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聪林
在河西走廊的风沙中,在敦煌莫高窟的微光里,一位八旬老者用五十五年光阴,与千年飞天结下不解之缘。他以笔为舟,以墨为帆,在艺海苦航中打捞敦煌艺术的璀璨瑰宝,让尘封在石窟中的飞天“飞”出洞窟、“飞”向全国、“飞向世界”。他就是被誉为“范飞天”的著名画家范兴儒,一位将一生都奉献给敦煌艺术传承与弘扬的追梦者,用坚守与热爱,书写了一段跨越半个世纪的艺术传奇。
1941年8月,范兴儒出生在丝绸之路重镇甘肃张掖甘州区上秦镇李家湾村范家庄子,这片浸润着丝路文明的土地,早早在他心中埋下了艺术的种子。六岁那年,祖母带着他乘坐两天一夜的牛车,前往张掖肃南马蹄寺石窟,洞窟中栩栩如生的佛教壁画,像一束光,照亮了他幼小的心灵,在他心底种下了对传统艺术的崇敬与向往。小学期间,伴随张掖法幢寺的钟声,他有幸目睹了寺庙修缮时画工绘制飞天的全过程,那些飘逸灵动的身影,从此魂牵梦绕,成为他一生追寻的艺术图腾。
命运的转折发生在1958年。初中毕业的范兴儒因家庭贫困,差点放弃艺术梦想,父亲为他在制鞋厂找了一份学徒工作,试图让他早日谋生。就在这关键时刻,西北师大美术系教授陡剑民到张掖招收美术专业预科生,范兴儒喜出望外,却因两块五毛钱的报名费和照相费犯了难。万幸的是,同学崔安民的慷慨资助,让他得以顺利报考,最终如愿考入兰州艺术学院,成为“敦煌保护神”常书鸿先生的第一批学生,从此踏上了系统学习传统绘画的道路。
1964年8月,范兴儒从西北师范学院(现西北师范大学)美术系国画专业毕业,被分配到中核四〇四厂工作,历任中学老师、共青团专干、甘肃矿区文化局副局长等职。看似与艺术无关的工作岗位,并未让他放弃心中的热爱,反而因四〇四厂离莫高窟不远,让他与敦煌艺术的联系更加紧密。工作之余,他始终坚持临摹敦煌壁画,利用一切可利用的时间,在笔墨间追寻飞天的踪迹,以一个业余画家的执着,坚守着自己的艺术初心。
1966年3月28日,这个日期范兴儒铭记了一生。那一天,他第一次走进敦煌莫高窟,当洞窟中色彩斑斓、形态各异的飞天映入眼帘时,他彻底被震撼了。“墙壁上的飞天,或自天而降,或腾空而起,太震撼了。”多年后,忆及当时的场景,八旬高龄的范兴儒依然难掩激动。洞窟中,4500多身大小、形态、色彩各异的飞天,或舒广衣袖、舞动彩云,或弹琴击鼓、引吭高歌,似行云舒卷,如流水有声,让他仿佛沉浸在艺术的海洋中,久久无法自拔。也就是从这一天起,他立下誓言:要把这些“深锁”于洞窟之中、历经千年残缺的飞天,临摹整理出来,展现给更多人,让敦煌飞天“飞”出石窟,走进寻常百姓家。
追梦之路,从来都布满荆棘。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敦煌壁画艺术被视为“精神鸦片”,研究临摹敦煌壁画面临着巨大的风险。但范兴儒并未退缩,在莫高窟工作的老师和同学的暗中帮助下,他几乎跑遍了所有洞窟,潜心研读浩如烟海的壁画,专心揣摩每一幅精品的线条与色彩。那段时间,他常常挑灯临摹至深夜,一盏孤灯、一支画笔、一张宣纸,陪伴他度过了无数个寂静的夜晚。在资料极度短缺的年代,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在四〇四厂图书馆发现了文物出版社1959年出版的我国第一部敦煌壁画大型画册,这本画册成为他打开敦煌艺术宝库的金钥匙,让他对敦煌艺术的认识从感性走向理性,从单一变得全面。至今,这本弥足珍贵的画册依然摆放在他的书桌上,见证着他对敦煌艺术的执着追求。
范兴儒始终坚信,只有中国传统的工笔画,才能勾勒出敦煌壁画的线条,表达出其中独有的“韵味”。为了精准还原敦煌飞天的神韵,他深入研究北魏至元代九个朝代的飞天风格,读遍了文学、宗教、艺术、历史等方面的书籍,探秘飞天背后的文化内涵与艺术精髓。他不满足于简单的临摹,而是在尊重原作的基础上大胆创新,将传统工笔重彩技法与现代审美观念完美结合,对壁画中残缺的部分进行精心复原,让古老的飞天在他的笔下焕发新的生机。他的临摹,不仅注重线条的流畅与精准,更注重色彩的古朴与厚重,采用矿物质颜料,让每一幅作品都兼具艺术价值与历史质感。
长期的高强度创作,让范兴儒的身体付出了沉重的代价。由于常年用眼过度,他的右眼眼底发生病变,因错过最佳医治期,最终几近失明。即便如此,他也从未放弃画笔,“宁可失去一只眼睛也要画”,这句朴实的话语,道出了他对敦煌艺术的挚爱与坚守。在右眼几近失明的情况下,他依然每日伏在案前,凭借着左眼的微光和多年积累的手感,一笔一画地勾勒、上色,将对敦煌艺术的热爱,全部倾注在笔墨之间。
1992年9月,范兴儒在敦煌博物馆举办了国内第一个“敦煌飞天艺术展”,为实现敦煌飞天“飞出石窟、飞遍全国、飞向世界”的夙愿,揭开了序幕。此次展览引起了强烈反响,大量海内外“敦煌迷”慕名而来,被他笔下的飞天所震撼。同年,他首次尝试临摹莫高窟第112窟的反弹琵琶伎乐天,开启了对敦煌乐舞形象的研究与整理之路。1995年2月,《敦煌飞天》画册出版,这本被誉为“我国出版的系统整理、专题介绍敦煌飞天艺术的第一部画集”,荣获甘肃省第三届图书奖特别优秀奖,让更多人通过画册,领略到敦煌飞天的魅力。
就在范兴儒的艺术事业蒸蒸日上之时,命运给了他沉重一击。1996年,55岁的他正全身心投入到敦煌菩萨的专题研究、整理和临摹工作中,爱子却因公出差遭遇车祸不幸身亡。突如其来的噩耗,让这位花甲老人几近崩溃,精神陷入绝望的边缘。那段时间,日本友人池田大作为他写的诗歌始终萦绕在他耳边:“你啊,不要沉默/不要绝望/不要倦怠消沉/为了未来的民众/一定要赢得胜利的花环。”在亲友的陪伴与鼓励下,心中挥之不去的敦煌情结慢慢复活,他重新拿起搁置多日的画笔,将无尽的哀思与思念,全部倾注在画稿之中,用艺术完成了自我救赎。
克服着丧子之痛与眼疾的困扰,范兴儒耗时数年,完成了《敦煌菩萨》画册的创作。画册中的菩萨,庄严慈祥、温润灵动,被誉为“东方圣母”,既保留了敦煌壁画的时代特征,又融入了他对生命的理解与感悟。其中,他临摹复原的莫高窟元代晚期第3窟南壁《千手千眼观音》,更是将铁线描、兰叶描、折芦描等中国人物画线描技艺融于一炉,40只大手臂丰满圆润,千只小手笔笔遒劲,不施色彩却见肌肤,凝聚着他惊人的功力与深沉的情感,在中国美术馆展出时引起强烈反响。2000年8月,浸透着心血与泪水的《敦煌菩萨》画册正式出版,成为敦煌艺术传承史上的又一经典。
在完成飞天、菩萨两大专题的研究与创作后,范兴儒并未停下脚步。他发现,随着《丝路花雨》《大梦敦煌》等舞剧的走红,“敦煌舞”深入人心,但人们对其艺术原型却知之甚少。于是,他又集中精力研究、整理、复原敦煌壁画中的乐舞形象,新绘了45幅计82身敦煌乐舞,让敦煌乐舞这一璀璨奇葩,在新时代焕发出新的光彩。
2017年,历经五年艰辛,范兴儒完成了他艺术生涯中最具代表性的作品——《飞天追梦图》(亦称《八十七飞天卷》)。这幅长50米、高0.52米的国画长卷,采用传统工笔重彩技法,以矿物质颜料绘制,展现了莫高窟和榆林窟自北魏至元代,历经9个朝代13个时期近千年的87身代表性飞天。打开这幅长卷,彩裙飘逸,姿态各异,每一身飞天都栩栩如生、灵动洒脱,既有北魏时期的雄健奔放,又有唐代的雍容华贵,还有元代的清丽典雅,完整呈现了敦煌飞天近千年的艺术演变历程,实现了他让敦煌壁画上的艺术形象“新”起来、“活”起来的初心,也为自己魂牵梦萦的“敦煌梦”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五十五年耕耘不辍,范兴儒先后著有《敦煌飞天》《敦煌菩萨》《敦煌飞天》(增订本)《敦煌飞天》(白描本)《宝相天葩》等5本画册,其中《宝相天葩》荣获第二十九届全国美术图书“金牛杯”奖。他举办的敦煌飞天艺术展遍布国内外,先后在兰州、北京、深圳等地以及日本、美国、中国台湾地区展出17场,2000年4月,他的敦煌飞天艺术展在中国美术馆开展,这是敦煌艺术专题展首次登上中国最高美术殿堂,让敦煌艺术走向了更广阔的舞台。印度文艺评论家安纳德曾用英语写下赞词:“精湛的绘画技巧,使我陶醉于飞天女神的王国中。”敦煌学家、时任敦煌研究院院长段文杰则评价他的《敦煌飞天》画册“具有较高学术价值”,常沙娜先生更是称赞他“用一生的艺术实践,为传承、弘扬敦煌艺术取得了了不起的成绩”。
“我今年80岁,来日不多,责任重大。”进入耄耋之年的范兴儒,依然在与时间赛跑,心中牵挂的始终是敦煌艺术的传承。他自费在各大高校举办画展,开展“敦煌艺术进校园”活动,向全省和部分外省美术院校、地方图书馆捐赠价值近40万元的《宝相天葩》画册,还不辞辛劳地为八所高校作了题为“爱国、励志、博学、感恩”的学术报告,将保护、传承、发扬敦煌文化的接力棒交给年轻一代。他的展品画全部是非卖品,即便有不少人愿意出高价购买,他也坚决拒绝:“这些画是按专题分的,少一幅就不完整了,我的目的是宣传敦煌、弘扬敦煌艺术。”
范兴儒的一生,不仅是追寻艺术的一生,更是奉献爱心、坚守责任的一生。他强忍痛失爱子之痛,将爱子的工伤补偿款全部捐给“敦煌石窟保护基金会”;他资助两个孤儿圆了“大学梦”,在汶川等地自然灾害中,始终是单位捐款最多的同志;2014年,他向杨利伟等10名航天员各赠送一幅飞天画,褒奖他们为国争光的英雄壮举,将敦煌飞天所承载的千年梦想,与中华民族的航天梦紧紧相连。2021年,范兴儒荣获甘肃省“最美人物”荣誉称号,这份荣誉,是对他一生坚守与奉献的最好诠释。
如今,八旬高龄的范兴儒依然每日伏在案前,笔墨不辍。右眼的失明,岁月的沧桑,都未曾磨灭他对敦煌艺术的热爱与执着。他在纸上写下:“大梦敦煌何所求,帛洒丹青绘神游。弹琴击鼓舞盛世,心化飞天竞自由。”这不仅是他对自己艺术人生的写照,更是他对敦煌艺术的深情告白。
从六岁与飞天结缘,到八旬依然笔耕不辍,范兴儒用五十五年光阴,诠释了“一个人,一辈子,一件事”的坚守。他以笔为桥,连接起千年敦煌与当代社会;以心为灯,照亮了敦煌艺术的传承之路。他笔下的飞天,不仅是线条与色彩的完美融合,更是一种精神的象征——那是对美的执着追求,对文化的坚定坚守,对梦想的不懈追寻。
风沙吹不老执着的初心,岁月磨不灭滚烫的热爱。范兴儒用一生的坚守,让敦煌飞天“飞”出了石窟,“飞”进了人们的心中,也让千年敦煌艺术在新时代焕发出勃勃生机。他的故事,是一段艺术传奇,更是一曲文化传承的赞歌,激励着更多人投身于敦煌文化的保护与传承之中,让千年丝路文明,在岁月长河中永远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