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去的猎物是一种公开的信号，它们向旁观者展示猎人的勇气、技能以及资源，从而提高猎人在群体中的地位，还有吸引力。

文 | 刘瀚琳

出品 | Vista天下知识局

当75岁的多西奥手持猎枪走进雨林时，他没想到，这趟旅行将没有归途。

4月，加蓬的洛佩-奥坎达雨林如同一个巨大的绿色迷宫。那里位于非洲中西部，雨林中遍布着参天大树和四处攀爬、缠绕的藤蔓。由于植被枝叶过分茂密，阳光照不透。

多西奥此行是为了猎杀黄背小羚羊，他为这趟狩猎之旅花了4万美元。

他原以为这次可以像以往那样满载而归，直到意外突然到来。

01

想逃，但为时已晚

“这些象如同从天而降似的……它们把向导甩到一边，然后冲向了只有一把猎枪的多西奥。整个过程很快。”一位多西奥的熟人说。

事发那天，多西奥随着向导进入这片雨林。他原本只是寻找黄背小羚羊，却意外惊扰了5头带着幼崽的母森林象。“大象们感到受到威胁，于是立即向他们发起了攻击。”一位与多西奥相识的前狩猎者告诉《纽约邮报》。

当它们逼近时，多西奥再想逃脱，为时已晚。

在这片雨林里，栖息着约95000头森林象。这些森林象占全球该物种种群数量的大多数，是濒危物种。多西奥选择这里并非偶然，他是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多年来，他收集了大量战利品，包括大象和狮子等大型动物的骨骼和标本。

多西奥的“战利品”摆满一屋。

据当地向导和猎人描述，森林象本就比草原象更具攻击性，尤其是带着幼崽的母象。当5头成年母象和1头小象嗅到两个持枪闯入者的气息时，它们的反应几乎是本能。

最终，向导受重伤，多西奥被踩死。旅行社Collect Africa随后向公众证实了关于多西奥死亡的消息，美国驻加蓬大使馆随后协调并将其遗体运回美国加利福尼亚州。

很快，关于这位富豪离世的消息在全球引发关注。他的家人和朋友试图描述这个在他们眼中“老派的乡村男孩”，他坐拥7.28万亩葡萄园，每月都会在麋鹿小屋举办慈善活动。他富有同理心，总是帮助退伍老兵、残疾儿童和贫困儿童。当然，他也喜欢打猎和钓鱼。

“从能端起步枪时，他就开始打猎，还是萨克拉门托狩猎俱乐部的成员。这些年，他从非洲和美国都收获了不少战利品。”身边的朋友对媒体回忆道，多西奥的家里摆满了动物头颅，包括大象、犀牛、狮子、水牛、鳄鱼、斑马和豹子的头骨。

多西奥并不是第一位死在猎物脚下的富豪。去年8月，52岁的美国富翁阿舍·沃特金斯在南非林波波省追踪水牛时，被水牛顶死。

据动物保护组织“人道协会”统计，这些来自美国的富人每年从非洲带回超过400件狮头和皮毛，以及超750头大象的遗体。在南非，狩猎产业产值在2005年是1亿美元，到2012年降至6800万美元，又在2015年反弹至1.2亿美元。虽然数额有波动，但始终超过上亿美元。

“通常，客人都是一些富豪。”狩猎旅游公司经营者史蒂夫·韦斯特说，“相比美国国内普通的狩猎旅行，预订海外大型猎物狩猎的人群要更精英一些。”

每年，韦斯特都会为这些富豪客户安排多达50次海外狩猎之旅，这实在是个赚钱营生。

一次猎杀狮子的许可费、向导费、装备费、机票加起来，往往超过5万美元；猎杀一头非洲水牛，在得克萨斯州的私人牧场明码标价8万美元，那里甚至提供二战时期的谢尔曼坦克供游客驾驶射击。猎杀斑马，6500美元。

为何富豪总不惜花重金，在地球另一端的丛林中开启杀戮？

02

一场关于宣示权力的游戏

事实上，富人狩猎有其历史渊源。早在1079年，诺曼王朝首位英格兰国王威廉颁布《森林法》，禁止农民在森林中猎杀鹿或野猪、砍伐木材，此举实际上是将森林及其中的所有野生动物据为己有。如果有人在国王的森林中偷猎野生动物被抓，惩罚轻则巨额罚款，重则死刑。

几个世纪后，这种“贵族特权”的烙印并没有消失。如今，欧洲仅约1%的人口从事狩猎，他们的年均花费高达2.7万至3.2万美元。而在美国，大约有6%的人口从事狩猎。

“首先，我一直以来都想掌控动物生命终结的整个过程。其次，我已经吃腻了牛肉、猪肉和鸡肉，我见过很多看起来很棒的食谱，都用到了市面上难得一见的野味，我想自己亲手捕猎。”一位美国猎人在其博客上写了他狩猎的心理动机。

在心理学中，有一种叫代价高昂的信号理论。

人类学学者研究发现，一次性猎杀大型动物并不能为原始部落带来稳定的食物收益。这种情况下，祖先为何要冒险？

因为死去的猎物是一种公开的信号，它向旁观者展示了猎人的勇气、技能以及资源，从而提高其在群体中的地位和吸引力。

在社交媒体时代，这种信号被无数倍放大并被学者研究。有研究分析了猎人在社交媒体上与猎物合影时的笑容，发现当猎物是食肉动物或体型更大时，猎人更有可能露出“真正愉悦的笑容”。但研究者也指出，这笑容不仅是一种自然愉悦的表达，更是一场被精心编排的权力宣示游戏。

在这场游戏中，动物只是道具，猎人借此展示自己的支配地位。

此外，还有一种更冷酷的视角，来自人格心理学中的“黑暗三角”特质，自恋、马基雅维利主义和精神病态。自恋者需要不断维持膨胀的自我形象；马基雅维利主义者精于操纵社交场合；而精神病态者则缺乏同理心，无法感知他人的痛苦。

研究证实，对动物态度越消极的人，“黑暗三角”相关特质的水平越高，也越容易出现“无故故意杀害流浪或野生动物”以及“故意伤害或折磨动物”的行为。

不过这绝非将所有猎人都定义为临床层面的人格障碍。只是当一个行业允许人花钱购买杀戮特权时，它就恰好迎合了那部分既缺乏同理心、又渴望炫耀权力的消费者。

03

站在食物链顶端的滋味

如今，多西奥的遗体已经被运回加利福尼亚州。他每月举办慈善活动的麋鹿小屋工作人员发布了动情的悼文：“多西奥总是把手插进口袋，乐于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他从不求回报。”

也是同一双手，端起猎枪对准大象、犀牛和狮子。

这些年在加蓬雨林中死去的不止一个富豪。

每年，全球有数万只野生动物死于狩猎行业的客户枪下。其中大多数猎杀都是合法的，发生在那些只需付钱就能获得狩猎许可的国家。

在这些地方，这种活动昂贵、刺激且合法。它让一个有钱有闲的富人，在扣动扳机的瞬间，感觉自己站在食物链的顶端。

2015年，一名美国记者写道：“我感到深深地羞愧和厌恶。这只威武的生灵就这样被夺去了生命，为了什么？”

短短几小时内，这名记者目睹了一位来自美国的牙医用弩箭射伤津巴布韦最著名的狮子塞西尔。为了炫耀，他剥了塞西尔的皮并砍了它的头。

塞西尔。

这位牙医向记者展示他过往的胜利时刻，他赤裸着上身，与一只刚被猎杀的豹子合影，又或是站在一头被他杀害的白犀牛旁边咧着嘴笑。

他自豪地告诉这位记者，花2万美元猎杀一头西伯利亚棕熊能给他带来一种“极致的刺激”，他的诊所墙上挂满了死去的驼鹿、麋鹿、野猪和猎豹头骨。这位记者说：“我想起2008年，我曾亲眼看见一位男子在佛罗里达州杀死了一头鳄鱼，仅仅因为他想用鳄鱼皮做一双靴子。”

如今，多西奥死了。但下周、下个月，还会有另一群富豪将继续飞往非洲的丛林，交上几万美元，钻进一辆狩猎吉普车，追逐下一个“战利品”。

直到他们也像多西奥一样，在某片密林的灌木丛中，遇见一个比自己更大、更快、更愤怒的生灵，或许只有那时，他们才不再是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