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最铭记的，是那些缔造和平的人。

伊朗应如何结束战争

德黑兰可以接受的协议

贾瓦德·扎里夫 著 霍达 译

伊朗并未主动挑起与美国和以色列的战争。然而，战事持续逾月，伊斯兰共和国显然正在取得胜利。美以联军数周以来持续对伊朗领土实施狂轰滥炸，造成数千人伤亡、数百栋建筑损毁，其目的皆在于推翻该国政权。然而，伊朗坚守阵地，成功捍卫了自身利益。尽管高层官员遭暗杀，伊朗仍保持了领导层的连续性；尽管军事、民用及工业设施遭受打击，伊朗仍屡次对侵略者实施反击。 美国和以色列那些妄图以武力迫使伊朗屈服的人们，如今发现自己深陷泥潭而毫无脱身之策。相比之下，伊朗则完成了一项历史性的抵抗壮举。

对部分伊朗人而言，这一胜利意味着应当继续战斗，直至侵略者受到应有惩罚，而非寻求谈判解决。自2月28日以来，每晚都有大批自豪的伊朗民众聚集于全国各地，高喊“不屈服、不妥协，与美国战斗到底”，以示蔑视。毕竟，美国已证明其在谈判中不可信任，亦不会尊重伊朗主权。依此逻辑，此刻没有理由与美方接触并为其提供退路。相反，德黑兰应当乘胜追击，继续打击美军基地，封锁霍尔木兹海峡的商贸通道，直至华盛顿根本性地改变其地区存在与姿态。

然而，尽管继续与美以作战可能在心理上令人满足，但这只会导致更多平民生命和基础设施的毁灭。这些行为体在未能实现任何目标后愈发绝望，正越来越多地将打击目标转向关键制药、能源和工业设施，并随机袭击无辜平民。暴力冲突亦在缓慢地将更多国家卷入其中，使地区战火有演变为全球性冲突之虞。令人遗憾的是，国际组织在美国的胁迫下对华盛顿的诸多暴行保持沉默，包括其在战争首日屠杀近170名学童的罪行。

因此， 德黑兰应当利用其优势地位，不是继续作战，而是宣布胜利并达成一项既能结束当前冲突、又能防止下一次冲突的协议。伊朗应当提议对其核计划加以限制，并重新开放霍尔木兹海峡，以换取全面解除制裁，这是华盛顿此前不愿接受、但此刻可能同意的交易。伊朗还应准备接受与美国签订互不侵犯条约，两国承诺未来互不攻击。伊朗可以提议与美国开展经济往来，这将造福美伊两国人民。所有这些成果都将使伊朗官员得以将精力从抵御外敌转向改善国内民生。换言之，德黑兰能够为伊朗人民赢得一个崭新的、光明的未来。

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尽管处境被动，或许正因如此，仍在就谈判问题发表矛盾而令人困惑的声明。周三，特朗普在一次演讲中同时侮辱全体伊朗人，扬言要将伊朗“炸回他们所属的石器时代”，又一再承诺（正如他反复所言）华盛顿的军事行动即将在数周内完成。但白宫显然担忧，由美国轰炸造成的能源成本上升正在成为一种政治负担，而本方案将为特朗普提供一个及时的退路。事实上，这可以将他的重大误判转化为宣称持久和平胜利的机会。

01

乘胜而止

伊朗人对美国怀有强烈愤怒，这不仅源于当前的侵略行径。自千禧年以来，伊斯兰共和国及其人民屡遭美国官员的背叛。9·11恐怖袭击后，伊朗曾协助美国在阿富汗对抗基地组织，然而乔治·W·布什总统却将德黑兰列入其“邪恶轴心”并威胁对伊动武。贝拉克·奥巴马政府曾与伊朗领导人谈判并达成2015年核协议，但德黑兰经核查、一丝不苟地遵守协议，并未换来美国政府如承诺般使伊朗全球经济关系正常化。伊朗的履约也未能阻止特朗普撕毁协议，继而发动残酷的“极限施压”运动：严苛的制裁旨在使九千万伊朗人民陷入贫困。这些政策在乔·拜登总统任内延续，尽管他曾承诺恢复外交。

特朗普二度执政后，华盛顿的做法愈发具有误导性。白宫声称有意达成新协议，伊朗遂派遣最能干的外交官和专家赴会谈判。但特朗普很快证明其缺乏诚意。他未派遣经验丰富的特使，而是委派两位对地缘政治和核技术细节完全外行的房地产开发商亲信——其女婿贾里德·库什纳及其高尔夫伙伴史蒂夫·威特科夫。当他们理所当然地无法理解伊朗为达成协议而提出的慷慨提议时，白宫便对伊朗平民发动了大规模武装袭击。

因此，相当一部分伊朗民众将任何通过外交而非持续抵抗和向陷入困境的侵略者施压来结束战争的说法视为异端。伊朗人对屡次背叛他们的美国官员几乎没有对话的兴趣。尽管这一立场可以理解，但伊斯兰共和国若能尽早而非更晚结束战争，终将获益更多。长期敌对将导致更多宝贵生命和不可替代资源的损失，而实际上无法改变现有僵局，尤其是美以持续打击伊朗基础设施的情况下。尽管伊朗有能力摧毁地区基础设施作为报复，但这对美国几乎无关紧要——美国将其所谓的阿拉伯盟友仅仅视为保卫以色列的盾牌。而地区基础设施的毁灭也无法弥补伊朗的损失。持续作战还可能引发美国地面入侵。虽然这将是将华盛顿拖入更深泥潭的绝望之举，但地面入侵也难以为伊朗带来收益。最后，若美国在双方达成协议前撤军，伊朗将无法兑现其英勇抵抗华盛顿侵略的全部成果。

若双方确能选择谈判，可追求两种结果之一。 第一种是正式或非正式停火协议。乍看之下，这似乎是最可行的前进道路，阻力也最小。毕竟，要达成停火，德黑兰、华盛顿及其盟友只需放下武器，无需解决困扰双边关系数十年的根本紧张。

但任何停火本质上都是脆弱的。由于未能解决根本分歧，两国将保持深度猜疑和互不信任。因此，另一次误判、不当的政治投机都足以使战火重燃。因此， 官员们应致力于第二种结果：一项全面的和平协议。换言之，他们应将这场灾难作为结束47年敌对状态的机会。

尽管当前惨烈的冲突可能使达成此类协议变得更容易。这是因为它揭示了西亚的某些真相，德黑兰和华盛顿再也无法忽视。首先，它表明美国即便与以色列联手，并获得波斯湾伙伴的财政和后勤支持，也无法摧毁伊朗的核计划或导弹计划。这些计划过于根深蒂固、分布过于分散，无法通过轰炸消除。事实上，在核问题上，美以的所有打击只是激发了关于伊朗是否应退出《不扩散核武器条约》并改变其防扩散学说的辩论。打击还清楚地表明，伊朗的地区伙伴网络“抵抗轴心”消亡的消息被大大夸大了。如果说有什么变化，那就是侵略行为重新激发了全球南方、欧洲部分地区乃至美国境内部分地区对美国外交政策的抵抗，其中一些特朗普的“让美国再次伟大”支持者已拒绝其“以色列优先”政策。

对地区而言，这场战争证明，试图将安全外包或从美国购买安全是一种失败战略。多年来，阿拉伯国家一直认为，通过向美国支付费用在其领土上建立军事基地，便可保障自身安全。与此同时，它们大多拒绝或忽视伊朗提出的地区安全安排建议，从1985年载入联合国安理会598号决议的波斯湾沿岸国家建立地区安全安排的建议，到2015年提出的互不侵犯条约，再到2019年的霍尔木兹和平倡议。阿拉伯国家认为这些提议没有必要，因为在关键时刻，美国官员会帮助它们管理与伊朗的关系，并保护它们免受任何地区冲突的影响。但相反，尽管阿拉伯国家口头反对（对有些国家而言是真诚的），美国仍决定开始轰炸伊斯兰共和国，并利用其在这些国家领土上的基地开展行动，任何理智的人都应预料到这一点。结果，阿拉伯国家沦为战争舞台，而这正是它们不希望看到的局面。

所有这些结果都证实了德黑兰长期以来关于自身和地区秩序的主张。但伴随着自信心的增强，伊朗也有自己的教训需要吸取。伊朗必须承认，其核技术并未阻止侵略。相反，它还为以色列和美国的攻击提供了借口。当然，伊朗也已证明以色列非法核武器计划无法保护以色列人免受每日穿透性导弹和廉价无人机的袭击。这一失败更令人怀疑，无论核计划发展到何种程度，都无法保障伊朗的安全。相反， 伊朗文官和军方官员都确认，伊朗成功防御的最有效的组成部分是其坚韧的人民。

02

筹备和平

这些事实意味着， 互惠将是任何解决方案的关键，包括最早阶段。例如，为启动和平进程，西亚各方必须同意停止相互敌对。伊朗应与阿曼合作，确保商船安全通过霍尔木兹海峡。但美国官员也必须允许霍尔木兹海峡对伊朗开放。地理最大的讽刺在于，尽管霍尔木兹海峡毗邻伊朗领土，但由于美国制裁，该海峡多年来实际上对伊朗关闭。这导致伊朗内部腐败严重，一些忘恩负义的邻国则从中牟取暴利。因此，即使在最终协议达成之前，美国也必须允许伊朗石油及其副产品无阻碍地销售，并确保其收益安全汇回。

在伊朗和美国采取这些即时措施的同时，它们可以开始阐明一项永久性和平协议。该协议的很大一部分可能涉及核问题。例如，伊朗将承诺永不寻求核武器，并将其全部浓缩铀库存稀释至双方商定的3.67%以下水平。与此同时，美国将着手终止所有针对伊朗的安理会决议，取消美国对伊朗的单边制裁，并鼓励其伙伴采取同样行动。伊朗必须被允许积极参与全球供应链，不受阻碍或歧视。伊朗议会将批准《国际原子能机构附加议定书》，从而将其所有核设施置于永久国际监督之下。美国当然提出了更严格的条件，即零浓缩。但美国官员心知肚明，此类要求纯属幻想。美国无法从伊朗得到它试图在两场无端侵略战争中未能实现的东西。

这些妥协不会解决德黑兰和华盛顿之间的所有原子能争端。但它们将解决大部分问题，而域外国家可帮助应对最大的剩余挑战：如何处理伊朗的铀。中国、俄罗斯与美国一道，可帮助建立一个与伊朗及波斯湾地区有意参与的邻国共同参与的燃料浓缩财团，该设施应成为西亚唯一的燃料浓缩设施。伊朗将把所有浓缩材料和设备转移至该设施。作为和平计划的另一地区组成部分，巴林、伊朗、伊拉克、科威特、阿曼、卡塔尔、沙特阿拉伯、阿联酋和也门连同安理会常任理事国，以及可能的埃及、巴基斯坦和土耳其，应开始就地区安全网络开展合作，以确保整个西亚的不侵犯、合作和航行自由。这包括建立伊朗与阿曼之间的正式安排，以确保商船持续安全通过霍尔木兹海峡。

为进一步巩固和平，伊朗和美国应启动互利的贸易、经济和技术合作。例如，伊朗可邀请石油公司，包括有意参与的美国公司，立即协助向买家出口。伊朗、美国和波斯湾国家可就能源和先进技术项目开展合作。华盛顿还应承诺为2025年和2026年战争造成的伊朗损失提供重建资金，包括向平民赔偿损失。一些美国官员可能对此类支付犹豫不决。但伊朗外交官无法推进其他的协议，为伊朗重建提供资金的成本可能远低于继续这场昂贵而不受欢迎的战争。

最后，伊朗和美国应宣布并签署一项永久性互不侵犯条约。通过此举，它们将承诺不对彼此使用或威胁使用武力。伊朗和美国随后将取消彼此施加的各种与恐怖主义相关的指定。它们将探讨派遣外交官在各自利益部门任职、恢复领事服务，并取消对彼此公民的旅行限制。

达成协议并非易事。伊朗人在整个谈判过程中将对华盛顿的意图保持深度怀疑。与此同时，特朗普及其官员将继续对德黑兰心存疑虑。中国、俄罗斯以及部分地区国家可能不得不提供担保，以解决这些严重的相互焦虑。

尽管这场战争惨烈，但已为持久解决方案打开了大门。伊朗人民或许愤怒，但他们可以昂首前行，因为他们在面对两个核大国大规模非法军事攻击时屹立不倒。美国官员或许仍对伊斯兰共和国心存芥蒂，但他们现在意识到该政权不会消失，他们必须学会与之共存。目前美伊双方情绪高涨，都在夸耀各自的战场胜利。但 历史最铭记的，是那些缔造和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