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远帆,今年三十二岁。
此刻我站在罗安达机场的到达大厅,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工作签证,汗水把衬衫领口浸得透湿。
安哥拉的热风裹着咸腥的海味扑面而来,周围全是黝黑的面孔和听不懂的葡萄牙语。
三个月前我还在深圳的出租屋里啃泡面,如今却踏上了非洲大陆。
这一切要从那条短信说起。
“远帆,非洲项目缺人,月薪三万起步,干两年能攒五十万。”
发消息的是我大学室友钱程,他比我早半年来了安哥拉,在一家中资建筑公司做现场管理。
我当时刚被公司裁员,信用卡欠了五万,房租还差两个月。
看到这条消息时,我犹豫了整整三天。
我妈打电话来问近况,我骗她说换了新工作,待遇不错。
挂了电话我就订了机票。
现在想来,那大概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冲动的决定。
来接我的是钱程和一个当地司机。
钱程晒黑了不少,穿着沾满灰尘的工装裤,见到我就咧嘴笑。
“远帆,你可算来了!这边什么都好,就是女人太热情,我怕你吃不消。”
我笑着锤了他一拳,心里却忐忑得很。
车子驶出机场,沿途的景象让我说不出话。
破烂的铁皮屋沿着土路两边铺开,光着脚的小孩在垃圾堆里翻找东西,妇女头顶水桶走在烈日下。
这就是安哥拉,一个刚从内战走出来没几年的国家。
我被分到了公司位于本戈省的项目部,负责一片住宅区的施工监督。
项目部不大,二十来个中国人,加上一百多号当地工人。
住的地方是集装箱改造的活动板房,一间屋子摆两张铁架床,电风扇嗡嗡响了一整夜。
来的第一个星期,我几乎睡不着觉。
热,闷,蚊虫叮咬,还有远处传来的鼓声和歌声。
当地人好像永远不知疲倦,晚上十一二点还在唱歌跳舞。
白天干活的时候,我注意到工地上的当地女工。
她们跟中国女人完全不同。
中国女人干活讲究效率,恨不得把所有活一口气干完。
当地女人不一样。
她们一边干活一边聊天,时不时停下来逗逗孩子,或者跑到树荫底下歇会儿。
刚开始我挺着急,觉得这些人太懒散。
后来我才明白,那是完全不同的生活态度。
项目部有个当地翻译叫阿娜,二十三岁,长得不算漂亮,但笑起来特别真诚。
她父亲在内战中死了,母亲拉扯她和三个妹妹长大。
阿娜会一点中文,总是缠着我教她新词。
有一天中午休息,我在树下吃盒饭,阿娜走过来坐在旁边。
“赵,你为什么来安哥拉?”
我嚼着米饭想了想:“为了赚钱吧。”
“在中国赚不到钱吗?”
“也不是,但这里赚得多一些。”
阿娜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木薯饼递给我。
“尝尝,我妈妈做的。”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又硬又酸,差点没吐出来。
但我还是咽下去了,笑着说好吃。
阿娜高兴地拍手,说她明天再带给我。
那天下午干活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阿娜每个月工资折合人民币不到一千块,但她每天都很开心。
我一个月拿三万,却总觉得不够。
到底是谁出了问题?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开始慢慢适应这边的节奏。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七点上工,中午休息两小时,下午五点下班。
晚上没什么娱乐,大家就聚在一起打牌喝酒。
钱程总爱讲他在安哥拉的艳遇,说当地姑娘有多开放。
“远帆,你别不信,只要你想,随时都能找到女人。”
我不置可否。
说实话,我对这种事没什么兴趣。
我有个女朋友在国内,叫沈悦,在银行上班。
我们谈了一年多,感情还算稳定。
临走前她说等我回去就结婚。
我信了。
来安哥拉第三个月,项目部来了个新同事。
女的,中国人。
她叫陆瑶,二十八岁,学土木工程的,被公司派来做技术指导。
陆瑶长得不算惊艳,但气质很好,说话做事干净利落。
她来那天,项目部十几个男人眼睛都直了。
毕竟在这地方待久了,看见母猪都觉得眉清目秀,更何况是个正经的中国姑娘。
陆瑶住在隔壁的集装箱,跟我只隔一道薄薄的铁皮墙。
晚上我能听见她打电话的声音,有时候是跟家里报平安,有时候是跟男朋友吵架。
她男朋友也在国内,听说是个程序员。
两个人隔着六个小时的时差,经常因为小事闹别扭。
有一次半夜两点,我被她摔门的声音吵醒。
出去一看,她蹲在门口哭。
我犹豫了一下,走过去递了瓶水。
“没事吧?”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赵远帆,你说人为什么要谈恋爱?”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就在旁边坐下来。
那个晚上我们聊了很多。
她说她来非洲是为了逃避一段失败的感情,结果逃到这里还是逃不掉。
我说我来非洲是为了钱,结果发现钱也解决不了所有问题。
她笑了,说我们俩真惨。
从那以后,我跟陆瑶的关系近了一些。
但也仅限于偶尔一起吃个饭,聊聊工作上的事。
我心里清楚,在这种地方,男女之间走得太近容易惹闲话。
何况我还有沈悦。
转眼到了年底,项目部搞了个简单的跨年聚餐。
大家喝了点酒,气氛热闹起来。
钱程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远帆,你知道吗?我老婆跟我离婚了。”
我愣住了。
他从来没提过这事。
“她嫌我不在身边,嫌我赚的钱不够多。”钱程红着眼眶,“可我他妈的在非洲拼死拼活,不就是为了让她过上好日子吗?”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拍拍他的肩膀。
那天晚上我也喝了不少。
回到宿舍躺在床上,我给沈悦打了个视频电话。
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最后发了条消息:“新年快乐。”
过了半小时,她回了两个字:“快乐。”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女人的直觉告诉我,事情不对劲。
果然,春节前一周,沈悦打来电话。
“远帆,我们分手吧。”
电话那头很安静,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为什么?”我问。
“我等不了了。一年见两次面,每次待几天就走。我需要的是一个能陪在我身边的男朋友,不是一个活在手机里的人。”
我想解释,想挽留,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说得对。
我给不了她想要的陪伴。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宿舍里抽了一整包烟。
第二天上工的时候,阿娜看出我心情不好。
“赵,你怎么了?”
“没事。”
“你骗人。你的眼睛告诉我你有事。”
我苦笑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说。
阿娜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木雕递给我。
“送给你,这是我爸爸以前刻的。不开心的时候就摸摸它,会好起来的。”
我接过木雕,是一只粗糙的小鸟。
“谢谢你,阿娜。”
“不用谢。赵,你要记住,难过的事情都会过去的。”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个连初中都没毕业的非洲姑娘,比很多读过书的人都活得通透。
年后复工,项目部来了个大活儿。
我们要在一个月内完成八栋楼的封顶,甲方催得紧,工期压得死死的。
所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陆瑶作为技术指导,每天都要在各个楼栋之间来回跑。
她瘦了一大圈,脸上的黑眼圈浓得像化了妆。
有一天下午,我正在三楼盯着钢筋绑扎,突然听到楼下传来一声尖叫。
跑下去一看,陆瑶倒在地上,脸色煞白。
旁边几个当地女工围着她,叽叽喳喳说着什么。
我挤进去把她扶起来:“怎么了?”
“头晕,可能是中暑了。”
我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赶紧叫人开车把她送到镇上的诊所。
医生说没什么大事,就是过度劳累加营养不良,需要好好休息。
我守在病床边,看着她挂着点滴睡着了。
她睡着的样子很安静,眉头却一直皱着。
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等她醒来,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你怎么还在?”她问我。
“怕你一个人出事。”
她笑了笑:“赵远帆,你真是个好人。”
“好人有什么用。”我自嘲地说,“好人还不是被人甩了。”
“你也分手了?”
我点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她说:“我也是。”
我们相视一笑,笑得有些苦涩。
那天晚上我送她回宿舍,在门口站了很久。
她推开门,回头看了我一眼。
“要不要进来坐坐?”
我摇了摇头:“早点休息。”
她没再说什么,关上了门。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也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但有些事情,一旦做了就回不了头。
我不是圣人,我只是不想在两个人都脆弱的时候做出错误的决定。
四月份的时候,安哥拉进入了雨季。
大雨一下就是一整天,工地被迫停工。
闲着没事,我开始跟着阿娜学葡萄牙语。
阿娜很高兴,说我学得很快。
其实我只是想找点事情做,让自己不去想那些烦心事。
有一天下午,雨停了,阿娜说要带我去她家看看。
她家在罗安达郊区的一个贫民窟,铁皮木板搭成的房子歪歪扭扭挤在一起。
她妈妈是个瘦小的妇人,看见我来了,热情地端出木薯和香蕉。
屋子里没什么家具,但收拾得很干净。
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照片,是一个年轻的黑人士兵。
“那是我爸爸。”阿娜指着照片说,“他死的时候我才六岁。”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她妈妈不会说英语,但一直朝我笑,往我手里塞吃的。
临走的时候,阿娜送我到路口。
“赵,你觉得我们家怎么样?”
“挺好的,虽然穷,但很温暖。”
阿娜笑了:“是啊,我们虽然穷,但我们有彼此。”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原来幸福真的跟物质没有太大关系。
五月中旬,工地上出了事。
一个当地工人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断了腿。
按照合同,公司只承担医疗费,不给误工赔偿。
那个工人的妻子跪在项目经理面前哭,说家里就靠丈夫一个人挣钱,现在他倒了,全家都要饿死。
项目经理不为所动,说这是规定。
我看不下去了,私下找到陆瑶商量。
“能不能从咱们的奖金里匀一点给他?”
陆瑶想了想:“行,我那份可以拿出来。”
最后我们凑了两千美元,偷偷给了那个工人的妻子。
她感激涕零,非要给我们磕头。
我连忙把她扶起来,心里却很不是滋味。
两千美元对我们来说可能只是一笔小钱,对她来说却是救命钱。
这个世界从来就不公平。
六月,雨季结束,天气又开始热起来。
项目部来了个新领导,姓刘,据说是总部派下来的。
刘经理四十多岁,胖乎乎的,说话慢条斯理,看起来很好相处。
但他上任第一天就开了个会,说要整顿纪律。
“从现在开始,所有人不准私自外出,不准跟当地人走得太近,不准在工作时间闲聊。”
台下鸦雀无声。
大家都知道,这是在针对谁。
自从上次捐款的事传开后,我在项目部就成了异类。
有人说我假好心,有人说我破坏规矩。
刘经理在会上虽然没有点名,但眼神一直往我这边瞟。
散会后,钱程把我拉到一边。
“远帆,你小心点,这个刘胖子不是善茬。”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在这地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不服气。
凭什么?
就因为我们是中国人,就可以把当地人当二等公民看?
但这种话我没说出来。
说了也没用。
七月初,阿娜突然找到我,说她妈妈病了,需要做手术。
手术费要三千美元,她拿不出来。
我二话没说,把自己攒的钱借给她两千。
“我会还给你的。”阿娜红着眼睛说。
“不急,先治病要紧。”
这件事不知道怎么传到了刘经理耳朵里。
他把我叫到办公室,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赵远帆,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有本事?拿着公司的工资去做好人?你以为你是谁?慈善家?”
我低着头不说话。
“我警告你,以后再让我知道你乱花钱,你就给我滚蛋!”
从办公室出来,我气得浑身发抖。
陆瑶在走廊尽头等着我。
“没事吧?”
“没事。”
“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就是那种人。”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开始怀疑自己来非洲的决定是不是对的。
为了钱,我放弃了国内的一切。
可现在呢?
钱没攒多少,女朋友没了,还要受这种窝囊气。
值得吗?
八月份,安哥拉迎来了独立日假期。
项目部放了三天假,大部分人都去了罗安达玩。
我没去,一个人待在宿舍看书。
傍晚的时候,阿娜来了。
她妈妈的手术很成功,已经出院了。
她是专程来感谢我的,还带了自家酿的木薯酒。
我们在院子里坐着,一边喝酒一边聊天。
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
“赵,你喜欢安哥拉吗?”阿娜突然问。
我想了想:“说不上喜欢不喜欢,但这里让我学会了很多东西。”
“学会了什么?”
“学会了珍惜,学会了知足,学会了不要用自己的标准去衡量别人。”
阿娜笑了:“你变了很多,刚来的时候你不是这样的。”
“是吗?”
“嗯,那时候你看起来很焦虑,总是皱着眉头。现在你好多了。”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也许我真的变了。
但这种变化是好是坏,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九月,雨季又要来了。
项目部开始赶工期,所有人都累得像狗一样。
刘经理天天在工地上转悠,动不动就骂人。
大家都憋着一肚子火,但敢怒不敢言。
有一天中午,陆瑶中暑晕倒了。
这次比上次严重,直接进了医院。
我去看她的时候,她正躺在病床上输液,脸色苍白得像纸。
“你不能再这么拼命了。”我说。
“不拼命怎么办?工期完不成,刘胖子又要骂人。”
“那就让他骂,命是自己的。”
陆瑶看着我,眼眶突然红了。
“赵远帆,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想一走了之。”
“那就走啊。”
“走不了。签了合同的,违约金二十万。”
我沉默了。
我们都是被生活绑住的人。
身不由己。
十月,阿娜结婚了。
对象是隔壁村的一个小学老师,老实本分的年轻人。
婚礼办得很简单,就在她家门口的空地上。
我也去了,随了两百美元的份子钱。
阿娜穿着白色的婚纱,笑得特别开心。
她端着酒走到我面前:“赵,谢谢你,你是我的好朋友。”
“祝你幸福。”我举起酒杯。
“你也要幸福。”
喝完那杯酒,我突然有点伤感。
在这个陌生的国度,我见证了一个女孩的人生重要时刻。
而我自己的人生,却还悬在半空中,不知道会落在哪里。
十一月,项目终于完工了。
八栋楼如期交付,甲方很满意,给项目部发了奖金。
刘经理在庆功宴上喝得满脸通红,拍着我的肩膀说:“小赵,干得不错,以后继续努力。”
我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钱程喝多了,拉着我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远帆,你知道吗?我打算回国了。”
“什么时候?”
“下个月。我不想再待下去了,我想回去重新开始。”
“回去能干什么?”
“不知道,但总比在这里强。至少能见到家人。”
我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有疲惫,也有期待。
也许他说得对。
我们终究不属于这里。
十二月,安哥拉的夏天到了。
热浪滚滚,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项目部接到了新项目,在更偏远的省份。
刘经理找我谈话,问我要不要去。
我拒绝了。
“为什么?”他不解地问,“那边补贴更高。”
“我想回家了。”
刘经理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手续办得很快。
临走前一天,我去跟阿娜告别。
她已经怀孕了,肚子微微隆起。
“赵,你真的要走吗?”
“嗯,该回去了。”
“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也许不会了。”
阿娜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从脖子上取下一串项链,挂在我的脖子上。
“这是我妈妈给我的护身符,送给你。保佑你一路平安。”
项链是用彩色珠子串成的,中间挂着一个木质的十字架。
“谢谢你,阿娜。”
“不客气。赵,你要记得,无论在哪里,都要好好活着。”
我用力点了点头。
离开的那天早上,陆瑶来送我。
她站在机场入口,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回去之后有什么打算?”她问。
“先找个工作,然后再说吧。”
“还会联系吗?”
“会的。”
我们都知道这只是客套话。
一旦分开,有些人就再也见不到了。
登机前,我回头看了一眼这片土地。
红色的土壤,破旧的房屋,热情的人们。
在这里待了快一年,经历了太多事情。
失去了爱情,收获了友情。
明白了生活的残酷,也看到了人性的善良。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我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突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像是解脱,又像是失落。
十几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广州白云机场。
走出航站楼,冷气扑面而来。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熟悉的潮湿味道。
回来了。
终于回来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钱程发来的消息。
“兄弟,到家了吗?”
“到了。”
“好好休息,改天一起喝酒。”
“好。”
我收起手机,拖着行李箱往外走。
广州的夜晚灯火通明,到处都是人。
地铁里挤满了下班的白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的表情。
我突然有些不习惯。
在安哥拉待久了,已经不习惯这么多人,这么多车,这么快的生活节奏。
回到家,打开门,一股霉味扑鼻而来。
房间还是老样子,桌上积了一层灰。
我把行李放下,倒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块水渍,跟走之前一模一样。
一切都没变。
可我已经不是原来的我了。
躺了一会儿,我起身打开行李箱。
里面除了衣服,还有一些从安哥拉带回来的小物件。
阿娜送的木雕小鸟,彩色项链,还有几张合影照片。
照片上,我和阿娜站在她家门口,阳光刺眼,我们都眯着眼睛笑。
那时候还不知道离别来得这么快。
我拿起手机,翻到阿娜的号码。
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拨出去。
算了,让她好好过日子吧。
第二天,我开始找工作。
投了几十份简历,面试了七八家公司。
有的嫌我工作经验断档太久,有的嫌我要价太高。
跑了半个月,还是一无所获。
有一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喝闷酒。
手机响了,是陆瑶。
“喂,在干嘛?”
“喝酒。”
“找到工作了吗?”
“没有,你呢?”
“还在项目上,估计明年才能回去。”
沉默了一会儿,她说:“远帆,你有没有后悔去过非洲?”
我想了想:“没有。”
“真的?”
“真的。虽然吃了不少苦,但也看到了不一样的世界。如果没有那段经历,我可能到现在还是个井底之蛙。”
陆瑶在电话那头笑了:“你倒是想得开。”
“不然呢?日子总要过的。”
挂了电话,我继续喝酒。
凌晨两点,醉醺醺地躺在床上。
恍惚间,我好像又回到了安哥拉。
烈日,尘土,铁皮屋。
阿娜的笑脸,陆瑶的眼睛,钱程的叹息。
一切都那么清晰,又那么遥远。
第二天醒来,头痛欲裂。
我挣扎着爬起来,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憔悴不堪,胡子拉碴。
“赵远帆,你不能这样下去。”我对自己说。
整理好心情,我继续投简历。
终于,在一家小型建筑公司找到了工作。
工资不高,但够生活。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王,也是从非洲回来的。
面试的时候,他看到我简历上的安哥拉经历,眼睛一亮。
“你在安哥拉待过?”
“是的,将近一年。”
“哪个项目?”
“本戈省的住宅区项目。”
老王点点头:“那地方我知道,条件艰苦啊。”
“还行,习惯了就好。”
“年轻人能吃苦,不错。”
就这样,我被录用了。
工作内容是现场监理,跟之前在非洲干的差不多。
不同的是,这里的工人都是中国人,沟通起来方便多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生活逐渐步入正轨。
我租了个稍微好点的房子,买了辆二手电动车,每天上下班。
周末偶尔约朋友吃饭喝酒,日子过得平淡但充实。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还是会想起安哥拉。
想起那片红色的土地,想起那些黝黑的面孔。
想起阿娜说过的话:“赵,你要记得,无论在哪里,都要好好活着。”
这句话我一直记在心里。
过年的时候,我给阿娜打了个电话。
信号不太好,断断续续的。
“阿娜,新年快乐。”
“赵,是你吗?好久没联系了。”
“是啊,你还好吗?”
“我很好,孩子出生了,是个女孩,很可爱。”
“恭喜你。”
“你呢?在中国好吗?”
“挺好的,找了份工作,慢慢来吧。”
“那就好。赵,你要幸福。”
“你也是。”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烟花。
心里暖暖的,又有点酸酸的。
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你走一段路。
但那段路,会永远留在记忆里。
春天来了,广州的街道上开满了紫荆花。
粉色的花瓣飘得到处都是,像一场温柔的雪。
我骑着电动车穿过花雨,去工地巡查。
路上经过一家幼儿园,孩子们正在操场上玩耍。
笑声清脆,像铃铛一样。
我突然想到阿娜的女儿,她现在应该也会走路了吧。
不知道她会不会像她妈妈一样,有一双明亮的眼睛和真诚的笑容。
到了工地,工人们已经开始干活了。
老王站在脚手架下面,对着图纸指指点点。
看见我来了,招招手:“小赵,过来看看这个地方有没有问题。”
我走过去,跟他一起研究图纸。
阳光照在图纸上,有些晃眼。
我眯起眼睛,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也是在阳光下,也是在工地上。
阿娜递给我一块木薯饼,笑着说:“赵,尝尝,我妈妈做的。”
那时候我还不太习惯那种味道。
现在想想,那大概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木薯饼。
“小赵?小赵?”
老王的喊声把我拉回现实。
“啊,怎么了?”
“发什么呆呢?我说这个地方的钢筋间距有问题,你看看是不是。”
我回过神来,低头认真看了看图纸。
“没错,间距大了五公分,得让他们返工。”
“行,你去跟他们说一下。”
我点点头,朝工人走去。
脚步坚定,不再犹豫。
生活就是这样。
不管你经历过什么,最终都要继续往前走。
而那些走过的路,见过的人,都会成为你的一部分。
让你变得更坚强,也更柔软。
就像阿娜说的,无论在哪里,都要好好活着。
这大概就是我来非洲最大的收获。
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逃避。
而是为了学会如何真正地活着。
上一篇:原创 跑刀去非洲
下一篇:非洲铁血劲旅——突尼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