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社北京6月13日电 6月12日,《新华每日电讯》发表题为《为何唯有杜甫成“诗史”?》的报道。
有人曾问:唐代诗人数量繁多,浩若星辰,仅《全唐诗》就收录了2000多名诗人的近5万首诗,为什么只有杜甫能够赢得“诗史”的美名?这是一个很有意思也很有意义的问题。探究杜甫成为“诗史”的内在原因,不仅可以更好地认识杜甫,而且有助于我们深入思考AI时代文学创作的理念、价值和追求。
早在1300余年前,唐代礼部尚书郑惟忠就提出过类似的问题,他问史学家刘知几:为什么自古以来“文士多而史才少”?刘知几回答,“史才须有三长”,即才、学、识。自古以来,能同时具备这“三长”的,“罕见其人”。到了清代,史学家章学诚对刘知几的观点作了补充,认为“能具史识者,必知史德”。所谓史德,就是著述者的心术必须端正。前贤关于史德、史识、史学、史才的论述,为我们分析杜甫何以成为“诗史”提供了绝佳的视角。
这是2月23日拍摄的丙午马年“人日游草堂”祭拜诗圣仪式。新华社记者 江宏景 摄
史德:最纯粹的儒家人格
杜甫出生于一个士大夫家,从小受到精良的儒学教育,确立了正统的儒家理想和价值观念。在同时代的诗人中,杜甫的儒家人格十分突出。他具有强烈的家国情怀和忠孝观念,对儒家描绘的圣贤境界和升平气象非常向往,立志成为一个像“稷”与“契”那样的贤臣,“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然而,他却生活在一个儒学日渐式微的时代,尤其是安史之乱后,“儒服弊于地”,过去那种儒风鼎盛,“多士尽儒冠,墨客蔼云屯”的风光不再。杜甫宦游长安,仕途蹭蹬,与这种大环境不无关系,因此曾激愤地浩叹:“儒术于我何有哉,孔丘盗跖俱尘埃”。尽管如此,他从未失去儒家的信念,他在先祖的纪念碑前发誓:“不敢忘本,不敢违仁”,决心恪守“奉儒守官”的传统,“不坠家声”。之后,他终其一生都在按照儒家的准则生活,于己勤勉节制,于人慷慨仁慈,于家耕读不辍,于国忠君爱民。即使在生命的最后时光,他仍然对儒学抱有极大的期望,当目睹衡山县文宣王庙新学堂肃穆的祭孔典礼时,他情不自禁地赞叹:“周室宜中兴,孔门未应弃。”
儒家经典塑造了杜甫的人格,其中《孝经》的烙印尤为深刻。唐代奉行孝治,为了推行孝道,将《孝经》列入童蒙教育课程和科举考试范围。学童七岁启蒙,先学《孝经》,再习《论语》,资质超群的孩子往往四五岁就能背诵《孝经》。杜甫少年时熟读《孝经》,青年时又在儒家圣地齐鲁地区漫游数载,“忠孝”观念在他的头脑中根深蒂固。按照《孝经》的经义,所谓“忠臣孝子”并不是简单地服从君亲,而是要勇于谏诤,父亲、君王如有“不义”,“则子不可以不争于父,臣不可以不争于君”,一定要做“诤臣”“诤子”“诤友”。而敢谏诤、好直言,正是杜甫最典型的人格特征。在朝廷他谏君,在幕府他谏主,在平时他谏友,在山野他谏民,哪怕为此下狱问罪、权贵疏远、仕途蹉跎,他也在所不惜。
勇于谏诤,正是一名良史必须具备的“史德”。只有具备这个勇气,才能做到“善恶必书,使骄主贼臣知惧”,而不是“退处士而进奸雄,排死节而饰主阙”。杜甫能不计个人的进退荣辱、利害得失,直击时弊,对君王的昏聩、权贵的荒淫、边将的骄悍、酷吏的刻剥极尽讥刺,这就是“史德”的体现。
史识:最敏锐的历史洞察
通览杜甫1400余首诗可知,他本是一个乐观豁达、温暖深情、风趣幽默的人,性情深处却有一种饱含忧患的底色。追溯他一生的心路历程,能够发现,忧患这重底色是在他30岁后才进入心灵的。这一年,唐玄宗盛世自满、厌政求福,改年号“开元”为“天宝”,也就是从此时起,杜甫开始为大唐的命运深深担忧。正是这种忧患,促使他放弃自由放任的漫游生活,转而赴长安求仕,希望规谏唐玄宗迷途知返;也正是这种忧患,让他在担任左拾遗时恪尽职守、犯颜谏诤;还是这种忧患,让他在漂泊蜀地、江陵和湖南期间,“身在南藩无所预,心怀百忧复千虑”。深沉的忧患意识,赋予了杜甫敏锐,让他总能在别人看来司空见惯甚至醉迷其间的社会现象中,看到不祥的苗头,捕捉动荡的端倪,写出《兵车行》、前后《出塞》、《丽人行》等不朽诗篇。
杜甫还具有令人折服的历史意识,这一点表现在关于诗歌创作的思考上,“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他总在历史的坐标中衡量自己的诗歌。他的历史意识,也表现在他善用历史经验去观察当世的政治社会。例如,他用开元盛世的太平作比较,尖锐批评后来的社会经济政策;他引西汉和亲的得失为警示,深入分析西南边境的治理策略;他以东汉初年公孙述称帝为镜鉴,沉痛揭示藩镇割据的历史危害。杜甫的历史意识,甚至影响到他诗歌的艺术风格。南宋张戒说:“诗以用事为博,始于颜光禄,而极于杜子美。”杜甫作诗善于用典,达到登峰造极的程度,表明他的历史意识远超同时代的其他诗人。深远的历史意识,赋予了杜甫远见,让他很少孤立、静止地看待事物的发展,因而总能从“起于青蘋之末”的微风中,预见到“舞于松柏之下”的狂风。
杜甫的个人命运其实是那个时代的缩影。他过的是一种既贵又贱、既富又贫的生活。一方面,他混迹于皇亲贵戚、公卿大夫之中,在长安,“郎官丛里作狂歌,丞相阁中常醉卧”;在成都,“幕下英僚每日相随提玉壶”。另一方面,与权贵们打交道,又难免要放下自尊,仰人鼻息,“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横跨权贵和平民的“两栖”生活方式,赋予了杜甫清醒,让他能够在历史的裂缝里,深刻地体悟到潜藏在盛世表象下的社会矛盾和危机。
杜甫的预见能力是惊人的。清人钱澄之批评他“去秦而秦乱,去梓而梓乱,去蜀而蜀乱,公皆挈其家超然远引,不及于狼狈”,又何尝不是他强大洞察能力的反证呢?
史学:最渊博的文史储备
从其诗文的内容看,杜甫应该是唐代文史知识最渊博的诗人,这与他的家庭背景、个人禀赋和成长经历是分不开的。杜氏一族,家学源远流长,往上可追溯800年,西汉的杜周、杜延年父子是法学家,东汉的杜笃是文学名士,魏晋时期的杜乾光、杜叔毗、杜预善治《左氏春秋》。虽然相隔久远,但杜甫的先祖们对唐代文化生活仍然有很大影响,《文选》等士子必读书目选录了杜笃的文章;唐代钦定的“五经”“九经”“十三经”注本中,《春秋》的注释者就是杜预。杜甫的祖父杜审言是近体律诗的奠基者,五律号称“初唐第一”,“天下学士到于今而师之”。
生长在这样一个家庭,杜甫天资聪慧,“七龄思即壮,开口咏凤凰。九龄书大字,有作成一囊”。他的学习条件是一般人难以企及的,他的老师都是当时的名士,他拥有“读书破万卷”的图书资源,十四五岁时就“出入翰墨场”,增长见识和阅历,并且有机会观摩和参与国家祭祀大典等重要礼仪活动,这是儒家教育学以致用的重要途径。更为难能可贵的是,他养成了终身勤读的习惯,无论身在哪里,无论境遇如何,他的诗句里都会出现书卷摊床、群书系船、整理书帙等情景。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杜甫一生都在行走。从20岁开始,他度过了十年漫游生活,以太湖为中心,他遍游吴越地区;以兖州为中心,他走尽齐赵大地。他的漫游,实际上是一种沉浸式的、以历史文化为主题的游学活动,一路上,既访求上自春秋、下至秦汉的历史古迹、人文传说,又饱览大唐南北的山川形胜、出产风物;既在交游酬唱中养成了优游风雅的气质,又在呼鹰逐兽中锻炼了坚韧强劲的意志。30岁以后,他的行踪遍及梁宋、两京,更在今天的甘肃、四川、重庆、湖北和湖南等地漂泊十余年。数十年间二万里行程,让杜甫的见闻、知识大大突破了个人生活范围的局限。读他的诗,往往令人大为惊异,他的文史储备、地理常识是如此丰富,生僻的典故,信手拈来;远方的风土,了如指掌。同时,即使他身处僻远、人在旅途,也能及时掌握朝廷和各个地区的政治动态、人事变化、军事态势和经济状况。
500年前,杜甫的先祖杜预因处理政务“无所不有”而赢得“杜武库”的美称。其实,杜甫胸中所藏,亦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称其为“杜武库”,在其先祖面前应该毫无愧色吧。
史才:最勇猛的诗歌精神
杜甫20多岁时写下千古名篇《望岳》,是泰山诗中第一首脱离鬼、仙、禅主题,具有纯粹审美意义的诗歌。他从年轻时就显示出来的摆脱束缚、首开风气的魄力,一直到老也看不到丝毫衰竭的迹象。
杜甫的才力,来自取法高远、努力不懈。“赋料扬雄敌,诗看子建亲”,他年少时就把当时最高的文学典范作为自己超越的目标,一生孜孜以求,竭力做到“语不惊人死不休”“晚节渐于诗律细”。杜甫的才力,也来自海纳百川、博采众长。他对诗经、楚辞、汉赋、魏晋诗文烂熟于心,运用自如,特别值得注意的是,他“东下姑苏台”“放荡齐赵间”的漫游经历,暗合当时南北文学融合的潮流,使他的诗歌不仅词句清丽、音韵婉转,而且格局宏大、气象开阔。杜甫的才力,还来自饱经风霜、渡尽劫波。在那个充满动荡的时代,理想与现实的冲突、天灾与人祸的交叠、苛政与战乱的摧残,使他的诗歌愈发呈现出沉郁顿挫、悲凉厚重的风格。杜甫诗歌的丰富性是空前绝后的,元稹说杜甫“尽得古今之体势,而兼人人之所独专矣”,“诗人以来,未有如子美者”,这样的评价,即使放在今天也不过分。
杜甫的才力所及,使他的诗歌抵达一个绪密意深、千汇万状、随心所欲的境界。他勇于复古开今,在恢复“诗经”教化功能的同时,努力拓展诗歌的表达能力;在规矩谨严的前提下,运用自如地开辟新路,自成一家。他创制了“以诗纪传”的诗歌体裁;他创造了“即事名篇”的乐府诗创作方法;他创新了一种“戏题”的、以诗论诗的诗论形式;他还打破千年来的审美禁忌,突破诗、文、史的界限,在诗歌中把“议论”“叙事”“典故”“俗语”等元素用到极致。他的勇猛精神,使诗歌描写历史事件、承载历史内容成为可能。明人李东阳对此有精辟论述:“汉、魏以前,诗格简古,世间一切细事长语,皆著不得。其势必久而渐穷,赖杜诗一出,乃稍为开扩,庶几可尽天下之情事。”
正如刘知几所言:“自夐古已来,能应斯目者,罕见其人。”杜甫兼具史德、史识、史学、史才“四长”,恐怕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这样的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