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明知这份超脱无法骤然得来，苏东坡却将自己的情感寄托在那悲风里，让余音随风远扬。元丰五年，也就是公元1083年7月16日，他与友人泛舟赤壁，心潮涌动，于是写下了名垂千古的《赤壁赋》。同年10月15日，他再游赤壁，心境更趋成熟，于是有了《后赤壁赋》。此时的苏东坡，已在黄州被贬两年，经历了诸多人生波折，他开始慢慢看淡纷扰，人也愈发豁达通透。学者们常说，苏东坡在黄州的一词两赋，几乎将后人对赤壁的怀古之情封印了起来。

在上一篇文章中，我们回顾了苏东坡早年的经历：21岁中进士，深得欧阳修赏识。然而，接下来的十年里，他先后经历了丧母、丧妻、丧父的沉重打击。去掉六年的守孝期，青春的光阴就这样在痛苦中悄然流逝。公元1069年，33岁的苏东坡丁忧期满，复官还朝。此时宋英宗已崩，宋神宗登基，熙宁变法正在暗流涌动。保守派与新党派的较量，正如潜藏的暗潮，时刻考验着每一位文人官员。

苏东坡的父亲素来与王安石不和。王安石母亲病逝时，满朝文武唯独苏洵未去吊唁，并作《辩奸论》讥讽王安石。其实，这场恩怨的本质源于党争：庆历新政时期，范仲淹推行改革，欧阳修、富弼、韩琦等权臣鼎力支持；但王安石变法之时，不仅欧阳修、司马光、富弼、韩琦不再支持，连范仲淹的儿子范纯仁也全力反对。作为三苏之一的苏东坡，自然被冠上元祐党人的标签。

公元1071年，苏东坡上书论述变法弊端，王安石愤怒至极。原本赏识他的才华，王安石却指使御史谢景温在神宗面前揭露苏东坡的过失。迫于形势，苏东坡选择主动外任，调任杭州通判，从此开启了漫长的贬官生涯。正如那句广告语所言，他因贬官走过的路，足以绕地球一圈。

杭州三年的时光，苏东坡的生活倒是安逸而充实：诗、酒、山水相伴，他还效仿白居易收了侍女朝云。对于未来仕途，他心怀希望，辞别杭州太守杨元素时写下：东武望余杭，云海天涯两杳茫。何日功成名遂了，还乡，醉笑陪公三万场。然而不久，他被调任密州知州，算是官职上的擢升。彼时西北战事频仍，38岁的苏东坡满腔热血，挥笔作下《江城子·密州出猎》，豪情跃然纸上。

在密州，尽管官职提升，但生活并不轻松。上任不久，旱灾和瘟疫接踵而至，苏东坡身先士卒，带领官兵和百姓抗灾，赢得了极高的口碑。次年，他建超然台并题诗《望江南·超然台作》：春未老，风细柳斜斜。试上超然台上看，半壕春水一城花。烟雨暗千家。寒食后，酒醒却咨嗟。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超然台由弟苏辙命名，意在提醒世人虽有荣观，燕处超然。

公元1077年，徐州水灾频发，苏东坡被调任徐州知州，专责治水。他效法大禹，过家门而不入，官民齐心，最终治理水患有成。朝堂上，曹皇太后、高太后指责王安石乱政，群臣上表弹劾，王安石一度罢相。宋神宗虽心存变法理想，但也被现实所逼，复召王安石，再度请辞而归。革新派仍势力强大，因为宋神宗支持变法。

公元1079年4月，苏东坡出任湖州知州，上《湖州谢上表》，言及愚不适时，难以追陪新进老不生事或能牧养小民，御史台遂查找他过往诗文，找出所谓忤逆之言，轮番上奏，最终制造了轰动一时的乌台诗案。实际上，早在五年前，王安石器重的沈括就曾弹劾苏东坡诗文涉嫌诽谤朝政，但当时宋神宗并未理会。如今，形势不同，王安石已罢相，宋神宗积郁已久，终于将怒火发泄在苏东坡身上。苏辙曾派人快马通知兄长做好心理准备，但高傲的苏东坡在被捕返京途中，竟一度萌生自尽之念，幸得被人阻止。

入狱后，轮番审讯让苏东坡心生绝望，他给苏辙写下遗书，并附诗：是处青山可埋骨，他时夜雨独伤神。与君今世为兄弟，又结来生未了因。他明知信件无法送达弟弟，只会呈于宋神宗案头。然而，他情真意切的笔墨打动了神宗，使其迟迟不下旨。远在江宁的王安石得知此事，也上奏神宗：安有圣世而杀才士乎？正是这一句话，化解了苏东坡的死劫，挽救了他的人生，也让他对命运有了更深的体悟。 死罪可免，活罪难饶。宋神宗下旨贬苏东坡为黄州团练副使，立刻启程。除夕将至，出城时无人送行，他也未能与亲友告别。到黄州后，他无官舍可住，只得暂居寺院，写下《卜算子·黄州定慧院寓居作》：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此时他无俸禄可拿，生活艰苦，受监管不能离开谪地半步。幸得马正卿，长期追随、忠心不改，为其在黄州求得一块耕地，使他得以自给自足。 苏东坡在《东坡八首并序》中写道：马生本穷士，从我二十年。日夜望我贵，求分买山钱。我今反累生，借耕辍兹田。刮毛龟背上，何时得成毡？可怜马生痴，至今夸我贤。众笑终不悔，施一当获千。困境中才见真情，早年的朋友多数已离散，仍陪伴的少数忠诚者，让他在孤独中感受温暖。几年后，王巩复官，带爱妾寓娘来黄州探望，苏东坡问寓娘随夫贬岭南是否适应，她淡笑答：此心安处，便是吾乡。于是有《定风波》：常羡人间琢玉郎，天应乞与点酥娘。尽道清歌传皓齿，风起，雪飞炎海变清凉。万里归来颜愈少。微笑，笑时犹带岭梅香。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有了耕田，苏东坡的黄州生活渐渐好转。他亲自耕种，闲暇时捕鱼，次年便有丰收。继室王闰之让朝云陪伴，使心境开阔，自号东坡居士。黄州成为他人生蜕变的重要阶段，他不仅写下一词两赋，还创作诸多经典诗句：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人似秋鸿来有信，事如春梦了无痕殷勤昨夜三更雨，又得浮生一日凉江山风月，本无常主，闲者便是主人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休将白发唱黄鸡。这些文字背后，是他经历生死劫难后对人生的深刻感悟和全新处世观。 苦难不可避免，人生难有顺遂，但正如苏东坡所示，当你明白未来的方向时，便能承受任何生活的磨难。在黄州，他学会了在苦中保持快乐，将孤独化作成长的养料。每个人都能在他的诗词中看到自己的影子，读懂苏东坡的人生，也便读透了人生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