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暑假我有个非常紧凑的时间表，去东北新疆带小孩玩20多天，回来去北京出了趟差，在上海参加一个活动，下周去南京办点事，再过几天，暑假就要结束了。小陈有一个比我更紧凑的时间表，新疆回来后，带着两个小孩，一路从上海开回龙岩，后回程。

回上海这天，他在路上问我：明天去哪里徒步？

我有点骑虎难下，原先的确建议过一嘴，主要是看不惯他的嚣张气焰，想约个长徒步一起拉练下，是驴子是马，牵出来遛遛。但短短三四天时间，他竟然建议去川西或者丽江徒步一趟，我在内心轻叹一声：果然高精力人士，要不认输算了。

后来想到，或许可以去武功山一战。武功山的优点是离家近，路也不算远，反穿路线两天一夜大约25公里，比起川西滇藏动辄四五十公里的长徒步，要友好很多。

跟小陈说完，他立刻买好高铁票，定好住宿，意思是：你别反悔。

这是一场说走就走的徒步之旅，出发前一晚，我在家里觉得自己肩膀有点疼。一个多月前肩胛骨扭伤，每次坐姿一不对劲，会疼得龇牙咧嘴。在东北搓澡时用擀面杖擀得整背通红，还是没好。这样的肩膀，能背包吗？脚好像也不太利索，总觉得大脚趾有点异样。腰是最担心的，每隔几年都会来一次急性扭伤，躺床上一星期那种。

预期了种种预期后，决定什么都不想了，或许一切只是瞎担心。

武功山徒步路线非常成熟，反穿路线从龙山村二字头出发，第一晚到云中客栈，第二天出发去金顶，从金顶下山结束，全程大约25公里，爬升1700米。考虑到负重，行李精简精简再精简，只拿了一套换洗衣服，一件可能用得上的冲锋衣，一只小小的洗漱包。小陈不停口出狂言，一会说东西全给他背就行，一会说他全程都不需要任何吃的，他爬雪山都只喝了一瓶可乐，更何况这小小武功山？

与此同时，他在第一晚住的酒店疯狂点外卖，鸡爪和水果陆续送进来。我问他，不是不吃吗？他反问我：零食也能算吃的？肯定不算啊。

必须要说明的是，这是我和小陈第一次搭档一起去徒步。在漫长的婚姻生活中，这还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双方都无法估量对方的实际水平。我有点怀疑自己行不行，但是考虑了一下平时的表现，应该不至于不行。小陈继续大吹特吹：在我们爬过雪山的人看来，武功山不过是小学二年级数学题罢了，在我们爬过雪山的人看来，这能有什么难度……

正式出发这天，看他在反穿起点龙山村磨磨蹭蹭收拾行李的样子，我就知道这一路步调不可能一致。出乎意料的是，开始爬升后，补给点简直多如牛毛，多到了我觉得实在太打乱节奏，大概每隔两三百米就有一个。咱们不是正经来登山的吗？至少爬个两小时才休息一次吧？爬山路上有句经验之谈，累了走慢点，但是不要停，走走停停越走越累。

相当于开空调，不要老是开一下关一下，这样比开一整天都消耗大。

小陈每个补给站要坐一会，还要跟老板唠唠家常，你们住哪啊？山上无人机吊货过来多少钱一斤呐？现在是旺季不？啥时候是旺季啊？……如果老板忙着做生意没空搭理他，他就找旁边闲着的人聊天，今天到哪里？几点开始爬的？背的包多少斤？准备扎帐篷吗？

他看起来很像误入武功山的公园大爷，对什么都很好奇，也可能是在借这股好奇来掩饰自己的气喘吁吁。一开始他没说什么，后来看到我总在前面笑着等他，他有点气急败坏说道：你在前面也不跟人聊天，就为了站着笑我吗？

不知道，这时候这种微妙的胜负欲，给我带来了极大的快感。爬山虽然累，但看到同伴总是赶不上来，心中荡漾着满足。直到小陈又双叒停下，第三次买15块钱两片的西瓜，边吃边汗流浃背。他问我还有没有纸巾？我说你怎么不准备一块毛巾？他说：对这种低海拔的爬山没经验，高海拔哪里会出这么多汗。

听到海拔二字，周围徒步佬通通抬起了头，只有我难为情地低下头，算了，还是装不认识吧。

走到第七个补给点时，小陈终于感慨：白背了，全都白背了，山上什么都有。他背着一只二十多斤的大包，时不时掏出一个又一个桔子，一根又一根黄瓜，一只又一只黄桃，不停劝我，多吃点，再多吃点。

我本来渴望一场脂肪的消耗之战，不知不觉被他带到了逛吃模式，忍不住心生怨言：不是说了嘛，所有攻略都说山上补给超多，没必要多带东西。

小陈不吱声，后来想想，心高气傲的他可能原本想着绝不低下高贵的头颅，没想到看见切开的西瓜完全走不动道。

但他也不能吹牛自己负重几何，毕竟我们休整的时候，身边会走过几个重装徒步，背帐篷睡袋的年轻人。一问，包大概30斤，还帮女队友背20斤，脸色还笑嘻嘻的，擦着属于青春的热汗。视线再切回到小陈，头发被汗水打湿后，显得更稀疏了，他一手拿着面包，一手拿着西瓜，在寻找他自己的香……《米店》的歌词就这样飘进我的脑海。

走出爬升的密林后，终于来到高山草甸区。太阳燥热，还没来得及抱怨，一块巨大的云吹来了。小陈唏嘘着，太热了，太潮湿了。

还行，武功山相比起新加坡的闷热，简直不堪一提，比江浙山区友好的点是，蚊虫不多。山上时不时吹来几阵凉风，偶尔也带来一阵雨。时晴时阴时雨，时而又是一阵大风，这种体验在夏天的山野非常好玩，草甸上那些多如牛毛的补给点终于减轻数量，换成几个小山头出现一个。天上时不时有巨大的无人机飞过，送矿泉水，送西瓜，送建材。

后悔没有早点来，又庆幸还好现在去了，再过几年，山间或许又换了一幅模样。

这天我们按原计划走到云中客栈时，不到下午五点。我俩合计一番，计划定得偏保守，应该再往前，走到观音宕。是这样的，观音宕就像山野人的乐土，听说有信号有超市有热水洗澡。而在观音宕前，所有客栈都是铁皮工棚，弥漫出一股叫人坚强的朴素气息。

但想要走到观音宕，必须要爬过绝望坡。这是一个大约300米的险坡，对于很多已经徒步七八个小时的人来说，它确实叫人绝望。当然，对小陈这样爬过雪山的人来说，这算什么绝望坡？

我在爬坡的时候，谨记一条要诀，不要抬头，你可以看脚下的路，也可以回头看看自己走了多远，但不要动不动抬头，哀叹怎么还有那么久。保持着这样的心念，也就过了绝望坡。此时天色已经擦黑，离观音宕还有两三个山头。

在一片黑暗中，打着手电，继续出发，前面和后面，都能看到头灯上上下下的身影。

妈呀，这奋斗的感觉，这青春的滋味，仿佛重返20岁。

直到山上一个帐篷营地老板，热情地带着我和小陈，去住他的泡泡房，一路殷勤介绍，这里是公用卫生间，洗澡三十块十分钟，我那里也可以洗，二十五块，随便洗。泡泡房一米四168，一米六188。

他领我们到那白色的小帐篷，打开一看，宛如一个完美的老鼠洞。周围不到30公分的距离，密密麻麻摆着一个又一个泡泡房。再外围，是58块一个的帐篷，看起来更有吃苦的风味。

此时小陈终于露出欣慰的笑容，可以居高临下看着我，炫耀着：条件不错，比雪山上好多了，我觉得挺好，你呢，你睡得着吗？

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