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朝鲜之前,我看过一些关于这个国家的纪录片。印象里是朴素的服装、军绿的色调、整齐却有些刻板的画面。我心里做好了准备——大概是会看到一些“和这个时代脱节”的东西。
到了之后发现,确实如此。
服装款式单一,颜色偏暗,街上很少见到鲜艳的穿搭。老旧的公交车慢悠悠地晃过路口,自行车比汽车多得多。马路常常是空荡荡的,偶尔走过一个行人,步态从容,不急不躁。路边的树荫下、建筑物的墙根旁,三三两两的百姓蹲坐着,像是在闲聊,又像只是单纯地在消磨时间。
那个画面里没有焦虑,却让我闻到了一丝萧瑟。
但我们导游姑娘说,那不是萧瑟,是生活本来就可以这样慢。
她是整个行程里最亮的一抹颜色。那天她穿了一件鲜红色的外套,站在灰蒙蒙的街道上,像一团火。在大巴上,她拿起麦克风给我们唱歌,唱的是朝鲜的民谣,声音不大,但很清澈。全车人安静下来听,唱完了,掌声比给任何景点的都热烈。
我们对她的一切感到好奇,她对我们也一样。
在平壤的广场上闲逛时,不少当地市民从我们身边走过。有游客想邀请他们一起合影,大部分人很羞涩,摆摆手,不好意思靠近。有个年轻母亲被我们拦下,脸红到脖子根,最后把孩子推到了镜头前,自己躲在一旁笑。
我们的旅游大巴经过居民区时,经常能看到窗户里伸出脑袋来,好奇地张望。等我们的车靠近了,那些面孔又“嗖”地缩了回去,窗户轻轻关上。像是在看什么稀罕事,又不敢让人发现自己在看。
开城那天,我拍下了此行最难忘的几张照片。
一个中年男人,蹲在路边,用一块旧抹布仔细地擦洗他的车窗。那辆车不新,擦了很久,他还在擦,像是在对待一件贵重的东西。
一位老妇人,背着一个巨大的编织袋,弯着腰往前走。袋子里装的什么我看不清,但压得她步子很沉。她没有停下来休息,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着。我举起相机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怕被发现,是觉得那一幕太重了——重到镜头装不下。
河边有几个小学生在玩耍。没有手机,没有玩具,他们在打水漂,一个比一个远,赢了的孩子哈哈大笑。那种笑声,干净得让我恍惚。我有多久没听过这样纯粹的笑声了?
两名士兵站在路边,无所事事。没有任务,没有队列,就那么靠着墙,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他们的眼神里没有紧张,只有一种百无聊赖的松弛。
还有那些骑自行车的人、步行的人、赶着去参加集体活动的人……每个人都走在自己的节奏里,不慌张,也不懈怠。
在朝鲜的几天,我被禁止和当地人搭话,被提醒不要随意拍照,被安排在一节单独的车厢里。可我还是偷偷拍下了这些画面。
不是因为不守规矩,是因为这些普通的瞬间,比任何宏伟的地标都更打动我。
那个擦车窗的男人,那个负重前行的老妇人,那些在河边打水漂的孩子,那个穿红衣唱歌的导游姑娘……他们没有说一句话,却让我看到了朝鲜最真实的样子。
不是贫穷,不是封闭,而是一种“就这样过日子”的踏实。
回国以后,我把这些照片存在手机里,时常翻出来看。朋友凑过来问:“这拍的什么?灰蒙蒙的。”
我说:“拍的是一个不急着赶路的国家。”
导游姑娘唱的那首歌,我记不住调子了。但她穿红衣站在灰街上的样子,我忘不了。
那抹红色,比任何景点都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