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腿男子拄拐攀7座雪山:
单行道的人生 也能看见别样风景
3月29日,岳楠在前往达古拉峰大本营途中。
岳楠坐在雪地里休息。
3月29日凌晨,岳楠向着达古拉峰冲刺。
40岁的岳楠拄着双拐,站在达古拉峰的漫天风雪中。他的左腿从根部截肢,靠着右腿和拐杖支撑着全身重量,俯身低头在雪中一次次寻找支点。
这位来自德阳的徒步登山爱好者,3月底前往阿坝州小金县达维镇胆扎村,挑战人生中的第七座雪山——达古拉峰。
“以前登山是为了释放压力,现在就是纯上瘾。”接触登山前,岳楠一直从事影视传媒行业。导演电影失败,传媒公司破产,生活的高压让他喘不过气。在朋友的劝说下,他开始走进户外。从轻徒步到攀登雪山,荒野之境给了他独特的视野和生活勇气。“去尝试,去喜欢,去热爱,生活就是这么简单。”
如今,岳楠有了两个新身份:一个是短视频博主,另一个是户外俱乐部合伙人。登山于他而言,既是“旷野”,也是“单行道”。“为生活忙碌其实是最伟大的事,但更重要的是,我们要去发现一些别样的风景。”
冒雪冲顶
零下20℃攀登“神山之肩”
从小金县返回成都的途中,岳楠精疲力竭地倒在车里睡着了。
“根本不是只难一点,是难特别多,至少要付出常人3倍的努力。”作为岳楠户外俱乐部的专职领队,蒋春强太懂岳楠的辛苦。
海拔5015米的达古拉峰有着“神山之肩”的美誉,天气晴朗时,可眺赏“蜀山皇后”幺妹峰的绰约风姿。但从大本营到峰顶,山路蜿蜒,坡度陡峭,需连续爬升约1000米,是体能和意志的双重挑战。当地向导表示,雪下了一夜,掩埋了绳索升降定点,大伙只能绕路冲顶。
3月29日凌晨3点半出发,岳楠小心翼翼地走在队伍末尾,拐杖杵进雪里,形成一个个深度超过10厘米的洞。越过杜鹃林最后一个高坡,他的手套已被打湿,一路上他摔倒了不知多少次。
“我歇一歇,喝口热水。”话音刚落,岳楠迅速换上一副备用手套,避免失温。他拉开冲锋衣链,伸手一摸,发现里面的羽绒服被浸湿了。得知情况后,蒋春强和两位向导的表情瞬间凝固起来,因为他们的身后是名为石板坡的一段长长的“Z”字形陡坡,翻过垭口,还有一个难度不小的绝望坡。
再次见到岳楠,已是中午11点30分。他坐在球帐外,灌了几口可乐,眼中透露出疲惫。“没登顶,虽然离顶只有100米,但上面雾大风大,气温只有零下20℃,为了安全就不上了。”
岳楠的语气里有不甘,转头又笑了出来:“但没关系,等高山杜鹃开花了再来。就算登不了顶,看看花林也挺好。”
截肢之后
曾被公交司机冷言“别讹我”
岳楠的脾气很好,总是笑呵呵的。“很多人问我,失去一条腿后是不是很崩溃?其实还好,可能那时年龄还小,对未来没有太多具象的概念。”他说。
十一二岁时,在新疆库尔勒上学的岳楠,左腿膝盖长了恶性肿瘤。病情来势凶猛,面对恶性肿瘤细胞转移的风险,他不得不截肢。
复学那天,岳楠拄着一副邻居做的木制拐杖,蹒跚着穿过操场,向教学楼走去。下课铃声响起,学生们涌到楼道上,“感觉所有人都在看我。”那是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变得与众不同。
和拐杖一起成为岳楠青春印记的,还有来自老师和同学们的关怀。许多人写信鼓励他,还有人载他去上学。“不管同不同班,只要骑车在路上遇见我,他们就会载我到学校。”他明白,大家想让他少走一点路、少受一点累。
这些朴实的爱,像孔雀河(流经库尔勒的一条河)的水,浇灌着岳楠的心田——田里梨花开,春风来,那是一片他心中的绿洲。
但有时,心里的天空也会刮起扬尘。
上大学时,有一次坐公交车,车厢里挤满乘客,岳楠抓着扶手,站在司机旁边。司机说:“你要不坐地上?”他说:“这样站着没问题,我能抓牢。”然后司机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话,令他终生难忘。
“他说,你万一摔了,讹我怎么
办?”再次提及这事,岳楠忍不住笑了,“我当时也笑了笑,说你想多了。”
在岳楠看来,这样的刺痛是少数,不值得花太多精力去纠结或计较。“心态放开,耕耘好自己的田野就行。”
叩开“大门”
徒步疗愈了自卑和怀疑
岳楠的登山故事,始于人生的第二次低谷。大学毕业后,热爱电影的他在北京一家影视公司做动漫编剧。“我喜欢日本导演是枝裕和、韩国导演朴赞郁、中国台湾导演王童,也想拍一部文艺片。”于是他自编自导,组建团队,砸进数百万元。可钱耗尽了,却没溅起任何水花,反而欠了一身债。
2019年,趁着短视频平台兴起,岳楠回到祖籍地成都开了一家传媒公司。视频摄制、网红孵化、直播运营,捕捉到时代红利,公司一个月最多能挣几十万元,他逐渐还清了债务。
正是这时,徒步登山为岳楠叩开了一扇热爱生活的大门。
“从中学到大学,再到工作,我一直没有崩溃的状态。但拍电影失败后,常常觉得压力很大,脑袋里仿佛装满乱麻,自己被束缚着。”岳楠说,在朋友的帮助下,他开始“走进”自然,在山川云雾中放松身心。
2025年底,传媒公司因为资金链断裂倒闭,岳楠第一次陷入深深的自卑中。“胡思乱想,觉得如果腿是好的,至少可以跑外卖养活自己。”他说。
这一次,岳楠决定走远一点,走久一点,走到更高的地方——雪山。
位于阿坝州小金县的结斯沟穿山洞是岳楠攀登的第一座雪山。“那时没经验,真的是硬爬上去的。”他回忆说。
尽管艰难,但岳楠一次就成功登顶了。从古蜀道的轻徒步,到结斯沟的雪山攀登,那些无言的山丘,静寂的河流,每一片树叶,每一缕风,像曾经给过他力量的电影一样,再一次照亮他眸底的星河。
站在海拔4880米的山上,望着被太阳照耀的绵延群山,岳楠心想:“完了,上瘾了。”
他明白,那些记忆难以复原的光泽,必须一次又一次重返大山,才能再见它的美。
越过山丘
去寻找生活的力量
为什么喜欢登山?岳楠的回答很实在:登山时精力必须百分之百集中。“这时我不会去想别的事,生活中的烦恼也不会想。”他说。
这种专注带来的状态,岳楠说不清楚,但他知道那是“很好的一种状态”。
登山也让岳楠受到质疑。“有人说我是找人背到山上,拍个视频,拍个照片,然后再把我背下去。”
“说实话,有点生气。”岳楠认为,登山作为一种爱好,必须建立在个人能力范围之内。“举个极端的例子,如果有人叫我去爬鳌太线,我肯定不会去。”
岳楠登山有一个永恒的原则——从不勉强自己。每次登山,尤其是登雪山前,他会提前了解路线、天气,做好规划,实地评估适不适合攀登,上山后再根据具体情况判断要不要冲顶。
岳楠总跟同事和家人说,永远要把安全放在第一位。“能上就上,上不了坚决不上。享受过程就行,因为我已经在其中。”
身体的残缺并没有让岳楠停下前行的脚步,在不惑之年,徒步登山已化作他生活的一部分。今年1月,岳楠开始运营账号,记录自己的登山过程。有人面临截肢,向他了解康复过程;有人备受鼓舞,在他的视频中找到勇气;还有一些残疾朋友表示想跟他一起登山。“很多俱乐部或向导不敢接待他们,我正好有经验,所以想带着这些向往户外的残疾朋友,一起去寻找生活的力量。”
网上流行一句话:“人生是旷野,不是单行道。”在岳楠看来,人生就算是单行道,也可以在其中享受体验、找到价值。
“那天我从都江堰坐高铁回成都,大家都在赶车、工作、出差,黑压压的人群里,我穿着颜色鲜艳的冲锋衣,显得与众不同。我当时想,我去爬山拍视频也是工作的一部分,也跟他们一样是在为生活忙碌。为生活忙碌是最伟大的事,但我们依然可以从中发现一些别样的风景。”岳楠说,去尝试,去喜欢,去热爱。生活就是这么简单。
华西都市报-封面新闻记者舒俊瑜刘承源实习生江昱霖摄影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