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条消息,手指微微发抖。
“小江,你提的这个租房报销申请,我考虑了一下。公司没有先例,而且你住酒店一个月七千,这钱也不是打水漂,至少能攒积分换免费住宿嘛。”
发消息的人是我的直属领导,部门经理方志远。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
酒店积分?
我在这座城市已经连续出差四个月了,每个月酒店费用稳定在七千左右。
公司给出差员工的住宿标准是一天两百五,我选的已经是经济型连锁酒店,连早餐都不含的那种。
四个月下来,光住宿就花了两万八。
而我的底薪,一个月才六千。
我叫江屿,今年二十六岁,在一家中型制造企业做销售技术支持。
说是技术支持,其实就是跟着销售团队到处跑,给客户做产品演示、解决技术问题。
半年前公司拿下了华东区一个大客户,需要在当地派驻技术人员长期跟进。
我当时想着这是个机会,主动请缨过来。
没想到这一来,就是四个月。
我租的房子在老家省会,月租两千二,一室一厅,是我工作两年后咬牙租下的。
房子里的绿萝大概已经枯死了,冰箱里的牛奶肯定过期了,衣柜里还挂着几件秋冬的外套。
我每个月按时交房租,却一天都没住过。
而在这边,我每天拖着行李箱穿梭在不同区域的酒店之间。
有时候是如家,有时候是汉庭,偶尔赶上旺季订不到房,就得往更偏的地方找。
方志远的消息又弹了出来:“小江,我知道你有难处,但公司制度就是这样。要不你再坚持坚持?等项目结束就好了。”
项目结束?
这话他三个月前就说过了。
我端起桌上的凉白开喝了一口,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
办公室里很安静,其他几个同事都在低头忙自己的事。
我是这个驻外团队里唯一一个外地人,其他人都是本地招聘的,下班就能回家。
只有我,每天晚上回到酒店,面对一间二十平米的房间,一张床,一台电视,和一扇永远拉着的窗帘。
我拿起手机,开始打字。
“方经理,我不是要公司破例给我什么特殊待遇。我只是想换个方式,用同样的钱,让自己过得稍微像个人一点。”
“我在网上看了,这附近租一套小公寓,月租也就两千出头。加上水电物业,三千块顶天了。比住酒店省一半多,我还能自己做饭,不用天天吃外卖。”
我停顿了一下,还是把最后一句打了上去:“而且,我有个稳定的住处,工作状态也会好很多。”
消息发出去后,我盯着对话框等了五分钟。
方志远没回。
我又等了十分钟,还是没有动静。
我叹了口气,把手机放到一边,打开电脑继续整理明天要给客户做的方案。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让我有些眼花,我揉了揉太阳穴,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其实我知道,方志远不是坏人。
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在公司干了十几年,做事一向谨慎保守。
对他来说,不犯错比立功更重要。
我提出租房报销这件事,在他看来可能就是一个麻烦。
一个需要他去跟财务部沟通、跟副总汇报、甚至可能要修改制度的麻烦。
他不愿意惹这个麻烦。
所以他就用“没有先例”四个字,把我堵了回去。
可我不甘心。
晚上九点,我回到酒店。
前台的小姑娘认识我了,笑着跟我打招呼:“江先生回来了?”
我点点头,接过房卡。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子里映出一张疲惫的脸。
二十四岁,眼袋却重得像是三十岁。
头发有点长了,一直没时间去剪。
衬衫皱巴巴的,早上出门时忘了熨。
我刷开房门,屋里一片漆黑。
插上房卡,灯亮了。
还是那个样子——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浴巾换了新的,桌上放着一瓶矿泉水和两包速溶咖啡。
我坐在床边,掏出手机翻了翻相册。
里面有一张我出租屋的照片,是临走那天拍的。
客厅很小,但我布置得很用心。
灰色的布艺沙发,墙上挂了几幅便宜的装饰画,阳台上摆了一盆绿萝和一盆虎皮兰。
那时候我还幻想着,周末可以窝在沙发上看电影,可以在厨房里给自己煮一碗面。
结果这四个月,我连那扇门都没再推开过。
我翻开通讯录,找到了大学室友周也的号码。
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哟,江大工程师,终于想起我了?”周也的声音带着笑意。
我也笑了笑:“别贫了,找你聊聊天。”
“怎么,又在酒店呢?”
“嗯。”
“我就知道。”周也那边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我跟你说,你那个领导就是典型的官僚主义。你们公司又不是没钱,一个月七千的酒店都舍得报,租个房就不行了?这是什么逻辑?”
我靠在床头,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惨白的吸顶灯:“他说没有先例。”
“先例不就是人创的吗?”周也的语气有些不屑,“你就是太好说话了。要是换成我们公司那帮老油条,早就闹到人力资源部去了。”
“我不想把事情闹得太僵。”
“那你打算怎么办?继续住酒店?”
我没说话。
周也叹了口气:“兄弟,我不是说你不对。但你想想,你这日子过得也太苦了。一个月七千,够你在那边租个很好的房子了,剩下的钱还能改善改善伙食。你现在这样,钱花了,生活质量一点没提高,图什么呢?”
我闭上眼睛:“我也不知道。”
挂了电话,我去洗了个澡。
热水冲在身上,我忽然想起了我妈上次打电话时说的话。
她说:“儿子,你那个出差什么时候结束啊?妈给你织了件毛衣,等你回来穿。”
我说快了。
其实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
第二天上班,我刻意避开了方志远。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端着餐盘坐到同事老孙旁边。
老孙是本地人,四十多岁,在公司干了七八年,对这边的门道很清楚。
“孙哥,我问你个事儿。”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你知道咱们公司以前有没有人长期出差,然后改成租房的?”
老孙嚼着饭想了想:“好像没有。一般都是短期出差,住酒店方便。像你这样一待好几个月的,还真不多见。”
“那你说,我要是自己租个房子,不报销了,行不行?”
老孙放下筷子看着我:“你自己租?那不亏了吗?公司给你的住宿补贴是实报实销,你又不用自己掏钱。”
“可是住酒店不舒服啊。”
“不舒服也得忍着。”老孙拍了拍我的肩膀,“小江,你还年轻,不懂这里面的门道。公司让你住酒店,是因为酒店好管理。你租个房子,万一出了什么事,谁负责?再说了,你一个人在外面,安全也是问题。”
我没再说什么。
下午开会的时候,方志远提到了我的事情。
“关于江屿提出的租房申请,我昨天认真考虑了一下。”他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拿着一支马克笔,“我也理解大家的想法,觉得住酒店确实不如租房舒服。但是从公司管理的角度来说,酒店的费用清晰透明,发票正规,便于财务核算。租房的话,房东不一定能提供合规发票,而且房屋租赁涉及到的法律问题也比较复杂。”
他顿了顿,看向我:“小江,我不是不支持你。这样吧,你再坚持一段时间,等项目验收完了,我跟上面申请一下,看能不能给你一些额外的补助。”
话说到这份上,我还能说什么?
我只能点头:“好的,方经理。”
散会后,我回到工位上,心里堵得慌。
我知道方志远说的那些理由都是借口。
真正的原因只有一个:怕麻烦。
怕跟财务沟通麻烦,怕跟副总解释麻烦,怕万一出了问题担责任麻烦。
而我,就是这个麻烦本身。
晚上回到酒店,我没有立刻上楼,而是在大堂的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前台小姑娘在玩手机,看到我还没走,问了一句:“江先生,今天不累吗?”
“还好。”我笑了笑,“就是想坐会儿。”
她哦了一声,继续低头玩手机。
我掏出手机,打开了租房软件。
定位切换到这座城市,设置价格区间一千五到三千,户型选一室一厅。
跳出来几十套房源。
我看着那些照片,想象着自己住在里面的样子。
有一间朝南的房子,阳光很好,客厅有一扇落地窗。
厨房虽然不大,但足够放一个电磁炉和一个电饭煲。
卧室里有一张一米五的床,床头柜上可以放一盏台灯。
我几乎能闻到那种属于家的味道。
可我终究只是看了看,然后把软件关掉了。
方志远说得对,我没有办法自己掏钱租房。
一个月两千多的房租,加上押金和水电,前期投入至少要五六千。
我每个月的工资除了还房贷一样的酒店费用,还要还信用卡,还要给家里寄钱。
实在挤不出这笔闲钱。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白天上班,晚上回酒店,周末要么加班,要么窝在房间里刷手机。
我越来越不爱出门了。
这座城市对我来说,只是一个工作的地点。
没有朋友,没有社交,没有任何归属感。
有时候走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我会觉得自己像一个幽灵。
飘在这个城市的表面,却始终无法融入进去。
有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刷短视频,看到一个博主分享自己独居的生活。
她在视频里做饭、打扫、看书、浇花。
画面温馨而平静。
评论区里有人说:这才是生活啊。
我默默点了赞,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
生活?
我这种算生活吗?
我连一盆植物都不敢养,因为我随时可能被调到另一个城市。
我的生活被压缩在一个二十四寸的行李箱里,随时准备打包离开。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回到了租的那间房子里,阳台上绿萝长得很茂盛,冰箱里有新鲜的蔬菜和水果。
我穿着拖鞋在客厅里走来走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
然后闹钟响了。
我睁开眼睛,看到的还是酒店那盏惨白的灯。
那一刻,我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委屈。
我翻身起床,洗漱穿衣,机械地完成每一个步骤。
出门的时候,前台小姑娘叫住了我:“江先生,您有一份快递。”
我愣了一下:“我没买东西啊。”
她递给我一个小盒子:“可能是别人寄的吧。”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寄件人,是我妈。
回到房间拆开,里面是一件毛衣。
深蓝色的,手工编织的,针脚很密实。
里面夹了一张纸条:“儿子,天冷了,记得穿上。”
我拿着那件毛衣,站在房间里,忽然就红了眼眶。
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难过。
我妈以为我还在那座城市,以为我出门就能回家,以为我只是普通的上班族。
她不知道她的儿子已经在另一个城市住了四个月的酒店。
不知道他每天吃的是什么。
不知道他有多想回到那间租来的房子里。
我拿出手机,想给她打个电话,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告诉她真相?
让她担心?
算了。
我把毛衣叠好放进衣柜,背上包出了门。
那天的工作特别不顺。
客户那边的技术负责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脾气很倔,对我们的方案挑三拣四。
我耐着性子跟他解释了三个小时,最后还是没能达成一致。
从客户公司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路边等出租车,冷风吹过来,我才发现自己忘了穿外套。
回到酒店已经快九点了。
我随便吃了点东西,然后坐在床上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是方志远发来的消息:“小江,今天客户那边情况怎么样?”
我回了一句:“不太理想,还需要再沟通。”
“那你抓紧点,这个项目不能再拖了。”
“知道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忽然觉得很烦躁。
凭什么?
凭什么我要在这里受这种罪?
我明明可以租个房子,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就因为公司一句“没有先例”,我就得在这种地方耗着?
我越想越气,干脆把手机摔在床上,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冷水冲在脸上,让我稍微冷静了一些。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
我去了附近几个小区,实地看了几套房子。
有一套在老城区,六楼,没有电梯,但采光很好。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大爷,看起来很和善。
“小伙子,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大爷问我。
“做技术的,在这边出差。”
“出差还租房啊?”
“嗯,可能要待很久。”
大爷点点头:“那行,你要是看上了,价格还可以商量。”
我站在那间屋子里,感受着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的温度。
客厅不大,但很干净。
厨房的灶台上铺着白色的瓷砖,卫生间装了热水器。
卧室里有一张木板床,还有一个老式的衣柜。
我突然很想搬进来。
哪怕只住一个月,我也想试试。
我问了大爷价格,月租两千二,押一付三。
也就是说,我需要一次性拿出八千八百块。
我算了一下银行卡里的余额,刚好够。
但那是我的全部积蓄。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摇了摇头:“大爷,我再考虑考虑。”
大爷也没勉强:“行,你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走出小区的时候,我接到了方志远的电话。
“小江,你今天上午去哪了?客户那边打电话来找你,说方案有问题。”
“我请假了。”
“请假?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
“我以为半天假不需要特意报备。”
方志远的语气有些不悦:“下次提前说一声。你赶紧回来,把方案改一下,明天再去一趟客户那边。”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我到底为什么要这么拼命?
为了那份工资?
为了所谓的职业发展?
还是只是为了证明自己可以?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累了。
回到公司,我开始改方案。
改到一半的时候,财务部的李姐过来了。
“小江,你这个月的酒店发票还没交呢。”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沓发票递给她:“都在这里了。”
李姐接过去翻了翻:“七千多?你这个月住得挺贵啊。”
“没办法,旺季涨价了。”
李姐摇摇头:“要我说啊,你这么长期出差,还不如租个房子。你看人家销售部的老王,之前在外地待了一年,人家就是租的房子,一个月才两千多。”
我抬起头看着她:“王哥租房了?公司同意了?”
“同意什么呀,他自己租的,公司给他按酒店标准报销。”李姐压低声音,“这事儿你别往外说啊,我也是听财务总监提了一嘴。”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可是方经理说没有先例……”
“那是他跟你说没有先例。”李姐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小江,有些事情,你得学会自己去争取。等着别人替你着想,那是不可能的。”
李姐说完就走了。
留下我一个人坐在工位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原来不是没有先例。
只是方志远不愿意为我开这个先例。
或者说,他觉得我不值得他费这个力气。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
越想越不甘心。
同样是为公司卖命,为什么别人可以,我不可以?
就因为我年轻?
就因为我好说话?
就因为我从来没有跟领导红过脸?
第二天一早,我直接去了方志远的办公室。
“方经理,我想再跟你谈谈租房的事情。”
方志远正在泡茶,听到我的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小江,这个事情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我知道。”我站在他对面,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但我还是想请你再考虑一下。我查过了,公司并没有明文规定长期出差不能租房。而且,我听说销售部的王哥之前在外地也是租的房子,公司给他报了。”
方志远的脸色变了。
他放下茶杯,看着我:“你听谁说的?”
“这不重要。”我直视着他的眼睛,“重要的是,既然公司有这个先例,为什么我不能申请?”
方志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小江,你不懂。老王那个情况不一样,他是销售总监特批的。”
“那我也申请特批。”
“你以为特批那么容易?”方志远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你知道为了一个特批,我要跟多少人打交道吗?财务总监、副总经理,搞不好还要惊动总经理。你觉得为了你一个人的住宿问题,值得吗?”
“我觉得值得。”我说,“因为这关系到我的生活质量,也关系到我的工作状态。方经理,我已经在这边待了四个月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我总不能一直住在酒店里吧?”
方志远没有说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这样吧,我帮你问问,但不保证能成。”
“谢谢方经理。”
从办公室出来,我的手心全是汗。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强硬地跟领导提要求。
心里很忐忑,但也有一丝痛快。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直在等消息。
方志远那边没有任何动静。
我催了他两次,他都说过两天再说。
直到第五天,他终于给我回了消息。
“小江,我问了财务部和行政部。他们都说原则上可以,但需要你提供正规的租房合同和发票。另外,租金不能超过公司规定的住宿标准。”
我几乎是跳起来的。
“没问题!我可以找到正规房源!”
“你先别高兴太早。”方志远的语气依然平淡,“还有一件事,公司需要你跟房东签一份协议,确保你在租房期间的安全问题由你自己负责。也就是说,如果你在租房期间出了什么事,公司不承担责任。”
“我明白,我可以接受。”
“那行,你去办吧。”
挂了电话,我立刻给那位房东大爷打了电话。
“大爷,那套房子还在吗?”
“在呢,小伙子你考虑好了?”
“考虑好了,我今天就去看房签约。”
那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看了那套房子。
一切都很满意。
我跟大爷签了一年的合同,押一付三,一共八千八百块。
我把钱转过去的时候,手都在抖。
这是我工作以来最大的一笔单次支出。
但我不后悔。
晚上回到酒店,我开始收拾行李。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无非就是几件衣服、洗漱用品、笔记本电脑。
我把它们装进箱子里,然后环顾了一圈这个住了四个月的房间。
说实话,我对这里没有任何感情。
它只是一个睡觉的地方。
明天,我就要搬走了。
搬到那个属于我自己的空间里去。
第二天一早,我退房结账。
前台小姑娘有些惊讶:“江先生,你要走了?”
“嗯,搬家了。”
“搬去哪?”
“租了个房子。”
她笑了:“那挺好的,住酒店哪有家里舒服。”
我也笑了:“是啊。”
拖着箱子走出酒店大门的那一刻,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一股秋天的味道。
树叶开始变黄了,天空很高很蓝。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把行李放上车。
“师傅,去老城区。”
车子启动,我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心里有一种久违的轻松感。
到了新家,我把行李搬上六楼。
气喘吁吁地打开门,阳光正好洒在客厅的地板上。
我把行李箱放在墙角,然后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楼下是一个老旧的小区,有人在晾衣服,有孩子在追逐打闹。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很普通的一幕,但在我眼里,却格外生动。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搬家了。”
“搬家?搬哪去了?”
“在这边租了个房子,不住酒店了。”
“那好啊,自己住舒服些。”我妈的声音里透着高兴,“房子怎么样?大不大?”
“还行,一室一厅,阳光很好。”
“那就好。对了,毛衣穿了没?”
“穿了,很暖和。”
挂了电话,我坐在客厅的地板上,靠着墙,看着天花板。
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我终于有一个家了。
虽然是租的,虽然只有四十平米,虽然家具简陋。
但它是我的。
我可以在这里做饭、看书、发呆。
可以买一盆绿萝放在阳台上。
可以不用担心明天又要换一家酒店。
这种感觉,真好。
然而,好景不长。
搬进去的第三天,方志远给我打了个电话。
“小江,有个事情跟你说一下。”
“方经理您说。”
“公司总部那边最近在做成本控制,所有非必要的开支都要重新审核。你那个租房报销的事情,可能有点麻烦了。”
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什么意思?”
“意思是,财务部那边暂时没法给你报销。他们说要等新的预算方案出来之后才能确定。”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我也不清楚,可能下个月,也可能下下个月。”
我握着手机,感觉手心又开始冒汗了。
“方经理,我已经交了三个月的房租,押金加租金一共八千八。如果公司不能报销,我这笔钱就打水漂了。”
“我知道,我也在帮你想办法。”方志远的语气听起来很真诚,“但是你也知道,现在大环境不好,公司也在收缩开支。你再等等,好吗?”
我能说什么?
我只能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刚布置好的家。
茶几上放着一个新的杯子,是我昨天在超市买的。
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才刚种下去,叶子还有些蔫。
厨房里有一袋米、一瓶酱油、一桶油。
都是我这两天一点点添置的。
我以为我终于安定下来了。
结果现实又给了我一巴掌。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想着如果公司真的不给报销,我该怎么办。
八千八,是我全部的积蓄。
如果这笔钱收不回来,我接下来几个月的生活都会很拮据。
而且,我已经签了一年的合同。
如果中途退租,押金就拿不回来了。
进退两难。
第二天,我试着联系了财务部的李姐。
“李姐,我想问一下,我那个租房报销的事情,到底是什么情况?”
李姐压低了声音:“小江,我跟你说实话吧。不是财务部卡你,是方经理那边一直没有把审批表递上来。”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根本没有正式提交你的申请。他只是口头跟我们问了一下,然后就没了下文。”
我感觉脑子嗡的一声。
“那他为什么要跟我说公司要成本控制?”
“那我就不知道了。”李姐叹了口气,“小江,你还是自己去问问方经理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整个人都是懵的。
方志远骗了我?
他根本就没有帮我申请?
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为了安抚我?
还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通过?
我想起他之前说的那些话——“没有先例”、“需要跟很多人打交道”、“不值得”。
也许从一开始,他就没想过要帮我。
他只是敷衍我,让我知难而退。
可我偏偏不知好歹,硬是把房子租了。
现在骑虎难下,只能自己承担后果。
想到这里,我心里涌上一股怒火。
我站起来,走向方志远的办公室。
门开着,他正在打电话。
我站在门口等他打完。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匆匆挂了电话。
“小江,有事?”
“方经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我的租房报销申请,你到底有没有提交给财务部?”
方志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这个……我跟财务部沟通过了。”
“你沟通了什么?你只是口头问了一下,根本没有正式提交审批表,对不对?”
他的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小江,你听我说……”
“我听你说什么?”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你告诉我公司要做成本控制,让我等。结果根本就是你根本就没有帮我申请。你为什么要骗我?”
“我不是骗你。”方志远的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我是觉得,这个申请通过的可能性不大,不想让你白费功夫。”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你知不知道我已经交了八千八的房租?如果公司不报销,我这笔钱就没了!”
“那是你自己的决定。”方志远冷冷地说,“我一开始就告诉你了,公司没有先例。是你非要租的。”
我愣住了。
他说得没错。
是我自己决定的。
但他没有告诉我真相。
如果他一开始就明确告诉我,他不会帮我申请,我还会租这个房子吗?
也许不会。
也许我会继续住在酒店里,继续忍受那种漂泊的感觉。
但现在,一切都晚了。
我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回到工位上,我趴在桌子上,眼泪差点掉下来。
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愤怒。
愤怒于自己的天真,愤怒于对方的虚伪。
那天下午,我请了假。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台上的绿萝发呆。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光影。
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想找个人聊聊,却不知道该打给谁。
最后我还是打给了周也。
“喂,怎么了?”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周也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兄弟,你被耍了。”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要我说,你就直接去找你们公司的人力资源部,或者找更高层的领导反映情况。”周也说,“这种事情,说白了就是你们领导不作为。他不愿意为你得罪人,就用拖延战术糊弄你。你不能让他得逞。”
“可是如果我闹大了,以后在公司还怎么待?”
“你还打算在那家公司待多久?”周也反问,“你想想,就算这次的事情解决了,以后呢?你还能信任他吗?”
我沉默了。
他说得对。
即使这次的事情解决了,我和方志远之间的关系也已经出现了裂痕。
以后共事,只会更尴尬。
“我考虑考虑。”
“行,你好好想想。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理不出一个头绪。
我想了很多。
想到了辞职,想到了换工作,想到了干脆回老家算了。
但又觉得不甘心。
我好不容易在这个城市站稳了脚跟,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空间。
就这么放弃,太可惜了。
可如果不放弃,我又该怎么解决眼前的问题?
想了很久,我最终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我直接去了公司的人力资源部。
接待我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姓吴,大家都叫她吴姐。
我把情况跟她详细说了一遍。
吴姐听完,皱着眉头想了想:“江屿,你说的这个情况,我大概了解了。按照公司的规定,长期出差的员工确实可以选择租房,只要费用不超过住宿标准就行。至于你说的审批流程问题,我会跟方经理沟通一下。”
“谢谢吴姐。”
“不过我也要提醒你,”吴姐看着我,“这件事情涉及到你和直属领导的关系,处理起来可能会比较敏感。你做好心理准备。”
“我明白。”
从人力资源部出来,我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
至少,有人愿意正视这个问题了。
下午,方志远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他的脸色很难看。
“小江,你去人力资源部了?”
“是的。”
“你为什么不先跟我说?”
“我跟你说过了,你没有给我明确的答复。”
方志远深吸了一口气:“你知道你这样做,会让我很被动吗?”
“对不起,方经理。”我看着他的眼睛,“但这是我的合法权益,我必须维护。”
他没有说话。
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好吧,你的申请我会尽快提交。但是能不能通过,我不敢保证。”
“谢谢方经理。”
从办公室出来,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虽然事情还没有完全解决,但至少有了进展。
三天后,我的租房报销申请通过了。
财务部通知我,从下个月开始,公司会按月给我报销房租,上限是两千五一个月。
比我实际支付的房租多了三百块,算是给我留了一点余地。
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在家里煮面条。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模糊了玻璃窗。
我站在灶台前,忽然笑了。
笑得很开心。
那天晚上,我给自己做了一顿饭。
西红柿炒鸡蛋,清炒小白菜,还有一碗米饭。
很简单,但我吃得津津有味。
吃完饭,我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随便找了个综艺节目看。
窗外的夜色很深,远处的楼房亮着零星的灯光。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消息:“儿子,吃饭了吗?”
我拍了一张餐桌的照片发过去:“吃了,自己做的。”
“看起来不错,多吃点。”
“知道了,妈。”
我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虽然这个过程很曲折,虽然中间有很多不愉快。
但最终,我还是得到了我想要的结果。
我有了一个家,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哪怕只是暂时的,哪怕只有四十平米。
但它属于我。
夜深了,我关上电视,准备睡觉。
临睡前,我走到阳台上,看了一眼那盆绿萝。
月光下,它的叶子泛着淡淡的光泽。
我伸手摸了摸其中一片叶子,轻声说:“好好活着。”
然后转身回了房间。
那一夜,我睡得很安稳。
没有梦到酒店的房间,没有梦到行李箱,没有梦到任何漂泊的画面。
只梦到了一片阳光,和一片绿色的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