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朝鲜之前,我就听说夜游平壤是“最刺激”的事儿。不是因为它热闹,恰恰相反——是因为它安静得让人想一探究竟。
出发前,我特意做了点“伪装”:穿了一件样式普通的深色夹克,脚蹬一双老布鞋,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游客。可当我溜出羊角岛酒店,刚走到大街上,还是被认出来了。
不是因为举止,是肤色。朝鲜男人大多肤色偏黑,而我,一个中国南方来的小伙子,白白净净。从身边走过的路人,只消瞟我一眼,就知道“这不是本地人”。好在这里民风淳朴,没有人上来盘问,只是用好奇的目光扫一下,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
羊角岛酒店是平壤主要接待外国游客的酒店之一,晚上灯光还算明亮。但走出酒店大门,周围便是一片黑暗——不是“安静”的暗,是真的没有什么灯光。马路对面的居民楼,零星几扇窗户透出昏黄的光,像是夜的呼吸。
我沿着大同江,朝对岸的主体思想塔走去。三公里左右的路,走得我心里越来越安静。江边没有路灯,没有商业街,没有来来往往的行人。只有江水无声地流,和对岸主体思想塔尖那一束孤独的光。走了很长一段路,我只见到一个小卖部还亮着灯,售货员大妈裹着棉衣坐在柜台后面,像一尊雕像。
江边有几对情侣,依偎着坐在石栏杆上,和夜色融为一体。他们不说话,只是静静地靠着,偶尔女的把头埋在男的肩膀上。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里的爱情,没有咖啡店和电影的陪衬,却质朴得像江水一样,无声但深沉。
火车站附近算是平壤夜市最“繁华”的地段了。广场上一块巨大的LED屏亮着,播放着一些宣传性质的画面。色彩鲜艳的音乐和舞蹈,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超现实。很多人坐在广场外的石柱上,仰着头看屏幕。男人们吧嗒吧嗒地抽着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飘散,周围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混合着烟味和尘土的气息。
我被那画面吸引,忍不住举起相机,想拍下这群夜晚聚集在屏幕前的人。可我忘了关闪光灯。
咔嚓——一道白光划破夜色。
亮得像闪电。
我还没反应过来,一个穿军装的人已经朝我走来。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我吓得赶紧把相机揣进兜里,转身就跑。不敢回头看,只觉得背后那道目光像钉子一样扎着我。
跑了很远,我才停下来,蹲在一条巷子口大口喘气。心跳得像擂鼓,额头上全是汗。那一刻我深深记住了:在朝鲜,不能随意拍照,尤其是在晚上,尤其是在军人面前。
缓过神来,肚子有点饿了。火车站附近有几家商店还在营业。我推门走进第一家,店员是一位中年妇女,看了看我,摆了摆手,嘴里说着朝鲜话。意思我听懂了:不卖给我。可能是因为我是外国人,也可能是因为她们店不收外币。
第二家是卖水果和副食品的。老板是个年轻小伙子,见我是外国人,没有赶我走,反而试探着说:“人民币,可以。”我指了指香蕉,示意要三斤。他称好,递过来,伸出七个手指头——七十五块。
我在国内买三斤香蕉,顶多十几块钱。可在这里,七十多。我没有还价,默默付了钱。不是因为香蕉贵,是我忽然理解——在这个水果要靠进口、普通百姓舍不得按斤买的国家,香蕉就是奢侈品。我花七十多块买三斤香蕉,不是因为我有钱,是因为我幸运——生在一个香蕉自由的国家。
回去的路上,经过一家理发店。橱窗里有彩灯,无精打采地一闪一闪,像失眠的人勉强闭着眼。店里灯光暗淡,只有一个顾客坐在椅子上,理发师围着他慢慢剪。没有音乐,没有交谈,安静得像一幅画。
走过空荡的地下通道,我放慢脚步。没有摆摊的小贩,没有卖艺的流浪汉,没有乞讨的老人。地上干干净净,空气里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偶尔,一两个穿着制服的平壤百姓与我擦肩而过。他们看到我,没有特别的反应,只是看一眼,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表情平淡,不冷漠,也不热情。
就是这样。
晚上十点,我回到羊角岛酒店。站在房间窗前,望着外面漆黑一片的城市。只有主体思想塔那束光,孤独而固执地亮着。
夜游平壤,没有灯红酒绿,没有车水马龙,没有夜市里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但它有一种让我说不清的东西——安静,但不是死寂;朴素,但不是破败。
那些在江边依偎的情侣、LED屏下抽烟的男人、黑暗中敬业的理发师、空无一人的地下通道……他们组成了平壤的夜。不繁华,但有秩序。不热闹,但有人味。
那三斤七十多块的香蕉,我带回酒店,一根一根慢慢地吃。很甜。
比香蕉更甜的,是这一路上没有人真的为难我。那个朝我走来的军人,其实完全可以追上我。他没有。
也许他知道,我只是一个好奇的外国人。在朝鲜的夜里,这份好奇,被夜色温柔地原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