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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兴八年的寒冬,临安城的风雪压弯了太学的古柏。年近七旬的史学家李焘缩在暖阁中,对着案头堆积如山的《神宗实录》残卷长叹。他笔下刚写下“安石变乱祖宗法度,祸国殃民”十字,窗外便传来街头说书人的唱词:“靖康耻,犹未雪,溯其源,在临川”——临川,正是王安石的故乡。
此时距离靖康之变已过去十五年,距离王安石去世也已近百年。但在南宋人的语境里,这位曾被神宗奉为“当代孔子”的改革家,早已成了钉在耻辱柱上的亡国元凶。街头巷尾的议论、朝堂之上的弹劾、史书之中的定论,几乎众口一词地将北宋的覆灭归咎于王安石。
这绝非凭空污蔑,也不是简单的“甩锅”。当我们翻开《宋史》《神宗实录》《宋论》等典籍,顺着宋人留下的线索回溯,会发现这场跨越百年的“追责”,藏着北宋官场的党争血泪、制度的崩坏轨迹,以及一个王朝从自救到自毁的全过程。
治平四年(1067年),宋神宗赵顼登基时,接手的是一个看似繁华实则空虚的帝国。朝堂之上,冗官如蚁,仅宗室、外戚、官僚的俸禄就耗去国库大半;边疆之外,辽和西夏虎视眈眈,每年的岁币如同吸血的针管;民间之中,土地兼并日益严重,自耕农破产流亡,社会矛盾一触即发。
年轻的神宗渴望改变这一切,他厌倦了“守内虚外”的苟安,立志重现汉唐雄风。当他读到王安石《上仁宗皇帝言事书》中“自古治世,未尝以财不足为公患也,患在治财无其道尔”的论述时,仿佛找到了救命稻草。这位在地方任职时政绩斐然的临川才子,成了神宗心中唯一能挽狂澜于既倒的人选。
熙宁二年(1069年),王安石拜参知政事,拉开了变法的序幕。短短数年,青苗法、募役法、市易法、方田均税法、保甲法等一系列新法密集出台,几乎涵盖了北宋政治、经济、军事的方方面面。神宗对王安石深信不疑,甚至说出“朕与卿如一人”的话,给予了他前所未有的支持。
但这场看似对症下药的改革,从一开始就激起了滔天巨浪。反对者的阵营堪称豪华:司马光、苏轼、苏辙、程颢、程颐、韩琦、富弼……几乎汇聚了当时文坛和官场的精英。他们并非顽固不化的守旧派,而是从新法的设计和推行中,看到了足以动摇国本的隐患。
韩琦作为三朝元老,曾当面劝谏神宗:“安石为翰林学士则有余,处辅弼之地则不可。”(《宋史·论》)他认为王安石虽有才华,却缺乏治国的全局观,行事躁进。司马光则从理念上提出质疑,他在《与王介甫书》中直言,王安石的“理财之道”本质上是“与民争利”,违背了儒家“子罕言利”的传统。
最尖锐的矛盾集中在青苗法上。王安石设计青苗法的初衷,是让政府在青黄不接时向农民发放低息贷款,避免农民被高利贷盘剥。但在实际推行中,却完全变了味。地方官为了政绩,将自愿借贷变成了强制摊派,无论贫富,都必须按户领取青苗钱,再按时缴纳利息。
苏轼在密州任职时,亲眼目睹了青苗法的弊端。他在《与滕达道书》中记载:“官吏督责,急于星火,贫富相兼,鞭笞必用。”(《苏轼文集》)更荒唐的是,有些地方官为了完成指标,甚至将青苗钱强行发放给富人,再逼着他们缴纳利息,原本的惠民政策,变成了赤裸裸的敛财手段。王安石自己也承认,“青苗法行之未善,吏缘为奸”,但他坚信只要坚持推行,就能革除弊端。
为了压制反对声音,王安石提出了著名的“三不足”论:“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宋史·王安石传》)这句话在当时震动朝野,被保守派视为“离经叛道”。在王安石看来,这是推行改革的坚定决心,但在宋人眼中,这却是对传统礼制和天道人心的蔑视,为后来的政治混乱埋下了伏笔。
变法的成败,关键在用人。王安石深知自己孤身一人难以推动改革,急需培养一批得力干将。但他性格中的偏执和急躁,让他在用人上犯下了致命错误——只要支持变法,无论人品优劣、能力高低,都能得到提拔重用。这就像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一批投机钻营之徒趁机混入官场,将新法变成了谋取私利的工具。
吕惠卿便是其中的典型。此人出身进士,才华横溢,对王安石的变法理念推崇备至,很快就成了王安石最信任的副手。王安石曾在给神宗的推荐信中盛赞:“惠卿之贤,虽前世儒者,未易此也,学先王之道而能用者,独惠卿而已。”(《续资治通鉴长编》)两人一度形影不离,被时人称为“王吕”,王安石被比作孔子,吕惠卿则被誉为“颜子”。
但司马光早已看穿吕惠卿的真面目,他多次劝谏神宗:“惠卿奸巧非佳士,使安石负谤于中外者皆其所为”,并警告王安石:“谄谀之士,于公今日诚有顺适之快,一旦失势,将必卖公自售矣。”(《宋史·吕惠卿传》)王安石却对这些警告充耳不闻,反而对吕惠卿更加信任。
果然,当王安石第一次罢相后,吕惠卿立刻露出了獠牙。他不仅趁机排挤王安石的亲信,甚至将王安石的弟弟王安国罢职,还企图罗织罪名陷害王安石。更令人不齿的是,他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竟将与王安石的私人信件献给神宗,其中不乏“无使上知”等隐秘之语,直接导致王安石失去神宗的信任,第二次罢相后再也没能复起。
王安石晚年隐居江宁,在书室中反复写下“福建子”三字(吕惠卿是福建人),以此宣泄对自己误用奸人的悔恨。苏辙在王安石死后曾上书斥责吕惠卿:“安石于惠卿有卵翼之恩,父师之义,而惠卿发其私书,不遗余力。猪狗之所不为,而惠卿为之。”(《栾城集》)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在宋人看来,正是王安石——若不是他为了推行变法不择手段,怎会让吕惠卿这样的奸人有机可乘?
除了吕惠卿,变法派中还有蔡京、章惇、曾布等人。这些人虽有能力,却大多心术不正,将党争和私利置于国家利益之上。章惇为了打击保守派,甚至篡改史书,抹黑司马光等人;而蔡京则在徽宗朝权倾朝野,将新法彻底异化为搜刮民脂民膏的工具。宋人普遍认为,这些奸佞之徒能登上政治舞台,根源在于王安石开启的“唯变法是举”的用人之风。
如果说用人失当是变法的隐患,那么党争的激化,则是将北宋推向深渊的加速器。王安石变法不仅改变了国家的制度,更撕裂了北宋的官场,形成了以变法派(新党)和保守派(旧党)为首的两大阵营,双方的争斗长达数十年,从朝堂蔓延到地方,从政治波及到学术,最终耗尽了王朝的元气。
这场党争的残酷,远超以往任何朝代。新党掌权时,便大肆排挤旧党,将司马光、苏轼等人贬谪到偏远地区,甚至废除科举中的诗赋科目,禁止传播保守派的学说;旧党上台后,又立刻全盘否定新法,对新党进行疯狂报复,章惇、吕惠卿等人被列入“奸党名录”,永世不得录用。
元祐元年(1086年),神宗病逝,哲宗即位,高太后垂帘听政,司马光得以重返朝堂,掀起了“元祐更化”。他不顾苏轼等人的反对,执意要废除所有新法,哪怕是已经显现成效的免役法,也被一并废止。苏轼曾向司马光说明免役法的便民之处,还拿出自己在地方推行的实例佐证,但司马光根本不听。苏轼气愤之下,回家后怒呼:“司马牛,司马牛!”(《宋史·苏轼传》)
明末清初的王夫之在《宋论》中批评道:“元祐诸公皆与王安石已死之灰争是非,寥寥焉无一实政之见于设施。”意思是旧党上台后,只顾着清算新党、废除新法,却没有提出任何切实可行的治国方略,朝堂之上只剩下无休止的争论和报复,根本无人关心国家的安危。
更可怕的是,党争逐渐从“政见之争”变成了“意气之争”。双方不再关注新法的利弊,只以“站队”为标准——凡是对方支持的,必反对;凡是对方反对的,必支持。这种无意义的内耗,让北宋的政治陷入了恶性循环。官员们忙着拉帮结派、互相倾轧,没人在意边疆的防御日益薄弱,没人关心国库的储备日渐空虚,没人理会民间的疾苦日益深重。
朱熹曾一针见血地指出:“安石引用凶邪,排摈忠直,躁迫强戾,使天下之人,嚣然丧其乐生之心。卒之群奸嗣虐,流毒四海。”(《宋史·论》)在宋人看来,王安石不仅是变法的发起者,更是党争的始作俑者。正是他的偏执和激进,打破了北宋官场原有的平衡,让党争成为吞噬王朝活力的黑洞。
宣和七年(1125年),金兵大举南侵,短短两年时间,就攻破了北宋的都城汴京,俘获了徽宗、钦宗二帝,史称“靖康之耻”。这场浩劫让北宋彻底灭亡,也让南宋人陷入了巨大的悲痛和反思——如此庞大的一个王朝,为何会在短短两年内土崩瓦解?
答案不能只归咎于金兵的强悍,更在于北宋自身的腐朽。此时的北宋,经过数十年的党争和新法的扭曲,早已千疮百孔:军事上,保甲法虽推行多年,却没能培养出一支精锐的军队,士兵大多是被迫服役的农民,战斗力低下;财政上,市易法、青苗法等变成了官府敛财的手段,国库空虚,连军费都难以筹措;政治上,蔡京、童贯等奸佞掌权,官场腐败不堪,百姓怨声载道。
但在南宋朝廷看来,不能将罪责归咎于徽宗、钦宗的昏庸,也不能轻易否定祖宗的制度——毕竟南宋是北宋的延续,否定前朝皇帝和制度,等于动摇自身的合法性。于是,一个合适的“背锅侠”应运而生,那就是王安石。
宋高宗赵构为了开脱父兄的罪责,率先将“国事失图”的罪名从蔡京上溯至王安石。他在绍兴四年下诏重修《神宗实录》,明确要求以否定王安石变法为基调,将靖康之耻的根源追溯到熙宁年间。(《九百年来社会变迁与王安石历史地位的沉浮》)这一定论,彻底奠定了王安石“亡国元凶”的历史地位。
为何是王安石?因为他是新法的发起者,是党争的源头,也是打破“祖宗之法”的第一人。在南宋士大夫的逻辑里,王安石的变法变乱了祖宗法度,培养了一批奸佞之徒,激化了党争,耗尽了国家元气,最终导致北宋积贫积弱,无力抵御金兵入侵。这种“层层溯源”的追责方式,看似合理,实则是为统治者开脱罪责的政治手段。
当时的学者蔡上翔曾反驳这种观点:“徽钦之祸,由于蔡京。蔡京之用,由于温公。而龟山之用,又由于蔡京,波澜相推,全与荆公无涉。”(《王荆公年谱考略》)他认为靖康之耻的直接原因是蔡京擅权,而蔡京能上台,与司马光废除新法、导致官场混乱有关,与王安石并无直接关联。但这种声音在当时极为微弱,根本无法撼动官方的定论。
元人修《宋史》时,承袭了南宋的观点,将王安石列入《奸臣传》,称其“祸国殃民,最终导致北宋亡国”。这一官方定论,影响了后世近八百年。直到近代,梁启超在《王荆公》一书中,才为王安石彻底翻案,称他“三代下求完人,惟公庶足以当之矣”,将青苗法、市易法等视为近代文明国家的经济政策雏形。
站在今天的角度回望,宋人将王安石视为北宋灭亡的罪魁祸首,显然有失公允。王安石的变法,本质上是一场试图挽救北宋积弊的自救运动,他的初衷是富国强兵,改变国家积贫积弱的局面。从实际效果来看,变法也取得了一定的成就:熙河之役中,北宋收复了数千里失地,这是开国百年以来从未有过的军事胜利;国库收入显著增加,缓解了财政危机;科举改革打破了豪门垄断,为寒门子弟提供了更多机会。
但变法的失败也是不争的事实。王安石的性格缺陷、用人不当、急于求成,以及新法本身的设计漏洞,都导致改革最终走向了反面。更重要的是,他开启的党争,成为了北宋政治的顽疾,让王朝在无休止的内耗中逐渐衰落。从这个角度来说,王安石确实对北宋的灭亡负有一定的责任,但绝非唯一的罪魁祸首。
北宋灭亡的根本原因,是其自身的制度缺陷。“守内虚外”的国策、冗官冗兵冗费的积弊、土地兼并的加剧,这些问题并非王安石变法造成的,而是长期积累的结果。王安石的变法试图解决这些问题,但最终因种种原因失败,反而加速了矛盾的激化。徽宗、钦宗的昏庸无能、蔡京等人的擅权乱政,才是导致靖康之耻的直接原因。
宋人之所以将所有罪责都推给王安石,本质上是一种“历史归因”的简化,也是政治需要的产物。南宋朝廷需要一个“替罪羊”来凝聚人心,士大夫们需要一个批判的对象来反思前朝的失误,而王安石作为变法的核心人物,自然成为了最合适的目标。这种定论,掺杂了太多的主观情绪和政治考量,并非客观公正的历史评价。
如今,当我们重新审视这段历史,不必再纠结于“王安石是功臣还是罪人”的二元对立。他既是一位心怀天下、勇于革新的改革家,也是一位有性格缺陷、用人失当的政治家。他的变法,为后世留下了宝贵的经验教训:改革需要坚定的决心,更需要科学的设计、得当的用人和循序渐进的策略;党争是政治的毒药,唯有摒弃意气之争、以国家利益为重,才能让王朝长治久安。
临安城的风雪早已消散,《神宗实录》的残卷也已泛黄。王安石的功过是非,在历史的长河中争论了近千年。但无论如何,他都是北宋历史上最具争议也最具影响力的人物之一。读懂王安石,读懂他的变法,或许就能读懂北宋灭亡的真正密码,也能读懂中国古代改革的艰难与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