锐哥,非洲那矿到底咋样了?”
饭桌上,二叔家的堂弟赵磊夹了块红烧肉,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妈在厨房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突然停了。
我放下筷子:“赔了,赔了八十多万。”
“八十万?”赵磊的筷子悬在半空,“你不是说去非洲挖金矿吗?怎么还能赔?”
“金矿是好挖的?”我叹了口气,“去了两年,光打点当地官员就花了五十万,挖出来的矿还不够回本。”
赵磊的表情变了三变。
从期待变成幸灾乐祸,又从幸灾乐祸变成假惺惺的同情。
我媳妇周婧在桌下踢了我一脚。
我没理她。
“锐哥,那你这次回来……”赵磊眼睛转了转,“是打算长住?”
“住几天就走。”我说,“那边还有点设备要处理,能卖几个钱算几个。”
我妈端着汤出来,脸色铁青。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疯了?在外面混成这样还回来吹?
我没解释。
因为我口袋里那张银行卡里,躺着八百万。
我只想安安静静过个年,然后带着周婧去市里买房,把孩子接过去上学。
可第二天一早,我家门口就停了五辆车。
第一章
赵磊昨晚十点发的那条朋友圈,我今早七点才看到。
“我堂哥非洲挖矿赔了八十万,这年头干什么都不容易啊。”
底下评论十七条。
二姑评论:“真的假的?不是说发财了吗?”
三叔评论:“我就说那小子吹牛,当初非要去非洲,现在好了吧。”
赵磊回复三叔:“赔了八十万呢,锐哥亲口说的。”
我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发凉。
周婧从厕所出来,裹着浴巾:“你怎么还不起?”
“赵磊昨晚把我说赔钱的事发朋友圈了。”
周婧愣了下:“那又怎么了?你不是故意让人知道你赔钱的吗?”
“我只想让自家人知道。”我翻身坐起来,“不是让全世界都知道。”
手机响了。
我妈打来的。
“郭锐!你赶紧给我起来!你二姑、三叔、四姨、大舅全来了!家门口堵着呢!”
我穿衣服的速度从来没这么快过。
客厅里坐满了人。
二姑赵桂兰坐在沙发上,手里提着一箱牛奶,脸上挂着哭丧的表情:“锐啊,你怎么不早说?在非洲赔了钱,你早说啊,咱们一家人还能不管你?”
三叔赵德厚叼着烟:“就是,在外面受了委屈回来,跟家里人说嘛。”
四姨钱桂花眼圈泛红:“八十万啊,锐,你这是把家底都赔进去了吧?”
我站在客厅中间,像个被审判的犯人。
周婧端着茶出来,脸色比我还难看。
“二姑,三叔,四姨。”我一个个打招呼,“没事,赔了就赔了,我还年轻,能赚回来。”
“赚回来?”二姑提高音量,“你现在拿什么赚?你还有本钱吗?”
我有。
我有八百万。
但我不能说。
“锐啊。”三叔掐灭烟头,“三叔说话直,你别不爱听。你现在这样,在村里也待不住,不如跟三叔去工地上干,一天三百,管吃管住。”
一天三百。
我口袋里躺着八百万。
“谢谢三叔,我考虑考虑。”
四姨突然站起来,拉着我的手:“锐,你跟四姨说实话,你是不是还有别的债?高利贷什么的?”
“没有,真没有。”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二姑追问,“你儿子还在市里上学呢,学费谁出?”
这句话戳到我心窝子上了。
儿子赵一鸣在市里读私立小学,一学期学费两万八。
“我还有点积蓄。”我说,“能撑一阵子。”
“积蓄?”三叔嗤笑一声,“你都快把家底赔光了,还有个屁积蓄。”
我妈从厨房冲出来:“德厚,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难听?”
“姐,我说的是实话。”三叔摊手,“锐现在这样,在农村都抬不起头。我是为他好。”
周婧突然开口:“谢谢三叔关心,我们自己能处理。”
全屋安静了一秒。
三叔眯着眼看周婧:“能处理?怎么处理?你娘家还能支援你们?”
周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娘家条件也不好,父亲瘫痪在床,母亲一个人在县城超市打工。
“行了行了。”二姑打圆场,“今天是来看锐的,不是来吵架的。”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我手里:“这是二姑的一点心意,拿着。”
红包很薄。
我捏了捏,大概五百块。
“二姑,我不能要——”
“拿着!”二姑声音陡然拔高,“你是我侄子,我看着长大的,你现在这样我能不管?”
三叔也从口袋里掏出一千块:“拿去先用着。”
四姨犹豫了下,拿出三百。
我妈眼眶红了,站在厨房门口抹眼泪。
我看着手里这一千八百块钱,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他们是真的以为我穷了。
可他们不知道,我根本不需要这些钱。
我更不知道的是——这只是一个开始。
手机又响了。
姥姥打来的。
“锐啊,姥姥听说你在非洲赔钱了?你赶紧来姥姥家一趟,姥姥给你炖了鸡。”
挂了电话,屏幕跳出条短信。
发小马东:“锐哥,听说你赔了?晚上出来喝酒,兄弟请你。”
紧接着又是一条。
高中同学群里,有人@我:“郭锐,非洲挖矿赔了?没事,回来就好,咱们同学还能不管你?”
我翻到赵磊那条朋友圈。
已经被转发了二十多次。
点赞破百。
评论区还有人问:“郭锐是谁?咱们村的?”
回复:“我堂哥,去非洲挖金矿那个,当初吹得天花乱坠,现在赔了八十万。”
我攥紧手机。
周婧走过来,压低声音:“你现在知道你昨晚那句话的后果了吧?”
“我以为只有赵磊知道。”
“你太天真了。”周婧摇头,“这村里,谁家的事能瞒过三天?”
我没说话。
因为她说得对。
“现在怎么办?”周婧问。
“继续装穷。”我说,“装到过完年,我们走。”
“你觉得能装得住?”
我没回答。
因为我心里也没底。
午饭是在姥姥家吃的。
姥姥炖了鸡,还蒸了条鱼,桌上摆了六个菜。
“锐啊,多吃点。”姥姥给我夹菜,“看你瘦的,非洲那地方是人待的吗?”
大舅周建国坐在对面,一言不发地喝酒。
喝到第三杯,他突然开口:“锐,你跟大舅说实话,你到底赔了多少?”
“八十万。”
“就八十万?”
“就八十万。”
周建国放下酒杯:“那你之前在朋友圈发的那些照片,挖出来的金矿,都是假的?”
“那是刚开始。”我说,“后来矿脉断了,挖不出来了。”
“所以你现在一分钱没有?”
“还有点积蓄。”
“多少?”
“大舅,这……”
“我问你多少!”周建国拍桌子。
姥姥吓了一跳:“你吼什么吼!”
“妈,你别管。”周建国盯着我,“郭锐,你在非洲待了两年,走的时候把家里房子都抵押了,你说能赚大钱回来。现在你告诉我你赔了八十万,你还剩多少?你儿子学费怎么办?你妈身体不好,医药费怎么办?”
每个问题都像刀子。
我深吸一口气:“大舅,我能处理。”
“你能处理?”周建国冷笑,“你拿什么处理?再去非洲?你还抵押什么?你还有东西可抵押吗?”
“建国!”姥姥喝止他。
周建国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两千块,拍在桌上:“拿着,给孩子交学费。别跟我说不要,我不是给你,我是给我外甥侄子。”
他转身走了。
我看着桌上那两千块,手指发抖。
姥姥叹了口气:“你大舅就那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
“锐啊。”姥姥拉着我的手,“姥姥还有三万块存款,你要是需要——”
“不用。”我打断她,“姥姥,真不用。”
“你别跟姥姥客气——”
“不是客气。”我说,“我有钱。”
空气安静了。
周婧在桌下又踢了我一脚。
我改口:“我还有点积蓄,能撑一阵子。”
姥姥看了我三秒,没再说话。
但从她的眼神里,我看出来了——她不信。
下午回到家,门口又停了两辆车。
一辆是二姑家的,一辆是三叔家的。
客厅里,赵磊正跟我妈说话,看见我进来,咧嘴笑了:“锐哥,回来了?”
“嗯。”
“锐哥,我跟你说个事。”赵磊搓着手,“我这边有个项目,稳赚不赔,你要不要投点?”
“什么项目?”
“直播带货。”赵磊眼睛发亮,“现在风口,我认识一个主播,粉丝两百多万,你投五万块,一个月回本,三个月翻倍。”
五万块。
我口袋里随便一掏都不止五万。
但我不能说。
“磊子,我现在没钱。”
“锐哥,你别装了。”赵磊凑过来,“我知道你还有点积蓄,拿出来投进去,翻身就靠这一把。”
“真没钱。”
“十万也行。”赵磊不死心,“十万块,三个月变三十万。”
“磊子。”我看着他,“我说了,没钱。”
赵磊的脸色变了。
“锐哥,你是不是不信我?”
“我不是不信你——”
“那你就是不想投。”赵磊站起来,“行,当我没说。”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锐哥,你现在这样,还挑三拣四的,你觉得合适吗?”
门摔上了。
我妈看着我:“你真不投?”
“不投。”
“那五万块钱,你要是真有——”
“妈。”我打断她,“我有打算。”
“你有什么打算?你连个工作都没有——”
“我说了,我有打算!”
我吼完就后悔了。
我妈愣了,眼眶红了,转身进了厨房。
周婧拉着我进卧室,关上门:“你疯了?跟你妈吼什么?”
“我……”
“我知道你烦。”周婧压低声音,“但你得忍。你说漏一次嘴,全村都知道了。你要再说漏一次,全村都得来找你借钱。”
“我没说漏。”
“你刚才在姥姥家说‘我有钱’,那不是说漏?”
我沉默。
“郭锐,你到底想没想过一个问题?”周婧盯着我,“你打算装穷装到什么时候?过完年我们就走,你妈呢?你姥姥呢?你走了她们怎么办?亲戚们天天上门‘关心’,她们能受得了?”
“那我能怎么办?”我摊手,“我要说我赚了八百万,你信不信明天就有人来找我借两百万买房?”
“所以你就装死?”
“我就装到我们搬走。”
“搬走?”周婧冷笑,“搬哪儿去?市里?你妈跟着吗?你妈要是不跟着,你那些亲戚能放过她?”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因为她说得对。
这问题,我解决不了。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村长打来的。
“郭锐,你明天来村委一趟。”
“啥事?”
“好事。”村长笑得意味深长,“村里想给你安排个工作,你总不能一直在家里闲着吧?”
挂了电话,我看着周婧。
“你信不信。”我说,“明天村委肯定不止村长一个人。”
“还有谁?”
“所有想给我介绍工作的人。”我苦笑,“然后顺便让我‘投资’他们所谓的项目。”
周婧没说话。
她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
“郭锐。”她突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离婚?”
“什么?”
“离婚。”她重复,“你装穷,我带着孩子回娘家,你妈跟着你姥姥住。亲戚们看你都这样了,也就不会找你麻烦了。等过两年,你再偷偷把孩子接走——”
“你疯了?”
“我没疯。”周婧坐直身子,“我在想怎么解决问题。”
“离婚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那你说,什么是办法?”
我答不上来。
窗外,有人敲门。
我妈的声音传来:“锐,你二姑父来了,说要跟你谈谈。”
“谈什么?”
“他说要给你介绍个对象。”
“什么?!”我和周婧同时喊出声。
我妈推开门,表情复杂:“你二姑父说,你现在这样,周婧跟着你也受罪。不如离了,他给你介绍个条件好的,能帮你的。”
周婧的脸白了。
我的血往头上涌。
“让他滚。”
“郭锐——”
“我说让他滚!”
我冲出卧室。
二姑父赵国强站在客厅,手里提着两瓶酒,笑得满脸褶子:“锐啊,二姑父跟你说个事——”
“没什么好说的。”我指着门口,“出去。”
赵国强愣了:“锐,你这是——”
“我让你出去!”
赵国强脸色铁青,放下酒,转身走了。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欲言又止。
周婧靠在卧室门框上,看着我。
“郭锐。”她轻声说,“你看看,这就是你装穷的下场。”
我没说话。
因为我发现,她说的每一句,都是对的。
第二章
那一夜,我失眠了。
周婧睡在旁边,呼吸均匀。
我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八百万和八十万的事。
八百万是我赚的。
八十万是我编的。
可这个编出来的数字,正在毁掉我的生活。
凌晨三点,我打开手机银行。
余额:8,342,000.00。
八百万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可我不敢动。
我怕一动,所有人都知道我有钱。
我怕所有人都知道后,我就不是郭锐了——我是他们的提款机。
手机震动,一条微信。
发小马东:“锐哥,睡了吗?”
“没。”
“出来喝酒。”
“现在?”
“对,现在。”
县城的小酒馆里,马东已经喝了两瓶啤酒。
他看见我,举杯:“锐哥,敬你。”
“敬什么?”
“敬你还能活着回来。”马东眼眶红了,“非洲那地方,真不是人待的。”
我坐下,倒了杯酒:“你大半夜叫我出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马东放下杯子,看着我:“锐哥,你跟兄弟说实话,你到底赔了多少?”
“八十万。”
“真的?”
“真的。”
马东盯着我看了五秒,突然笑了:“行,你说八十万就八十万。”
“你什么意思?”
“锐哥。”马东喝了口酒,“咱们从小一起长大,你什么样的人,我清楚。你要是真赔了八十万,你不会这么淡定。”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今天在家的表现,我全听说了。”马东说,“二姑给你五百块,你接了。三叔给你一千,你也接了。四姨三百,你也接。你要是真穷到那份上,你会不跟我开口?”
“我……”
“你从非洲回来快一周了,你找过我喝酒吗?没有。”马东竖起一根手指,“你躲在家里,哪都不去。你不是怕见人,你是怕说漏嘴。”
酒馆的灯光昏黄。
我看着马东,第一次觉得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比我想的要聪明。
“你想说什么?”我问。
“我想说,不管你是赔了还是赚了,兄弟不会跟你借钱。”马东举起酒杯,“我就想告诉你,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扛。”
我们碰杯。
酒入喉,辛辣。
“锐哥,但我得提醒你一句。”马东放下杯子,“你不跟别人说实话,别人就会编谎话。你今天不借给赵磊钱,明天他就会说你是假穷。你信不信?”
我信。
因为我已经在赵磊眼里看到了怀疑。
“还有。”马东压低声音,“你媳妇周婧,她娘家那边,你没去看看?”
“没有。”
“你岳父瘫在床上,你岳母一个人在超市打工,一个月两千八。你小舅子周涛今年高考,成绩不错,但学费还没凑够。”
我愣住了。
这些事,周婧从来没跟我说过。
“你怎么知道的?”
“你小舅子在我表弟班上,听说的。”马东说,“锐哥,你要是真赚了钱,你打算一直瞒着你媳妇?”
“我没有瞒她。”
“那你告诉她你赚了多少吗?”
我沉默了。
周婧只知道我赚了钱,但不知道具体数字。
我怕她告诉娘家。
我怕她娘家人来找我借钱。
“锐哥。”马东站起来,“话我说完了。你要是觉得我多嘴,这顿酒算我请。”
他走了。
我坐在酒馆里,又喝了两瓶。
回到家,已经凌晨五点半。
周婧还睡着。
我躺下,盯着天花板。
马东说得对。
我谁都不信。
连周婧,我都有所保留。
因为我见过太多因为钱反目的夫妻、兄弟、父子。
我不想成为下一个。
可我现在这样,跟他们有什么区别?
早上七点,门铃响了。
我妈去开门,然后就听见她的尖叫声:“你们怎么来了?”
我穿着拖鞋冲到门口。
门口站着十几个人。
二姑、三叔、四姨、大舅,还有一堆我认识不认识的亲戚。
人群最后面,站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
我认得他——县里小额贷款公司的,王总。
“郭锐是吧?”王总笑着递名片,“听说你从非洲回来,资金有点紧张?我们公司可以帮忙。”
我看着那张名片,又看了看我那些“亲戚”们。
他们的表情出奇一致。
同情里藏着算计,关切下埋着刀子。
“王总。”我接过名片,“谁让你来的?”
“这个……”王总看了眼三叔。
三叔赵德厚干咳两声:“锐,我看你缺钱,就帮你联系了王总。人家王总说了,可以给你贷五十万,利息低——”
“三叔。”我打断他,“我不需要贷款。”
“你不需要?”三叔瞪眼,“你都快吃不上饭了,你不需要?”
“我说了,我不需要。”
“郭锐!”二姑站出来,“你怎么跟你三叔说话的?他是为你好!”
“为我好?”我笑了,“为我好就把高利贷带我家来?”
“什么高利贷!”三叔急了,“人家是正规公司!”
“年利率多少?”
三叔看王总。
王总笑着说:“也不高,一分八。”
一分八。
一百万一年十八万利息。
“我谢谢三叔。”我看着三叔,“但我不需要。”
我把名片还给王总:“王总,请回吧。”
王总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门口的气氛冷下来。
二姑看着我:“郭锐,你到底想怎么样?给你钱你不要,给你介绍工作你不干,给你介绍对象你把人轰走,现在贷款你也不要。你是想饿死你自己?”
“二姑。”我深吸一口气,“我能养活自己。”
“你怎么养活?你告诉我你怎么养活?”
“我——”
“锐哥!”赵磊突然从人群后面挤进来,举着手机,“你看这个!”
手机屏幕上,是非洲一个矿业论坛的帖子。
标题:中国矿工郭锐,在刚果金挖出高品位金矿,预估价值八百万以上。
帖子下面配了图。
是我在矿上的照片,身后是一堆金矿石。
我脑子“嗡”的一声。
“这帖子昨晚发的。”赵磊盯着我,“锐哥,你能不能解释一下?”
所有亲戚都看向我。
二姑的眼睛亮了。
三叔的嘴张开了。
四姨的手攥紧了。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脸色煞白。
周婧从卧室出来,看着我。
空气像被抽干了。
“锐哥。”赵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刀子,“你到底赚了多少钱?”
我看着他的手机。
那个帖子,阅读量已经三千多了。
这意味着,不止他们看到了。
全村、全镇、全县,都可能看到。
“八十万。”我说。
“那这帖子——”
“假的。”我打断他,“矿上有人嫉妒我,故意发帖恶心我。”
“真的?”
“真的。”
赵磊盯着我看了五秒,突然笑了:“行,锐哥说是假的,那就是假的。”
他收起手机,转身走了。
但那笑容,我不信。
三叔也走了。
二姑也走了。
亲戚们陆续离开。
最后只剩我妈和周婧。
我妈看着我:“锐,你跟我说实话——”
“妈。”我看着她,“我累了。”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
周婧跟进来。
“郭锐。”她靠在门上,“那个帖子,是不是真的?”
“不是。”
“你看着我说。”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黑,黑得像深渊。
“不是真的。”我说。
周婧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郭锐。”她轻声说,“我们结婚五年了。五年,你什么时候学会骗我了?”
“我没骗你。”
“那你告诉我,你在非洲到底赚了多少钱?”
我张了张嘴。
八百万三个字就在嘴边。
可我说不出口。
因为我说了,她就知道了。
她知道,她娘家人就知道了。
她娘家人知道,我岳母就会来找我借钱。
我岳母来找我借钱,我不借,周婧会恨我。
我借了,其他人也会来找我借。
这是个死循环。
“周婧。”我说,“给我点时间。”
“时间?”她笑了,“你要多少时间?”
“过完年——”
“过完年你就走?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儿?让你妈一个人面对那些亲戚?”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周婧的声音开始发抖,“郭锐,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你老婆?还是你防着的外人?”
我没说话。
因为我答不上来。
周婧转身拉开门,走了。
门没关。
走廊里传来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我妈站在客厅,看着我。
“锐,周婧走了。”
“我知道。”
“你不去追?”
我坐在床边,没动。
“锐。”我妈走进来,“你到底瞒了我们多少事?”
我抬头看她。
她的头发白了很多。
我去非洲这两年,她一个人在家,照顾孩子,应付亲戚,承受所有压力。
我赚了八百万,第一件事想的是怎么不让人知道。
可我从来没想过,我妈需要什么。
“妈。”我说,“我有钱。”
“什么?”
“我有钱。”我重复,“我在非洲赚了钱,很多钱。”
我妈愣住了。
“赚了多少?”
“八百万。”
空气安静了。
我妈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怕。”我说,“我怕所有人知道我有钱,都来找我借。我怕借出去收不回来,不借就得罪人。我怕到最后,我谁都得罪了,钱也没了。”
我妈沉默了很久。
“锐。”她最后说,“你把周婧找回来。”
“我——”
“找回来。”我妈打断我,“有些话,你得跟她说清楚。她是你老婆,不是外人。”
我站起来,往外走。
手机响了。
周婧发的微信:“我在河边,你别来找我。”
我冲出门。
第三章
河边风大。
周婧站在堤坝上,裹着我给她买的那件羽绒服。
那是去年双十一,我偷偷下单寄回来的。
她收到那天,发了条朋友圈:“老公从非洲寄回来的礼物,虽然人在万里之外,心在家里。”
底下评论全是羡慕。
可没人知道,那件羽绒服才三百多块。
我没舍得买贵的。
因为我那时候还没挖到矿,手里每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
“周婧。”我走上堤坝。
“我说了别来找我。”
“我不来,你想冻死在这儿?”
“冻死也比被当外人强。”
我站在她旁边,看着河面。
水很浑,像我们现在的日子。
“周婧。”我说,“我在非洲赚了八百万。”
她没动。
“不是八十万,是八百万。”
她还是没动。
“帖子是真的,我挖到矿了,高品位金矿。矿主给了我八百万,买断开采权。”
周婧转过身,看着我。
风吹乱她的头发。
“郭锐。”她的声音很平静,“你瞒了我多久?”
“从回国第一天。”
“为什么?”
“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你知道有钱了,会告诉你妈。你妈知道了,你大舅就知道了。你大舅知道了,全村就知道了。”
“所以你就骗我?”
“我没骗你,我只是没告诉你具体数字。”
“有区别吗?”周婧的声音开始发抖,“你回来快一周了,每天晚上睡在我旁边,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你赚了多少钱。我问你,你说够用。够用是多少?一百万?两百万?还是八百万?”
“我……”
“你知道我这几天怎么过的吗?”周婧眼眶红了,“你二姑给你介绍对象,当着我面。你三叔说你配不上我。你四姨话里话外让我别拖累你。我听着,全听着。我不能反驳,因为在他们眼里,你是个穷光蛋,我是个想跑的媳妇。”
“我没说过你拖累我——”
“可你也没替我说过话!”周婧吼出来,“你二姑说给我五万块让我走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在卧室里装死!你三叔说我配不上你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在看手机!”
“我没有装死——”
“那你为什么不出来说一句?说一句‘周婧是我老婆,谁都不能赶她走’?你说一句就行了,你说啊!”
河风灌进嘴里,呛得我喉咙发紧。
“周婧。”我说,“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
“那你要我怎么做?”
周婧擦掉眼泪,看着我:“郭锐,你告诉我,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不是你老婆?”
“是。”
“那我问你,你赚的钱,是不是我们的钱?”
“是。”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
“因为你怕我贴补娘家。”周婧替我说完。
我没反驳。
因为她说对了。
“郭锐,我爸瘫了三年了。”周婧的声音很轻,“三年,我妈一个人上班,一个月两千八。我弟弟今年高考,分数够一本,但学费还差一万二。这些事,我从来没跟你说过,因为我不想给你添麻烦。可你呢?你赚了八百万,第一件事是防着我。”
“我不是防着你——”
“那你是什么?”周婧盯着我,“你是不信任我,还是不信任所有女人?”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郭锐,我想明白了。”周婧深吸一口气,“我们离婚吧。”
“什么?”
“离婚。”她重复,“你带着你的八百万,去过你的日子。我带着孩子,回我娘家。你不用担心我分你钱,我一分不要。”
“你疯了?”
“我没疯。”周婧摇头,“我就是累了。跟你过日子,像跟一个陌生人合租。你永远在算计,永远在衡量。你不信我,不信你妈,不信任何人。你觉得所有人都在觊觎你的钱,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有些人,只是想要你的真心?”
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堤坝上,没追。
因为我不知道追上去说什么。
说我会改?
可我怎么改?
我防着所有人,防了两年,这习惯改得掉吗?
回到家,周婧在收拾东西。
我妈站在门口,手足无措。
“婧啊,你别走——”
“妈,我回去住两天。”周婧头也不抬,“我爸身体不好,我想去看看他。”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周婧没回答。
她拉着行李箱,走出卧室。
经过我身边时,她停了一下。
“郭锐。”她说,“你要是真把我当老婆,明天来我家,把实话跟我爸妈说清楚。你要是不来,那就算了。”
门关上了。
我妈看着我:“锐,你还不去追?”
“妈。”我说,“我累了。”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
手机里有十几条未读微信。
二姑:“郭锐,你是不是真赚了大钱?瞒着二姑?”
三叔:“帖子我都看到了,你小子别装了。”
赵磊:“锐哥,八百万,你打算分我多少?”
四姨:“锐啊,你表弟买房还差三十万,你看……”
大舅:“郭锐,你要是真有钱,先把你妈接走,别让她在村里受气。”
我一条没回。
把手机扔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周婧走之前那句话。
“你要是真把我当老婆,明天来我家,把实话跟我爸妈说清楚。”
明天。
我敢去吗?
第四章
一夜没睡。
早上六点,我爬起来,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服。
我妈已经在厨房了。
“锐,你要去哪儿?”
“去周婧家。”
我妈手里的铲子停了:“你想通了?”
“妈。”我看着她,“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
“锐,你从小到大,什么都好,就是太精了。”她放下铲子,“你算得清每一分钱,可你算不清人心。你怕亲戚借钱,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有些人根本不会跟你借?”
“三叔昨天把高利贷都带家里来了。”
“那是三叔,不是所有人。”我妈说,“你二姑给你的五百块,是真心的。你四姨的三百,也是真心的。你大舅的两千,更是真心的。他们以为你穷了,心疼你。可你呢?你觉得他们在看你笑话。”
“我……”
“锐,钱是赚不完的,可人心凉了,就暖不回来了。”我妈转身继续炒菜,“去吧,把婧接回来。”
我出门的时候,门口又停了两辆车。
但不是亲戚的。
一辆黑色奥迪,一辆白色宝马。
奥迪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风衣的女人。
我愣了下:“表姐?”
表姐宋琳,在省城做房地产,是我们家混得最好的一个。
她怎么会来?
“郭锐。”宋琳走过来,上下打量我,“听说你在非洲赚了八百万?”
消息传得真快。
“表姐,你听谁说的?”
“你三叔昨晚给我爸打电话,问能不能帮他找你借点钱。”宋琳笑了,“我爸转头就告诉我了。”
我沉默。
“别紧张。”宋琳拍我肩膀,“我不是来借钱的。我就想问你一句,你那八百万,打算怎么用?”
“还没想好。”
“那我给你个建议。”宋琳从包里拿出一份合同,“省城有个楼盘,我跟你合伙,你投五百万,一年回报率百分之三十。”
我接过合同,翻了翻。
“表姐,我现在没时间谈这个——”
“你急着去接周婧?”
我抬头看她。
“我都知道了。”宋琳靠在车上,“周婧昨晚回娘家了,对吧?你们吵架了,因为她觉得你防着她。”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郭锐,你忘了我做什么的?”宋琳笑了,“房地产,做的就是信息生意。”
她收起合同,认真看着我:“表弟,姐跟你说句实话。你防着亲戚,没错。但你不能防着你老婆。她是你孩子的妈,是你后半辈子要过的人。你连她都信不过,你还能信谁?”
“我不是不信她——”
“那你信她吗?”
我张了张嘴。
宋琳看着我,等我的答案。
“我信。”我说。
“那你为什么瞒着她?”
“因为我怕她告诉她妈——”
“她是那种人吗?”宋琳打断我,“周婧跟你结婚五年,她什么时候跟她妈说过你们的难处?她爸瘫了三年,她跟你要过一分钱吗?”
“没有。”
“那你在怕什么?”
我怕什么?
我怕她知道我有钱,就会变。
就像那些中了彩票的人,最后众叛亲离。
可周婧是那种人吗?
不是。
她知道我去非洲,二话没说就同意了。
她在家里带孩子,伺候我妈,从没抱怨过。
我走的时候,她往我包里塞了一千块钱,那是她攒了三个月的私房钱。
“姐。”我说,“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宋琳让开,“去吧,把媳妇接回来。合同的事,等你忙完再说。”
我上车,发动引擎。
后视镜里,宋琳站在车旁,对我竖了个大拇指。
从村里到县城,四十分钟车程。
我开得很慢。
脑子里一直在转。
到了周婧家楼下,我深吸一口气,上楼。
门没关。
虚掩着。
我推开门,看见周婧坐在沙发上,她妈在旁边,她爸躺在床上。
客厅里还坐着一个人。
周涛,周婧的弟弟,今年高考的那个。
“姐夫。”周涛站起来,表情有点尴尬。
“周涛,你也在家?”
“嗯,学校放假了。”
周婧没看我,盯着电视。
她妈岳母刘桂兰倒是热情:“锐来了?吃饭没?我去给你下碗面。”
“妈,不用了,我吃过了。”
我在周婧旁边坐下。
她往旁边挪了挪。
“周婧。”我说,“我来了。”
“嗯。”
“我有话跟你说。”
“说。”
我看了眼岳母和刘涛。
刘桂兰识趣地站起来:“我去厨房给你们倒水。”
周涛也跟着去了厨房。
客厅只剩我和周婧。
“周婧。”我深吸一口气,“我在非洲赚了八百万。”
她的手指抖了一下。
“不是八十万,是八百万。”我重复,“帖子是真的,我挖到矿了。矿主给了八百万,买断开采权。”
周婧终于转过头看我。
她的眼睛红了。
“我瞒着你,是因为我怕。”我说,“我怕你知道有钱了会变,怕你娘家人来找我借钱,怕到最后我们因为钱翻脸。可我想了一晚上,我发现我错了。”
“你错哪儿了?”
“我错在把所有人都当成会算计我的人。”我说,“包括你。”
“还有呢?”
“还有……”我顿了顿,“我不该让你一个人面对那些亲戚。你二姑给你介绍对象的时候,我应该站出来。你三叔说你配不上我的时候,我应该反驳。可我没有,因为我怕说多了会露馅。”
“你怕露馅,就不怕我寒心?”
“怕。”我说,“所以我来接你回去。”
周婧沉默了很久。
“郭锐。”她最后说,“我不图你的钱。我从嫁给你那天起,就没图过。我爸瘫了三年,我没跟你开过口,因为我知道你不容易。可你不能因为你不容易,就把我也当成你的负担。”
“你不是负担——”
“那你把我当什么?”
“当老婆。”
“那你老婆的爸妈,是不是你爸妈?”
“是。”
“那你老婆的弟弟,是不是你弟弟?”
“是。”
“那你告诉我。”周婧看着我,“我爸的医药费,你管不管?我弟弟的学费,你管不管?”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有试探,有期待,也有害怕。
她怕我说不管。
更怕我说管了,以后就会拿这个说事。
“管。”我说,“你爸就是我爸,你弟就是我弟。”
周婧的眼泪掉下来了。
“郭锐,你别以为说两句好听的就行——”
“我没说好听的。”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递给她,“你看。”
屏幕上是余额。
8,342,000.00。
周婧盯着那串数字,嘴唇在抖。
“这是我们的钱。”我说,“你想怎么用,你说了算。”
“你就不怕我全转给我妈?”
“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因为你不是那种人。”我说,“你要是那种人,五年前就不会嫁给我。”
周婧哭了。
哭得很厉害。
岳母从厨房端水出来,看见这场景,愣了下,又缩回去了。
周涛也躲进了卧室。
我伸手抱住周婧。
她挣扎了一下,没挣开。
“郭锐。”她闷在我怀里说,“你要是敢骗我,我饶不了你。”
“不骗了。”我说,“以后都不骗了。”
我们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等周婧哭完,我帮她擦了脸。
“走吧,回家。”
“回哪个家?”
“咱们家。”我说,“把你爸妈也接过去。”
周婧愣住了。
“你说什么?”
“把你爸妈接过去。”我重复,“咱妈一个人照顾爸,太累了。搬到一起住,互相有个照应。”
“郭锐,你——”
“还有周涛。”我说,“大学学费我出,生活费我也出。让他好好读书,别打工了。”
周婧看着我,眼泪又掉下来了。
“你别哭啊——”
“我没哭。”她抹眼泪,“我就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你会说这些话。”
我苦笑。
因为我之前的表现,确实不像会说这种话的人。
可我昨晚想了一夜,想明白一件事。
钱是赚不完的。
可人心凉了,就真的暖不回来了。
我妈说的对。
第五章
把周婧接回家,已经中午了。
我妈做了一桌子菜,比过年还丰盛。
周婧的爸妈没跟着来,说要收拾收拾,过两天再说。
我知道他们是客气。
但我也没坚持,怕逼太紧了适得其反。
饭吃到一半,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
门口站着三叔赵德厚,后面跟着二姑赵桂兰、四姨钱桂花,还有赵磊。
“锐啊。”三叔笑着进门,“吃饭呢?”
“嗯,三叔吃了没?”
“吃了吃了。”三叔自来熟地坐下,“锐啊,三叔今天来,是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那个帖子的事。”三叔搓着手,“我们都知道了,你在非洲赚了钱,对吧?”
我看了一眼周婧。
她给我使眼色,让我别冲动。
“三叔,帖子是假的。”
“假的?”三叔笑了,“锐啊,你就别装了。矿上都有人证实了,你挖到高品位金矿,矿主给了你八百万。”
“谁证实的?”
“你那个工友,刘强,他昨晚给我打电话了。”
刘强。
我心里一沉。
这小子果然靠不住。
“三叔,就算我赚了点钱,那也是我的事。”
“我知道是你的事。”三叔点头,“三叔不是来找你借钱的。三叔是想跟你合伙做生意。”
“什么生意?”
“我有个朋友,在县里开了个饭馆,生意火爆,想扩张。你投两百万,一年回本——”
“三叔。”我打断他,“我不投。”
“为什么?”
“因为我不懂餐饮。”
“你不用懂,你出钱就行,经营有我朋友呢。”
“那更不行了。”我摇头,“钱给别人管,我不放心。”
三叔的脸色变了:“郭锐,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信不过三叔?”
“我不是信不过你,我是信不过你朋友。”
“我朋友就是我,你信不过我就直说!”
“三叔,你要这么说,那我也没办法。”
气氛僵住了。
二姑打圆场:“锐啊,你三叔也是为你好。你有钱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投出去赚更多。”
“二姑,我现在不想投资。”
“那你打算干什么?”四姨插嘴,“就守着那点钱坐吃山空?”
“我有打算。”
“什么打算?你倒是说啊。”
我看着这一屋子人。
他们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关心”。
可那关心的底下,藏着什么,我比谁都清楚。
“我打算在县城买房。”我说,“把家安过去。”
“买房?”三叔瞪眼,“县城的房子才多少钱一平?五千!你买一套也就五六十万。剩下的钱呢?”
“剩下的存着。”
“存着?”三叔声音拔高,“存银行吃利息?一年才几个点?你这不是糟蹋钱吗?”
“三叔,我的钱,我想怎么糟蹋是我的事。”
“你——”三叔气得站起来。
赵磊拉住他:“爸,你别急。”
他转向我:“锐哥,我爸是好心。你要是不想投饭馆,那咱们换个项目。我那个直播带货,真的稳赚——”
“磊子。”我看着他,“你的直播带货,投五万三个月翻倍,年化收益率百分之四百。这么赚钱的项目,你为什么非要拉着我投?你自己贷款投不行吗?”
赵磊愣了。
“锐哥,我这不是想着有钱一起赚吗?”
“那你赚了多少?”
“我……”
“你投了多少?赚了多少?能不能把后台数据给我看看?”
赵磊的脸涨红了。
他当然拿不出来。
因为那个项目,根本就是个坑。
“锐哥,你要是不信我,那就算了。”
“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信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我说,“磊子,你是我堂弟,我不会害你。那个直播带货,你最好也别投了。”
赵磊站起来,脸色铁青:“郭锐,你赚了钱就了不起是吧?看不起人?”
“我没有——”
“你就是有!”赵磊吼出来,“你以前没钱的时候,怎么不这么说话?现在有钱了,谁都看不上了?”
他摔门走了。
三叔跟着走了。
二姑和四姨对视一眼,也走了。
客厅安静下来。
我妈叹了口气:“锐,你说话就不能委婉点?”
“妈,我委婉了,他们听吗?”
“那你也不能把磊子得罪成这样。”
“得罪就得罪了。”周婧突然开口,“那些项目,一听就是骗人的。郭锐不投,是对的。”
我妈看了周婧一眼,没再说话。
我回卧室,躺在床上。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姥姥打来的。
“锐啊,你三叔刚才来我这儿了,说你赚了钱就不认亲戚了?”
“姥姥,我没不认。”
“那你为什么不帮你三叔?”
“姥姥,他那个饭馆项目,我打听过。他那个朋友,去年开了三家饭馆,全倒闭了,欠了一屁股债。他让我投两百万,不就是想让我填坑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锐,你说的是真的?”
“姥姥,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可你三叔说——”
“姥姥,三叔说什么不重要。”我打断她,“重要的是,我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我在非洲待了两年,吃的是玉米糊,住的是铁皮房,被当地武装拿枪指过头。这八百万,是我拿命换的。”
姥姥沉默了很久。
“锐,姥姥知道了。”她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周婧躺在我旁边。
“郭锐。”她说,“你今天得罪了不少人。”
“我知道。”
“你不怕?”
“怕什么?”
“怕他们到处说你坏话?”
“他们已经在说了。”我苦笑,“我装穷,他们说我没出息。我承认有钱,他们说我不认亲戚。横竖都是错。”
“那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我侧过身看她,“我打算先把咱们的日子过好。别人怎么说,跟我没关系。”
“真的没关系?”
“真的。”
周婧看着我,突然笑了。
“笑什么?”
“笑你。”她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村里有人说你一句不好,你能记半年。”
“那是以前。”我说,“在非洲待了两年,我想明白一件事。人活着,不能让所有人的满意。能让自己在乎的人满意,就够了。”
“那你在乎谁?”
“你,儿子,我妈,姥姥。”我顿了顿,“还有你爸妈,你弟。”
周婧眼眶又红了。
“郭锐,你今天怎么回事?说这么多好听的话?”
“不是好听的话。”我说,“是真话。”
她靠在我肩膀上,没说话。
窗外的天快黑了。
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
可我知道,这才刚刚开始。
因为那些亲戚,不会这么轻易放过我。
手机屏幕亮了。
赵磊发来一条微信:“郭锐,你不仁别怪我不义。”
我没回。
两分钟后,他又发来一条:“你那个八百万怎么来的,要不要我发到网上?”
接着是一张截图。
非洲矿业论坛的私信记录。
有人匿名爆料:郭锐的矿,根本不是合法开采。他跟当地武装勾结,抢了别人的矿脉。
下面附着几张照片——我站在几个持枪武装人员中间,身后是矿洞。
那些照片是真的。
但那是我被绑架的时候拍的。
我在非洲第三个月,被当地武装绑架,关了一个星期。矿主交了赎金才把我放出来。
可这张照片被截取了,只留下我和武装人员站在一起的画面。
“你猜。”赵磊的文字像刀子,“如果我把这个发出去,网友会怎么想?你的钱,还干净吗?”
我盯着屏幕,手指冰凉。
周婧凑过来看,脸色瞬间白了。
“郭锐,这是——”
“被绑架那次。”我说,“他们拍的照片。”
“赵磊怎么会有?”
“有人给他的。”
“谁?”
我不知道。
但我猜得到。
那个所谓的“匿名爆料人”,要么是三叔,要么是三叔找的人。
他们想用这张照片逼我就范。
逼我投钱,逼我分钱。
手机又震了。
赵磊:“锐哥,我也不想撕破脸。明天中午,县城金鼎轩,我请你吃饭。咱们好好谈谈。你要是不来,这帖子,我就发出去了。”
我看了一眼周婧。
她的嘴唇在抖。
“郭锐,你不能去。”
“我不去,他就发帖子。”
“发了又怎样?那是假的!”
“网友不会管真假。”我摇头,“他们只看照片。一个中国人,跟非洲武装人员站在一起,还挖到了矿。你猜评论区会怎么说?”
周婧不说话了。
因为她知道,我说得对。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不是赵磊。
是马东。
“锐哥,你看群了吗?有人在传你在非洲干违法的事。”
我打开高中同学群。
有人发了一张截图,就是赵磊发给我的那张。
配文:“听说郭锐在非洲发了财,原来是这么发的?”
底下已经炸了。
“不会吧?郭锐不是那种人。”
“有照片为证,你说不是就不是?”
“这要是真的,他得坐牢吧?”
“赚黑心钱,迟早遭报应。”
一条条评论,像刀子扎在我心上。
周婧拉着我的手:“郭锐,报警。”
“报警没用。”我说,“照片是真的,他们只是断章取义。”
“那怎么办?”
我盯着赵磊发来的消息。
“明天中午,金鼎轩。”
我打了四个字:“我去。”
然后放下手机。
周婧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担心。
“郭锐,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明天再说。”我躺下,盯着天花板,“睡觉。”
可我知道,这一夜,谁都睡不着。
金鼎轩包厢。
赵磊坐在主位,旁边是三叔赵德厚,还有三个我不认识的男人。
桌上摆着茅台,菜已经上齐了。
“锐哥,来了?”赵磊笑着站起来,“坐。”
我没坐。
“磊子,照片的事,你想怎么解决?”
“锐哥,别急嘛。”赵磊倒酒,“先吃饭,边吃边聊。”
“我不饿。”我说,“你直接把条件摆出来。”
赵磊放下酒瓶,看着我:“锐哥,你既然这么爽快,那我也不绕弯子。”
他伸出三根手指:“三百万。”
“什么?”
“你给我三百万,照片的原件我给你。我保证,网上不会出现任何对你不利的东西。”
“三百万?”我笑了,“磊子,你值三百万吗?”
赵磊的笑容僵住了。
三叔拍桌子:“郭锐!你怎么说话的?”
“三叔,我问你,照片是不是你找人发的?”
“你胡说什么?”
“那我问你,那个匿名爆料人,是不是你朋友?”
三叔的脸涨红了:“我没有!”
“没有?”我掏出手机,打开录音,“那我把这段录音发到家族群里,让大家评评理?”
三叔愣了。
赵磊也愣了。
“锐哥,你录音?”
“对。”我按下播放键。
录音里,赵磊的声音清清楚楚:“你给我三百万,照片的原件我给你。”
赵磊的脸白了。
“锐哥,你——”
“磊子。”我收起手机,“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把照片原件给我,今晚之前,网上所有关于我的帖子全部删干净。第二,我现在就去公安局报案,告你敲诈勒索。三百万,你猜要判几年?”
赵磊的手开始抖。
三叔站起来:“郭锐,你敢!”
“三叔,我为什么不敢?”我看着他,“你们拿着我被人绑架的照片,造谣我在非洲干违法的事,还反过来敲诈我三百万。你觉得警察会信谁?”
“你——”
“三叔,我最后叫你一声三叔。”我盯着他,“你是看着我长大的。我郭锐是什么人,你心里清楚。我在非洲拿命换钱,回来你们就想分一杯羹。分不到就造谣,造谣不成就敲诈。你还是人吗?”
三叔的脸涨成猪肝色。
赵磊瘫在椅子上。
那三个不认识的男人,面面相觑。
“锐哥。”赵磊的声音发抖,“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就是……就是跟你开个玩笑。”
“开玩笑?”我笑了,“那我也跟你开个玩笑。我现在就去公安局,说你要敲诈我三百万。你猜警察会不会觉得好笑?”
赵磊不说话了。
我转身往外走。
“郭锐!”三叔喊住我。
我回头。
三叔的眼睛红了:“你非要这么绝情?”
“三叔。”我看着他,“不是我绝情。是你们逼我的。”
我走出包厢。
走廊里,马东靠在墙上,抽着烟。
“搞定了?”
“嗯。”
“锐哥。”马东吐了口烟,“你刚才录音那段,真绝。”
“没办法。”我说,“不录音,他们不会认。”
“那现在怎么办?真报警?”
“不报。”我摇头,“报了,亲戚们会说我不讲情面。不报,让他们自己把帖子删了就行。”
“你不怕他们再来?”
“来就来。”我说,“我有录音在手,他们不敢。”
马东笑了:“锐哥,你变了。”
“变好还是变坏?”
“变狠了。”马东说,“不过,狠得好。”
我走出酒店,阳光刺眼。
手机震了。
周婧发的短信:“怎么样?”
我回:“搞定。回家。”
她又发:“郭锐,以后别再一个人扛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愣了很久。
然后打了两个字:“好。”
【卡点后内容】
第六章
帖子当天晚上就删了。
赵磊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之前的事是误会,照片是别人P的,大家别信。”
没人回他。
姥姥在群里发了个语音,声音很冷:“磊子,你锐哥不容易,你别再闹了。”
赵磊没回。
三叔也没在群里说话。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第二天早上,我家门口又停了车。
这次不是亲戚。
是村委会的人。
村长王德贵带着两个村干部,站在门口,表情严肃。
“郭锐,有人举报你在非洲从事非法采矿活动,县里要求我们调查。”王德贵递给我一张纸,“这是通知。”
我接过通知,看了一眼。
举报人:匿名。
举报内容:郭锐在非洲勾结当地武装,非法开采金矿,涉嫌违法犯罪。
“王村长,这是诬陷。”
“是不是诬陷,不是我说了算。”王德贵摇头,“县里让调查,我们就得调查。你把你非洲的工作证明、劳务合同、矿主的联系方式,都准备一下,明天交到村委。”
“行。”
王德贵走了。
我妈从厨房出来,脸色煞白:“锐,这怎么回事?”
“有人想整我。”
“谁?”
“还能有谁?”
我妈愣了下,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你三叔他……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妈,别哭。”我说,“哭没用。”
“那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我回到卧室,打开电脑,把所有非洲的资料整理出来。
工作证明、劳务合同、矿主签字、当地政府批文、纳税记录。
每一样都有。
我不怕查。
我唯一怕的,是周婧。
她坐在床边,看着我整理资料,一言不发。
“你怎么不说话?”我问。
“我在想一个问题。”她说。
“什么问题?”
“你打算在村里待多久?”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
“你那些亲戚,今天敲诈你,明天举报你。你防得住一次,防得住十次吗?你走了以后,你妈怎么办?我怎么办?”
“那你的意思是?”
“搬走。”周婧说,“去县城买房,把孩子接过去,把你妈带上。远离这些人。”
“可我姥姥——”
“姥姥也可以接过去。”周婧打断我,“反正你三叔他们,不就是盯着你的钱吗?你离他们远远的,他们够不着,自然就消停了。”
我想了想,她说得对。
“行。”我说,“明天交了资料,我们就去看房。”
第二天,我把资料交到村委。
王德贵翻了翻,点点头:“这些应该够了。我会报给县里。”
“谢谢王村长。”
“郭锐。”王德贵叫住我,“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说。”
“你赚了钱,是好事。但你太高调了。”
“我没高调——”
“你没高调,可你让人知道了。”王德贵摇头,“村里这些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有好处的时候,一个个都来了。没好处的时候,一个个都躲得远远的。你现在这样,不如干脆搬走,省得麻烦。”
“我知道了。”
从村委出来,我直接开车去了县城。
房产中介是个小姑娘,姓李,看起来二十出头,说话很利索。
“郭哥,您要什么样的房子?”
“三室一厅,最好有个院子,我妈住不惯楼房。”
“有。”小李翻出平板,“城南有个小区,一楼带院子,一百二十平,精装修,报价六十八万。”
“能看房吗?”
“现在就能。”
房子不错。
客厅大,卧室亮,院子能种菜。
我妈肯定喜欢。
“就这套。”我说,“全款。”
小李愣了:“全款?”
“对。”
“郭哥,您确定?”
“确定。”
办手续的时候,小李一直在看我。
“郭哥,您做什么工作的?”
“非洲挖矿。”
小李的嘴张成O型。
手续办完,已经下午四点了。
我开车回家,路过县城最大的超市,进去买了点东西。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看了我一眼:“你是郭锐?”
“你认识我?”
“你是我同学啊。”收银员笑了,“我是王芳,高中跟你同桌那个。”
我想起来了。
王芳,高中坐我前面,学习一般,长得挺漂亮。
“你怎么在这儿上班?”我问。
“县城能有什么好工作。”王芳苦笑,“超市收银,一个月两千五。”
“你老公呢?”
“离了。”王芳低头扫码,“他赌博,欠了一屁股债,我带着孩子跑了。”
我没说话。
“听说你在非洲发财了?”王芳抬头看我,“群里传的,是真的吗?”
“赚了点。”
“真好。”王芳笑了,笑容里有点苦涩,“你老婆有福气。”
我付了钱,提着东西出来。
走到门口,听见身后有人叫我。
“郭锐。”
回头,王芳追出来。
“那个……”她有点不好意思,“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什么忙?”
“我儿子明年上小学,想进县城最好的那个私立学校,但需要找关系。你在县城有认识的人吗?”
我想了想:“我帮你问问。”
“谢谢。”王芳松了口气,“改天请你吃饭。”
“不用。”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心里有点不安。
王芳这个忙,我能帮。
可我帮了她,别人呢?
赵磊知道我给王芳帮忙,会不会也来找我?
三叔知道我在县城买了房,会不会又起心思?
我叹了口气。
有钱了,麻烦也来了。
第七章
房子的事,我没跟任何人说。
包括我妈。
我只告诉了周婧。
“全款买了?”她瞪大眼睛。
“嗯。”
“多少钱?”
“六十八万。”
“郭锐,你疯了?不贷款?”
“贷款干什么?”我说,“又不差那点钱。”
周婧看着我,表情复杂。
“怎么了?”
“没什么。”她摇头,“就是觉得你花钱太大手大脚了。”
“该花的钱,不能省。”
“那不该花的呢?”
“不该花的一分不花。”
周婧没再说话。
可我知道,她心里在算一笔账。
八百万,买了房剩七百三十多万。
接下来装修、买车、孩子学费、生活费,一年下来至少花三十万。
再加上她爸的医药费、她弟的学费。
七百万,撑不了二十年。
“郭锐。”周婧突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剩下的钱怎么投资?”
“想过。”
“怎么投?”
“我打算开个店。”
“什么店?”
“五金店。”
周婧愣了:“五金店?”
“对。”我说,“我在非洲待了两年,发现一个道理。不管经济好不好,人总要修东西。五金店,稳。”
“可你不懂五金啊。”
“可以学。”
周婧看着我,突然笑了。
“笑什么?”
“笑你。”她说,“我以为你会说投股票、投基金,没想到你要开五金店。”
“股票基金,那是赌。”我说,“我没那个命。”
“那你有开店的命?”
“有没有,试了才知道。”
第二天,我去县城找门面。
转了一上午,看中一个位置,在老城区,人流量大,旁边是个建材市场。
房租一年五万,不贵。
我给房东打电话,约好下午签约。
中午在路边摊吃面,手机响了。
宋琳打来的。
“表弟,听说你在县城买了房?”
消息传得真快。
“嗯,买了。”
“全款?”
“对。”
“郭锐,你是不是傻?”宋琳的声音拔高,“六十八万,你知道你要是投到我那个楼盘,一年能赚多少吗?”
“表姐,你的楼盘我不了解,不敢投。”
“你不了解可以问我啊。”
“问了也不一定懂。”我说,“表姐,我就想安安稳稳过日子,不想折腾。”
宋琳沉默了一会儿。
“行吧,随你。”她挂了电话。
我吃着面,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宋琳是真心为我好。
可我不想欠人情。
尤其是亲戚之间的人情。
欠了,以后就还不清了。
下午签了门面合同,一年五万,签了三年。
我付了款,拿了钥匙,站在空荡荡的店铺里。
十五万没了。
加上买房六十八万,已经花出去八十三万。
还剩七百多万。
我看着手里的钥匙,突然有点慌。
这店,能赚钱吗?
要是赔了怎么办?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马东。
“锐哥,听说你在县城买了门面?”
“你消息挺灵通。”
“废话,县城就这么大。”马东笑,“锐哥,你开店要不要人?我去给你帮忙。”
“你不是在工地上干得好好的?”
“一天三百,累得要死。”马东说,“跟你干,轻松点。”
我想了想。
马东是我从小到大的兄弟,信得过。
“行,你来。”
“工资多少?”
“你说。”
“一个月五千,管吃住。”
“成交。”
挂了电话,我给周婧发微信:“店租好了,马东来帮忙。”
周婧回:“你真开五金店?”
“真开。”
“那我去给你看店?”
“你不用。”我说,“你就在家,带好孩子,照顾好爸妈。”
周婧发了个表情包,是一只手比OK。
我笑了。
这是这几天,我第一次笑。
可笑容没持续多久。
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二姑。
“郭锐,听说你在县城买了房买了店?”
“二姑,你听谁说的?”
“你表姐宋琳说的。”二姑的声音很冷,“郭锐,你有钱买房开店,没钱借给你表弟买房?”
“二姑,哪个表弟?”
“赵磊啊!你堂弟!”
赵磊。
那个敲诈我三百万的堂弟。
“二姑,赵磊买房,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是他哥,你不管?”
“他敲诈我的时候,想过我是他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郭锐,那事不是过去了吗?磊子都说了是误会——”
“二姑,是不是误会,你心里清楚。”
“你——”
“二姑。”我打断她,“我店还没开,钱都投进去了。赵磊买房,我帮不上忙。”
我挂了电话。
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愤怒。
他们怎么能这么不要脸?
敲诈不成,就举报。
举报不成,又来借钱。
一个个的,把我当什么了?
提款机?
我深吸一口气,给周婧发微信:“晚上不回去吃饭了。”
“怎么了?”
“没事,跟马东喝酒。”
“郭锐,你别一个人扛。”
“我没扛。”
“那你为什么不回来吃饭?”
我盯着屏幕,不知道回什么。
手机又震了。
周婧:“郭锐,你要是再瞒我,我真的会生气。”
我叹了口气,打了几个字:“二姑打电话来,替赵磊借钱买房。”
周婧秒回:“你别借。”
“我没借。”
“那你不回来吃饭是为什么?”
“因为我想一个人静静。”
“你不能一个人。”周婧发了个语音,“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不用——”
“我问你在哪儿!”
我发了定位。
二十分钟后,周婧出现在店门口。
她穿着那件我买的三百块的羽绒服,手里提着一袋包子。
“吃饭。”她把包子塞给我,“边吃边想。”
我接过包子,咬了一口。
猪肉大葱的,还热着。
“你怎么来了?”
“我说了,不让你一个人扛。”周婧坐在台阶上,“你要是想静静,我陪你静静。”
我看着她,心里一热。
“周婧。”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走。”
周婧笑了:“我走得了吗?孩子都这么大了。”
“不是因为孩子?”
她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郭锐,我留下,不是因为孩子。是因为你还值得我留下。”
“我值得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我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
第八章
五金店装修花了两周。
马东每天盯着,我负责进货。
货是从省城批发市场进的,第一批花了八万。
螺丝、钉子、水龙头、电线、开关、灯泡……
满满一货车。
马东卸货的时候,累得直喘气。
“锐哥,你这八万块钱的货,得卖到什么时候?”
“慢慢卖。”我说,“五金这东西,不保质,不怕放。”
“得了吧,放久了落灰,谁买?”
“那你就勤快点,天天擦。”
马东翻了个白眼。
店装修好的那天,我在门口放了一挂鞭炮。
周围邻居都来看热闹。
卖早点的老刘、修鞋的老王、开超市的老李。
“郭老板,生意兴隆啊。”老刘递了根烟。
“谢谢刘哥。”我接过烟。
“郭老板,你这店,卖什么的?”
“五金。”
“五金好。”老刘点头,“旁边就是建材市场,人流量大,生意肯定好。”
“借您吉言。”
鞭炮放完,我请马东去吃饭。
县城最好的饭店,金鼎轩。
就是上次赵磊请我吃饭的地方。
马东坐下,看了一眼菜单,倒吸一口凉气。
“锐哥,这一顿饭,得花我一个月工资。”
“今天我请。”
“那也得省着点。”马东合上菜单,“你店还没开张呢,省点花。”
“没事,该花的花。”
我们点了四个菜,两瓶啤酒。
吃到一半,隔壁桌来了几个人。
我抬头一看,愣了。
是三叔赵德厚,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中年男人。
三叔也看见我了。
空气凝固了一秒。
三叔站起来,走过来:“锐,吃饭呢?”
“嗯。”
“这店是你开的?”
“对。”
“行。”三叔点头,转身走了。
没多说一句话。
马东看着我:“你三叔怎么了?不像他风格啊。”
“他心虚。”我说。
“心虚什么?”
“举报我那事,就是他干的。”
“你怎么知道?”
“猜的。”我说,“除了他,没人会这么干。”
马东摇头:“你这亲戚,真够狠的。”
“不狠,怎么分我的钱?”
吃完饭,我开车回家。
路过村口的时候,看见二姑站在路边,朝我招手。
我停车。
“二姑,怎么了?”
“郭锐,我跟你说个事。”二姑凑过来,“你三叔最近在到处说你坏话,说你在非洲的钱不干净,说你六亲不认,说你迟早要倒霉。”
“我知道。”
“你知道?”
“他那人,我太了解了。”我说,“二姑,还有别的事吗?”
“有。”二姑犹豫了一下,“你表弟赵强,想在县城买房,首付还差十五万。你能不能——”
“二姑。”我打断她,“我店还没开张,钱都投进去了。”
“你就不能想想办法?”
“没办法。”
二姑的脸色沉下来:“郭锐,你是不是觉得二姑不配跟你借钱?”
“二姑,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累。
“二姑,你借我五百块的时候,我心存感激。可你不能因为这五百块,就要求我借你十五万。”
“我没说要求——”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二姑不说话了。
“二姑。”我深吸一口气,“你的好,我记得。等我有钱了,我会还。但不是现在。”
“你现在不是有钱吗?”
“我的钱,有别的用处。”
“什么用处?买房开店?那叫用处?那叫享受!”
“二姑——”
“郭锐,你变了。”二姑摇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村口,看着她的背影。
风很大,吹得脸疼。
回到家,周婧在哄孩子睡觉。
儿子赵一鸣趴在她怀里,已经睡着了。
“怎么了?”周婧看我脸色不对。
“二姑找我借钱。”
“你借了?”
“没借。”
周婧沉默了一会儿。
“郭锐,你这样下去,亲戚全得罪光了。”
“得罪就得罪了。”我说,“总比借出去收不回来强。”
“可你妈怎么办?她还要在村里待着。”
“我妈跟我们搬县城去。”
“你姥姥呢?”
“也搬。”
“你姥姥愿意?”
我沉默了。
姥姥在村里住了一辈子,让她搬走,她肯定不愿意。
可她留在村里,三叔他们肯定会去找她。
“我明天去跟姥姥说。”我说。
第二天一早,我去姥姥家。
姥姥在院子里喂鸡。
“姥姥。”
“锐来了?”姥姥放下鸡食盆,“吃饭没?”
“吃了。”
“来找姥姥啥事?”
“姥姥,我想接你去县城住。”
姥姥愣了:“去县城住?我在这儿住得好好的,去县城干啥?”
“姥姥,三叔他们……”
“你三叔又怎么了?”
我把举报的事、敲诈的事、二姑借钱的事,全说了。
姥姥听完,沉默了很久。
“锐,你受委屈了。”
“姥姥,我不委屈。我就是担心你。”
“担心我啥?我一个老太太,他们能把我咋样?”
“他们会来找你借钱。”
“借钱就借呗。”姥姥说,“我又没钱。”
“他们会逼你来找我借。”
姥姥愣住了。
“锐,你是说……”
“姥姥,三叔那个人,你比我清楚。他拿不到我的钱,就会想办法从你这里下手。”
姥姥的嘴唇在抖。
“他敢!”
“他已经这么做了。”我说,“姥姥,你就跟我去县城吧。房子我已经买好了,三室一厅,你住一间。”
姥姥看着我,眼眶红了。
“锐,姥姥不想给你添麻烦。”
“你不是麻烦。”我说,“你是我姥姥。”
姥姥哭了。
我抱住她。
“姥姥,别哭了。跟我走,好不好?”
姥姥点点头。
第九章
搬家那天,来了很多人。
不是帮忙的,是来看热闹的。
二姑站在门口,冷着脸。
三叔站在远处,抽着烟,不说话。
四姨倒是在帮忙收拾东西,可嘴里一直念叨:“锐啊,你走了,村里可就没亲戚了。”
“四姨,我会回来的。”
“回来干啥?你房子都买了,店也开了,还回来干啥?”
我没接话。
姥姥的东西不多,一个编织袋就装完了。
我扶她上车。
二姑突然走过来:“郭锐,你等一下。”
“二姑,怎么了?”
二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我手里。
“拿着。”
“二姑,我不要——”
“让你拿着就拿着!”二姑吼了一声,“我不是跟你借钱的,这是给你暖房的。你别多想。”
我打开红包。
里面是两千块。
“二姑,这——”
“你二姑父说了,你现在有钱了,看不上这点。但你记住,这是我当二姑的心意。”
我的眼眶红了。
“二姑,谢谢你。”
“谢什么谢。”二姑转头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原来,她不是来借钱的。
她是来送行的。
三叔始终没过来。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我们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像隔着一条河。
我没过去。
他也没过来。
车开了。
姥姥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村子,一句话没说。
我妈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
周婧坐在副驾驶,看着后视镜里的村子,渐渐变小,最后消失。
“郭锐。”周婧突然开口。
“嗯?”
“你会后悔吗?”
“后悔什么?”
“离开村子。”
我想了想。
“不后悔。”
“真的?”
“真的。”我说,“有些地方,离开了,就不该再回去。”
车开到县城,停在小区楼下。
我扶姥姥上楼。
打开门,姥姥站在客厅,四处看。
“锐,这房子真大。”
“一百二十平呢。”周婧笑着说,“姥姥,你住朝南那间,阳光好。”
姥姥走进房间,摸了摸床单,又看了看窗户。
“锐,这房子,花了多少钱?”
“六十八万。”
“六十八万……”姥姥念叨着,“你三叔一家,一辈子都攒不够这个数。”
“姥姥,别提他了。”
“好,不提。”姥姥转身看着我,“锐,姥姥跟你说句实话。”
“什么?”
“你三叔举报你那事,我知道。”
我愣了。
“姥姥,你怎么知道的?”
“你三叔喝醉了,自己说的。”姥姥叹了口气,“他说,他就是看不惯你发财。他说,凭什么你一个晚辈,比他过得好。”
我攥紧拳头。
“锐,你别怪他。”姥姥说,“他就是心眼小,但不是坏人。”
“姥姥,他差点毁了我。”
“可他没毁成。”姥姥拉着我的手,“你这不是好好的吗?”
我没说话。
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原谅三叔?
我做不到。
可恨他?
我也做不到。
他是三叔,是我爸的亲弟弟。
我爸死得早,是他帮我妈撑起这个家。
虽然他现在变了,可过去的恩情,我忘不了。
“姥姥。”我说,“我不会报复他。但我也不会再帮他。”
“够了。”姥姥点头,“够了。”
晚上,我在新家做了第一顿饭。
四菜一汤,摆了满满一桌。
我妈、姥姥、周婧、儿子赵一鸣,全坐在一起。
“来,吃饭。”我举起杯子,“敬咱们的新家。”
“敬新家。”周婧举杯。
“敬新家。”我妈举杯。
姥姥没举杯,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泪花。
“姥姥,你怎么了?”
“没事。”姥姥擦眼泪,“姥姥就是高兴。”
“高兴就多吃点。”我给姥姥夹菜。
“锐。”姥姥说,“你爸要是还在,看到你现在这样,肯定高兴。”
我筷子停了。
我爸走了八年了。
他走的时候,我二十岁,刚上大学。
家里没钱,我辍学了,去工地搬砖。
后来听说非洲能赚钱,我借了高利贷,买了一张机票,飞了十二个小时,到了地球的另一边。
两年。
我拿命换了八百万。
可我爸看不到了。
“姥姥。”我说,“我爸会看到的。”
“对。”姥姥点头,“他在天上看着呢。”
我仰头,把杯子里的酒干了。
辣。
辣得眼泪出来了。
第十章
五金店开业那天,生意不错。
马东忙前忙后,嘴就没停过。
“郭老板,这个水龙头多少钱?”
“二十五。”
“便宜点,二十。”
“最低二十三。”
“行,拿一个。”
一天下来,流水两千三。
马东算完账,瞪大眼睛:“锐哥,一天两千三,一个月六万九,一年八十多万?”
“你想多了。”我泼冷水,“今天开业,人多。平时能有五百就不错。”
“五百也行啊。”马东说,“一个月一万五,够发我工资了。”
“你就这点出息?”
“我就这点出息。”马东笑了。
我也笑了。
日子,好像真的好起来了。
可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因为有些事,还没完。
开业第三天,店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王芳,高中同桌。
“郭锐,生意不错啊。”王芳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杯奶茶。
“还行。”我接过奶茶,“你怎么来了?”
“路过,顺便看看你。”王芳四处打量,“这店挺大,投资不少吧?”
“没多少。”
“得了吧,我打听过了,光装修就花了十万。”
我没说话。
“郭锐,我上次跟你说的事,你帮我问了吗?”王芳问。
“什么事?”
“我儿子上学的事。”
我想起来了。
“问了,那个学校名额满了,帮不上忙。”
王芳的表情僵了一下:“真的?”
“真的。”
“那你有没有别的办法?比如找找关系——”
“王芳。”我打断她,“我就是一个开五金店的,哪来什么关系?”
王芳看着我,眼神变了。
从期待变成了失望。
又从失望变成了冷淡。
“行吧。”她放下奶茶,“那我不打扰你了。”
她走了。
马东凑过来:“锐哥,这谁啊?”
“高中同学。”
“找你干啥?”
“帮她儿子找学校。”
“你帮了吗?”
“帮不了。”
“那你完了。”马东摇头,“她肯定到处说你坏话。”
“说就说吧。”我说,“我习惯了。”
马东没再说话。
可他说得对。
第二天,高中群里就有人@我。
“郭锐,听说你发财了就不认老同学了?”
“就是,王芳找你帮个忙你都不帮。”
“有钱人就是不一样。”
我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
最后,我打了几个字:“我不是不帮,是真的帮不了。”
“帮不了你可以说啊,干嘛骗人家说问了?”
“我没骗,我真的问了。”
“问了结果呢?结果就是帮不了?”
“对,帮不了。”
群安静了。
没人再说话。
我放下手机,继续搬货。
马东看着我:“锐哥,你没事吧?”
“没事。”
“你真没事?”
“真没事。”我说,“马东,你记住一句话。”
“什么话?”
“有些朋友,不值得交。”
马东愣了下,点点头。
日子一天天过。
五金店的生意,不好不坏。
每天流水五百到一千,够发工资,够交房租,还能剩点。
我没指望着发财,就想安安稳稳过日子。
可命运不这么想。
开业第二十天,店里来了两个人。
一男一女,穿着西装,看起来很正式。
“请问,您是郭锐先生吗?”男人问。
“我是。”
“我们是县税务局的。”男人掏出证件,“有人举报您偷税漏税,我们需要核查您的经营情况。”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偷税漏税?
我开业才二十天,税都还没报,偷什么税?
“同志,这是误会——”
“是不是误会,我们查了才知道。”男人打断我,“请您配合。”
我拿出所有票据、进货单、销售记录,摊在桌上。
两个人翻了半小时,最后对视一眼。
“郭先生,您的账目没问题。”男人收起证件,“给您添麻烦了。”
“同志,我想问一下,是谁举报的?”
“举报人匿名,我们不能透露。”
他们走了。
马东凑过来:“锐哥,又是你三叔?”
“不知道。”我说。
可我心里清楚,除了他,没人会这么干。
我拿起手机,想给三叔打电话。
拨出去之前,我又挂了。
打了又能怎样?
骂他一顿?
他不承认。
报警?
没证据。
算了。
我放下手机,继续干活。
晚上回到家,周婧看我脸色不对。
“怎么了?”
“有人举报我偷税漏税。”
“谁?”
“还能有谁?”
周婧沉默了一会儿。
“郭锐,你真的不打算管管你三叔?”
“怎么管?”
“报警。”
“没证据。”
“那就找证据。”
“怎么找?”
周婧看着我,眼神很坚定。
“郭锐,我有个主意。”
“什么主意?”
“你把三叔约出来,我录音。”
“你?”
“对。”周婧说,“我一个女人,他不会防备。你让他来家里吃饭,我套他的话。”
“不行。”我摇头,“太危险了。”
“有什么危险的?他又不会打我。”
“可——”
“郭锐。”周婧打断我,“你这样忍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今天举报你偷税漏税,明天举报你非法采矿,后天举报你贩毒。你每次都忍,他能消停吗?”
我说不出话。
因为她说的对。
“好。”我说,“听你的。”
第二天,我给三叔打电话。
“三叔,晚上来家里吃饭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行。”
晚上,三叔来了。
他带了一箱牛奶,一袋水果。
进了门,四处看。
“锐,这房子真不错。”
“三叔,坐。”
周婧在厨房忙活,端菜出来。
三叔坐下,我给他倒酒。
三杯酒下肚,三叔的话多了。
“锐,三叔之前做的不对,你别往心里去。”
“三叔,过去的事不提了。”
“对,不提了。”三叔举杯,“来,喝。”
又喝了三杯。
周婧从厨房出来,坐在旁边。
“三叔,我问你个事。”她说。
“啥事?”
“举报郭锐偷税漏税那个,是不是你干的?”
三叔手里的杯子停了。
“周婧,你说啥呢?我怎么可能干那种事?”
“三叔,你喝多了,说实话。”周婧笑得很温柔,“咱们是一家人,说了也没事。”
三叔盯着周婧看了五秒。
“不是我。”
“真的?”
“真的。”
周婧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下播放键。
录音里,三叔的声音清清楚楚:“不是我。”
“三叔。”周婧笑了,“你说谎的时候,会摸鼻子。”
三叔的脸色变了。
“你——”
“三叔,举报信是你写的吧?”周婧收起手机,“你承认,这事就算了。你不承认,我现在就去报警。”
三叔的脸涨成猪肝色。
他看着我:“郭锐,你让你老婆套我话?”
“三叔。”我看着他,“是你逼我的。”
三叔猛地站起来,椅子倒了。
“郭锐,你个白眼狼!你爸死的时候,是谁帮你们家的?是我!你现在有钱了,就想把我踢开?”
“三叔,我没想踢开你。是你一直在逼我。”
“我逼你?我逼你什么了?”
“你逼我投你的饭馆,逼我给赵磊钱,逼我分你三百万。分不到就举报我,举报不成又来借钱。三叔,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怎样?”三叔吼出来,“我想让你记得,是谁把你养大的!”
“你养我?”我也吼出来,“你养过我什么?我爸死的时候,你借给我们家两千块,我妈三年才还清!我去非洲的时候,你跟我说什么?你说‘你回不来了’!你巴不得我死在非洲!”
三叔愣了。
“你——”
“三叔,我忍你很久了。”我说,“今天把话说清楚。我的钱,是我拿命换的。我不会给你一分。你要是再举报我,我就去告你诽谤。你要是再找我家人的麻烦,我就报警说你敲诈。”
“你——”
“三叔,你走吧。”
三叔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最后,他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他骂了一句:“白眼狼。”
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周婧走过来,拉着我的手。
“郭锐,你没事吧?”
“没事。”
“你哭了?”
我摸了摸脸,湿的。
“我没哭。”
“你没哭,那这是什么?”
“汗。”
周婧笑了,笑着笑着,也哭了。
“郭锐,你说,我们为什么要受这些罪?”
“因为我们活着。”我说,“活着,就要受罪。”
“那死了就不受罪了?”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周婧靠在我肩膀上。
“郭锐,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一起扛。”
“好。”
窗外的月亮很亮。
我看着月亮,想起非洲的夜晚。
那里也有月亮。
可那里的月亮,没有家的味道。
手机震了。
姥姥发来语音:“锐,明天早上姥姥给你炖鸡汤。”
我笑了。
回了三个字:“好,姥姥。”
周婧抬起头:“姥姥说什么?”
“明天炖鸡汤。”
“那我得去买只鸡。”
“明天我陪你。”
“好。”
我们站在窗前,看着月亮。
“郭锐。”周婧说。
“嗯?”
“你说,我们会不会越来越好?”
“会。”我说,“一定会。”
“你这么肯定?”
“因为我在非洲学到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最黑的时候,天就要亮了。”
周婧看着我,笑了。
那笑容,很暖。
全文完。
【开放式结尾】
五金店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
三叔再没来找过我。
二姑偶尔打个电话,问问近况。
姥姥在新家住得很习惯,每天在院子里种菜。
我妈跟小区里的老太太们跳广场舞,跳得不亦乐乎。
周婧怀了二胎,预产期在冬天。
儿子赵一鸣转学来了县城,成绩中等,但老师说很聪明,就是贪玩。
马东还在店里帮忙,上个月刚谈了个女朋友。
一切,都在变好。
可我知道,有些事,还没完。
因为昨天,我收到一条陌生短信。
“郭锐,你以为搬到县城就安全了?你的事,没完。”
我查了号码,没实名。
我知道是谁。
但我没回。
因为我知道,最好的反击,不是撕破脸,而是过得比他们好。
我把短信删了。
转身走进店里。
马东在搬货。
“锐哥,这批螺丝放哪儿?”
“放货架上。”
“好嘞。”
阳光照进店里,照在货架上,照在马东汗津津的脸上。
我看着这一切,笑了。
因为我知道,这才是我想要的生活。
平凡,但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