗产品。

苏俊杰表示:“比如我是非遗代表性传承人,但是我不具备开发设计的能力,我跟一个设计师开发的团队合作可不可以?当然是可以。但是要搞清楚那样开发出来的产品,可能是一个非遗的衍生产品,它相当于是一个知识产权的授权,它不是我们讲的真正意义上的非遗产品或者非遗作品。”

中国艺术研究院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研究专业博士、鲁迅美术学院硕士研究生导师任丽娜还特别指出,目前,国家级、省级非遗项目相对公开透明,但面对数量庞大的地市级、县级非遗,消费者往往面临“无处可查”的窘境,这给虚假宣传留下了可乘之机。她建议,应加快建立统一的数字溯源体系。

任丽娜说:“省级也还算好吧,但是到下一级就不太好查了,就等于海底捞针了。所以说有了这个(溯源)码以后,我们可以去查一下它,就进行溯源。”

除了技术手段的完善,监管如何跟上?任丽娜建议,亟需打破部门壁垒,建立联合执法与非遗动态退出机制。

任丽娜表示:“执法部门对于滥用和冒用非遗这种现象,它(应该)有一个联合执法的机制,比如文旅部门和市场监管部门的联合执法机制,对于一些侵权行为以及项目发展过于商业化的,对它有一个监管和退出机制,这方面也可以去努力完善一下。”

非遗保护不是虚假宣传的“护身符”。任丽娜提醒相关企业,非遗是中华民族的文化血脉,短期逐利的过度透支,最终损害的是整个行业的公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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