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图作者：欧仁-布丹

1870年8月16日，法国西南部一个叫奥特法耶的偏远镇子，年轻贵族阿兰·德·莫奈伊斯被当众拖行、群殴两小时后，然后活活烧死。现场数百名农民诬陷他曾高呼“共和万岁！”随后，施暴者们心满意足地散去，边走边自诩，烤死了一名“奸细”。

这不是中世纪的野蛮，而是发生在普法战争期间、号称“文明世纪”的19世纪末。更令人费解的是，这场暴行并非单纯的疯狂，其背后有一套令现代人匪夷所思，但对施暴者而言逻辑自洽的“政治理性”。

普通人为何突然集体变成刽子手？这便是法国年鉴学派领军人物，感官史巨擘阿兰·科尔班在《愤怒的农民》中，像顶级侦探般全力破解的核心谜题。他翻阅泛黄的庭审记录、政府报告和乡村档案，发现真相藏在情感、谣言与错位的忠诚交织的罗网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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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一句辩护

竟成了自己的死亡咒语

文 | 阿光

来源 | 光启书局

01

一场“合理”的集体谋杀

要破解此案，不能以今日的犯罪动机去简单揣度，而必须进入1870年法国西南部农民的情感世界。在那里，忠诚与仇恨编织成一张稳固的认知之网。

拿破仑三世

在那些农民的认知里，世界由两种力量划分：一端是他们挚爱的皇帝拿破仑三世——他修路、开市场、给普选权，是看得见的庇护者；另一端，是一个邪恶的三角同盟：傲慢的贵族、贪婪的教士，以及虚伪的共和派。尤其重要的是1848年，共和派上台后为填补空虚国库，强征税收，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许多农户。从此，“共和”二字在许多乡村，与“掠夺”划上了等号。

同年7月，战争爆发。法军前线失利的消息，在闭塞的乡村发酵成恐怖的谣言，“贵族和教士在给普鲁士人送钱！”“他们准备好了美酒，庆祝我们战败！” 抽象的爱国焦虑，迅速找到了具体的内部替罪羊——“普鲁士奸细”不再远在天边，而可能就在身边，就化身为那个可憎的“三角同盟”成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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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一句被误读的辩护

案发当天，年轻的副镇长阿兰·德·莫奈伊斯刚走进村子，流动商贩便上前告知他的表弟（另外一名贵族）曾喊“共和万岁”时，莫奈伊斯基于贵族圈的荣誉逻辑，断然否认：“我的表弟绝不会说这种话！”而正是这句辩护，成为莫奈伊斯的催命符。

一个贵族为何急切地为另一个贵族辩护？这不是恰恰证明了他们是一伙吗？这个“阴谋集团”的必然存在！指控被现场村名“表决”通过，逻辑瞬间闭环：莫奈伊斯不再只是一个贵族，他是一个否认“共和同伙”的贵族，因而就是隐藏最深、最危险的“内奸”——一个“普鲁士人”。

案发的区域示意图

于是，一场“肃清内部敌人、保卫皇帝”的“正义行动”开始了。酷刑的缓慢与公开，让每个参与者都能上前殴打，用沾血的棍棒完成对集体忠诚的宣誓。焚烧的选择，则源于“普鲁士人要烧我们，所以要先烧他们”的同态复仇逻辑。整个过程中，对拿破仑三世的忠诚、“皇帝万岁！”的狂热欢呼与“打死普鲁士人！”的愤怒咒骂相互交织。在施暴者心中，这不是犯罪，而是爱国责任的履行。

03

两套“真相”&两种“正义”

惨案发生后，从巴黎派来的法官、闻讯而来的记者，全都无法理解所发生的一切——一群“野蛮人”在“文明世纪”犯下的、不可理喻的暴行。审判最终惩处了少数领头者，但真正的理解从未达成。这正是科尔班这本书的洞察所在：奥特法耶的悲剧是两套“真相”、两种“正义”在历史岔路口迎面相撞。

一方是农民们的“真相”——在那个信息闭塞、谣言四起、战争焦虑弥漫的夏天，在“忠于皇帝、清除内奸”的坚定信念下，他们的一切行为都有着清晰的内在逻辑。他们是自身“真相”的执行者与捍卫者。另一方，则是城市的、正在迈向现代民族国家的“真相”——在那里，公开的酷刑与私刑早已被视作必须被法律和文明摒弃的野蛮残余。理解并非为了开脱，而是为了看清。

阿兰·科尔班（Alain Corbin），1936年1月12日生，法国历史学家，巴黎第一大学荣誉教授。他被视为年鉴学派的第四代领军人物，别开生面地开创了感官史和情感史研究的新路径，以一种尝试脱离结构主义的方式观察法国历史上的社会。他的社会文化史和表征史著作试图解释这样一个原则：人类的风俗与精神面貌随着嗅觉、听觉、视觉、触觉、味觉等感观感觉的演变而演变

阿兰·科尔班在书中十分耐心地将构成那场悲剧的所有要素——情感、谣言、经济、政治、集体心理——一一呈现，让我们看到，当特定的恐惧、坚定的忠诚、错误的信息与封闭的环境混合在一起，会导致一出什么样的悲剧。

“光启·情感史”系列新作《愤怒的农民》为我们复原的，不仅仅是一百五十年前法国乡村那个血腥的下午，更是一堂关于理解人性复杂与历史幽暗的沉浸式课程。如今，当我们面对网络上骤起的舆论风暴、现实里突发的群体对峙，或许都能从中获得一丝警醒：我们确信不疑的“真相”，是否也建立在一套外人无法理解的封闭逻辑之上？我们义愤填膺的“正义”，在他人眼中又呈现为何种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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