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驶过南京长江大桥时,齐栋盯着江面反复念叨“滚滚长江东逝水”,书本里的文字被具象化。那是上世纪80年代的出行方式,绿皮车厢里没有空调,车窗可以打开,风灌进来的时候,让他第一次觉得“远方”不是一个书本上的词。
而这种可以开窗、头顶有电风扇转个不停的绿皮火车,在2007年全国铁路第六次大提速后开始渐渐退出历史舞台,现今仅剩81对“公益慢火车”。2010年,齐栋决定赶在它们消失之前,进行一次系统性的记录与写作。
从成昆铁路的“移动彝族集市”、到牙林铁路秋天金色的落叶松林,再到被称为“世界三大工程奇迹”之一的滇越铁路,这些缓慢的、偶尔被鸡鸭啄一下脚踝的旅程,最终被他写进了《绿皮车站》《我乘火车穿过俄罗斯》《老火车的时光漫游》等书里。
本期《中国目的地》播客将跟着齐栋的讲述,把绿皮火车作为旅行目的本身,用铁道与车轮的方式丈量中国。
临近春节,旅客们乘坐这列公益“慢火车”踏上归家之旅。图源:新华社
对谈嘉宾:
齐栋——旅行作家,网名“巴伐利亚酒神”
邵媛媛——澎湃研究所研究员
中国铁路六次大提速,狭义绿皮火车渐渐落幕
中国目的地:现在“绿皮火车”的定义是什么?
齐栋:中国的铁路客运列车基本上可以分成两大类:一类是高铁和动车组,另一类是高铁之外的普通列车,我们一般叫普速列车。现在绝大多数普速列车的涂装都是墨绿色的,所以从广义上说,所有普速列车都叫绿皮火车。
但如果要细究的话,早先的绿皮火车其实有两种:一种是装空调的“新空调列车”,另一种是没空调、有电风扇、可以开窗的,这种才是原生态的、狭义的绿皮火车。上世纪80年代我接触的绿皮火车就是这种,用学名来说,车厢型号主要是22B型和25B型。
后来铁道部进行了统一涂装,把原来各种颜色的空调列车,红白相间的、蓝白相间的、深蓝色的,全都刷成了现在的墨绿色。所以现在大家口中的“绿皮火车”,更多是指广义上的普速列车。
中国目的地:你为什么会对绿皮火车产生这么强烈的关注?
齐栋:这跟我的成长经历有关。我母亲是上海插队到山东的知青,所以我小时候常坐火车往返于山东和上海之间。80年代还没有“旅行”的概念,人们出行多是出差或探亲,住的是招待所,还得开介绍信。那时我比同龄人多了很多乘火车的经历,可以说是千禧一代在中国大地上迁徙的缩影。火车对我而言,既是思想与知识的启蒙,也是带我走向真实世界的窗口。
每当火车过了南京、临近长江大桥,我都会特别激动,书本上“滚滚长江东逝水”的句子,那一刻真切地铺展在眼前。它原本只是脑海里的远方概念,却因火车变得清晰可见。久而久之,我对火车生出强烈的情感与偏爱。
在缺乏互联网、信息闭塞的年代,火车让我看到了书里读不到、听不见却生动鲜活的图景。它帮我传播知识、传递画面,对我的世界观塑造影响很大。也因为坐多了火车,我对故乡和远方的理解与同龄人不太一样,没有强烈的乡土情结或狭隘的地缘感,反而觉得整个世界、整个中国都可以自由流动,像一个巨大的游乐园。这帮我实现了对远方的想象,就像贾樟柯《站台》里那些年轻人,听到火车鸣笛就兴奋,因为火车代表着走出封闭、通往远方。
而小时候坐的绿皮火车,格外亲切。后来求学、工作,眼见中国铁路飞速发展,老式列车逐渐被空调车取代,那些儿时的生动记忆也在一点点消失。于是我很自然地想,趁绿皮火车尚未完全退出舞台,尽可能多去体验、多去记录那些让我难忘的瞬间。
电影《站台》海报,贾樟柯作品
中国目的地: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全职火车旅行写作的?
齐栋:2010年之前我是一边上班一边出去玩,辞职之后就觉得可以系统性地把它当作一个事来做,把火车作为主线,把喜欢的线路串联起来,一站一站地走。其实这个念头跟NHK的《关口知宏的中国铁道大纪行》有关,那个日本主持人搭乘中国的绿皮火车环游中国,让我觉得火车旅行可以有不一样的玩法。受他启发,我也尽可能去体验当时还在运行的那些可以开窗的传统绿皮车,当然还是有很多遗漏。
NHK《关口知宏的中国铁道大纪行》
中国目的地:你提到的2007年确实是个关键节点。2007年中国铁路第六次大提速,和谐号动车组投入使用,中国开始进入动车高铁时代。很多人觉得这不仅是技术升级,更改变了整个中国的时空感。2007年之前北京到上海要12到14个小时,动车开通后缩短到五六个小时。而且那一年是北京奥运会的前一年,国家形象建设加速,大基建密集上马,GDP增速达到14.2%,可以说是“中国速度”的一年。从那时到现在近20年,你觉得绿皮火车经历了哪些印象深刻的变化?
齐栋:2007年的提速对传统绿皮车其实造成了很大的冲击,大部分原始绿皮车都升级成了新空调列车。很长一段时间里,能开窗的绿皮车几乎消失了,仅在一些公益慢火车上还能体验到,比如成昆线上的扶贫列车,经过的都是山区小镇甚至村子,乘客主要是当地农民和少数民族,就像大山里的公交车。
与此同时,升级后的空调车和高铁一起,承担了求学、通勤、出差等日常出行需求。高铁普及后,这两年绿皮火车又重新受到关注,但大家关注的已经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绿皮车,而是广义上的新空调列车。也有一部分人开始关注那些公益慢火车,只是群体已经变了,二十年前几乎全是本地村民,现在则多了旅行者、摄影师、短视频创作者,甚至网红,他们把它当作独特的素材和视角。所以我觉得一个很大的变化是,传统绿皮火车从“本地人的交通工具”,逐渐变成了“外来者的观察对象”。
成昆铁路:只要坐上这趟车,就基本完成了一次人类学观察
中国目的地:你坐过好多次成昆铁路,这条铁路的特点是什么,你在这条火车上有没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事情?
齐栋:成昆铁路,顾名思义,就是从成都到昆明,1970年通车,实际上从1958年就开始修了,前后花了十二年。这条铁路的特殊之处,首先在于它走的很多地方,过去被认为是“筑路禁区”。比如大渡河峡谷,那边的山都是花岗岩、玄武岩这种特别硬的石头,开隧道难度极大。再往南走,就进入大凉山了,那是彝族同胞聚居的地方。大凉山自古以来就比较封闭,民国时甚至有传说,外人进去后被当地人抓去当奴隶,当然这只是传说,但也说明那地方确实偏远、凶险。
当时修这条铁路的代价非常大,很多铁道兵牺牲在沿线。而它的战略意义也非同一般。当时正处在冷战背景下,中国搞“三线建设”,就是担心一旦发生核战争,东部工业区被摧毁,国家必须在大后方保留工业基础。成昆铁路的核心任务之一,就是连接攀枝花钢铁厂。攀枝花这个城市,很长时间对外都是保密的,直到上世纪90年代才正式叫攀枝花,之前一直叫“渡口”。所以成昆铁路的历史感特别厚重。而它的沿线风景也极其壮美,大渡河大峡谷完全不输美国的科罗拉多大峡谷,只是知名度差很多。
成昆铁路通车老照片 来源:新华网
现在成昆线上有两对公益慢火车,一对是5633/5634次,从普雄经西昌到攀枝花南;另一对是5619/5620次,从普雄到峨眉。这两趟车基本串起了老成昆最精华的路段。
我第一次坐是2011年左右,从普雄上车时,站台黑压压全是人。等人都上来了,车厢几乎被塞满,不光是坐满了人,还有各种牲口。铁路部门默许村民把鸡、鸭、鹅、羊都带上来,彝族新年的时候甚至还有猪。铁路部门还专门划出几节车厢,让村民运送大宗牲口,有人开玩笑说列车长就是动物园园长。我记得我座位底下就塞了几只鸡和鸭,脚放下去,鸡还会啄我一下。
来自越西县苏姑乡的彝族乘客吉木木加(右)带上火车的小猪从袋子里爬了出来,列车员俄木日古帮他把小猪重新装好(4月11日摄)。5633/5634次列车特别配备了6名彝族列车员,以更好地为当地彝族百姓服务。图源:新华社记者 沈伯韩 摄
对我来说,最吸引人的还是穿越大凉山时遇到的那些彝族乘客。车上很多女性乘客都穿着传统的彝族服饰,尤其是年纪大一些的,戴满戒指、项链、耳坠,眼花缭乱。男性的打扮有两种:一种是传统头人的样子,缠着头布、挂着饰物;另一种是穿旧军装或中山装,像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风格。我对面坐了一个老人,穿一身中山装,胸口还别着一支钢笔,活脱脱就是以前工厂老会计的模样。车上的彝族人看我们这些外地人,和我们看他们,双方都在互相打量,那种感觉特别好玩。
这趟车没有餐车,也没有小推车,但沿途村民会挎着筐上来卖各种东西,鸡腿、土豆、熟食、日用品,甚至还有卖烟斗的。整列火车就像是一个移动的集市,或者说移动的村落。你根本不需要深入凉山腹地,只要坐上这趟车,就基本完成了一次人类学观察。
在5633次列车上的“流动集市”,一名彝族妇女(左一)向其他乘客售卖新鲜的折耳根(4月11日摄)。图源:新华社记者 沈伯韩 摄
我每隔几年都会再去坐一次成昆铁路。最近一次大概是2021年,我觉得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年纪大的乘客仍然穿着传统服饰,也仍然带着牲口上车,但现在几乎人手一部智能手机,全都在刷短视频。传统的东西没变,但新的东西也进来了,而且融合得很自然。所以成昆线最打动我的,是那种时间感。历史的痕迹还在,但也能看到它和当下并行不悖地往前走。
中国目的地:你现在坐成昆铁路,其实目的就是铁路本身,而不是说我要去某个地方?
齐栋:严格来说是这样。因为这两趟慢车,你要真想靠它去什么繁华的大地方,其实去不了。最北只能到峨眉,峨眉本身不算大城市,虽然旁边有个峨眉山,但离乐山还有一段距离。最南就是攀枝花,攀枝花虽然是四川第三大城市,但还是相对小众一些。不过现在从攀枝花坐高铁去昆明倒是很方便,两三个小时就到了。所以这两趟车的一头一尾,要么是从成都到峨眉,要么是从昆明到攀枝花。
攀枝花我还挺喜欢的,那个城市有很多工业遗址,还有不少跟铁道、火车相关的景观。但说到底,我坐这两趟车的目的不是为了“到达”某个热闹的目的地,而是为了体验这条铁路本身,体验车上的氛围。
牙林铁路:从运输全国木材大动脉,到一票难求的金色海洋
中国目的地:大兴安岭林区的牙林铁路从海拉尔到满归,被《孤独星球》评为全球最佳铁路旅行路线之一,它的特别之处在哪里?
齐栋:正好现在是8月份,再过差不多一个月,9月中旬,就是牙林铁路的黄金季节。大兴安岭的冬天来得早,9月中旬叶子就开始黄了,那时候牙林线一票难求。大兴安岭植被密集,有一种独特的景观叫“五花山”,就是秋天叶子层林尽染,色彩非常丰富。
不过说实话,我觉得小兴安岭在这个季节甚至更胜一筹,比如伊春南岔的仙翁山,颜色有黄有红有绿,比大兴安岭以金黄色为主更绚烂。
回到牙林线,到了9月中旬,所有的落叶松都变成金黄色,你坐在火车上,视线尽头全是金色的森林,像一片金色的海洋,那种壮阔感是难以想象的。而这一切,只需要搭乘牙林线上那趟便宜的绿皮火车就能看到。
牙林铁路慢火车穿梭在深秋的大兴安岭。图源:搜狐网 王璐 摄
中国目的地:全程13个小时,票价63元。
齐栋:对,以前能开窗的时候更便宜。东北的秋天有个特点,虽然美,但和樱花一样,赏味期很短,一定要卡好时间。而且东北太大了,不同地方的最佳时间还不一样。大兴安岭纬度靠北,9月中旬最好看;小兴安岭要晚一些,差不多国庆前后,9月底10月初。所以去伊春看秋景,国庆是最佳窗口。
我2018年10月去仙翁山,站在山上真是不想下来,太好看了。那里的树种其实和西北阿勒泰很像,接近西伯利亚那种泰加林,主要是落叶松、冷杉、云杉这些耐寒树木,秋天颜色特别饱满。再往南,比如沈阳、吉林那边,又要等到10月下旬。所以光一个东北,秋天的不同时段、不同地方的景致都各不相同,赏味期又短,真是让人又爱又恨。
中国目的地:这条铁路其实历史感也挺重,它最早是为了运输木材修建的,可以说是新中国早期木材运输的大动脉。
齐栋:当年我们对森林过度索取,后来也付出了代价,比如大兴安岭火灾就是教训。现在早就封山育林了,讲究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牙林铁路的使命也从“运木材”变成了“运风景”,它回归到最纯粹的一面,就是带着我们去欣赏这片森林。
中国目的地:牙林铁路很多站其实是没有站台的。
齐栋:对,因为那些小站实在太小了,站台可能就一百米长,甚至更短。一列火车那么长,不可能所有车厢都刚好停在有站台的位置,所以很多时候你就得直接跳下来。火车门口都有那种像小梯子一样的东西,但你走到最下面那级,离地面还是有距离,就得蹦到地上。还有一些更小的停靠点,叫“乘降所”,火车过来停一分钟,连站台都没有,停完就走。这种在东北挺常见的。
中国目的地:以前火车站台上有很多叫卖的,现在好像不常见到了?
齐栋:现在站台管控比较严了,但也不是完全没有,不同铁路局、不同线路情况不一样。比如说现在上小红书搜,你会发现京广线一进湖南,到了长沙、衡阳那一带,大家就开始在站台上买盒饭,十五块钱一份,荤素搭配,还挺好吃。火车餐车上的盒饭动辄四五十元,那性价比完全没法比。所以现在很多人坐京广线,到了湖南境内都会抢着买站台盒饭。这类现象多少还有,但已经回不到以前那样的黄金时代了。比如说以前站台卖的烧鸡,都可以推出一本铁路美食集了,符离集烧鸡、道口烧鸡、卓资山烧鸡,都是靠铁路传播出去的。那个年代物流不发达,火车就是最大的流动渠道,乘客们口口相传,靠着铁路网把这些美食带到了全国各地,这是特定历史时期才会有的现象。
绿皮车小站:匆匆一瞥的小站台下有着怎么样的生活?
中国目的地:说到车站,你写了一本书专门写铁路小站的书《绿皮车站》,写了三十多座小站。你是怎么会关注到小站的?
齐栋:关注小站是很自然的事,坐火车的时候,除了那些大站,有时候会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当你在高速运行的列车上,或者穿行在山区,看着巍峨的群山,突然穿过一个隧道,不经意间瞥见一个小小的站台,一个孤独的铁道员拿着旗子站在那里,然后一瞬间就过去了。你和他可能就只有匆匆一瞥的交汇,这辈子也许就这一次。但就在那一瞬间,你会觉得这个小站虽然孤独,却又特别想下去看看,想知道那里有什么。
中国的小站其实非常多样,也不只是那种荒凉孤绝的。比如北京青龙桥车站,那是詹天佑设计的京张铁路人字形展线的一部分,火车要在那里掉头作业才能爬上坡。还有大连旅顺火车站,像一个俄罗斯方块的洋葱头,是那种俄式风格的车站,很有异国情调。
还有我们刚才聊到的成昆线上那些小站,也很有意思。我印象很深的一个叫月华的小站,附近有一所中学,每到周五放学,一百多名学生全部涌上这个小站,坐那趟绿皮车回家。我当时在车上认识了一个小朋友。他在尼波下车,也是个很小的小站。我问他下了车怎么回家,他说要走十几公里山路,翻过一座大山才能到。他们不是每天回家,就是每周五坐两个小时火车到那个小站,再翻山回去,周末晚上再翻山回来坐车上学。我问他在家干什么,他说帮父母干农活、写作业,真的是很懂事的孩子。
这样的事情,平时我们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它确确实实存在着。小站代表的可能就是生活中那些容易被忽略的东西,但它们又真实地存在于某个角落,值得被更多人了解。
滇越铁路:百年前的人类工程奇迹,百年后的绝美徒步路线
中国目的地:再聊一下滇越铁路吧,这是你最近走过的一条线路。它已经不是全程贯通了,更出名的是徒步路线。
齐栋:滇越铁路是一百年前人类铁路工程的奇迹。当年的西方媒体把它和苏伊士运河、巴拿马运河并称为三大工程奇迹。这条铁路是法国人利用跟清政府签的协议修的,清政府出土地和劳工,法国人出资金、设计和勘测。法国人的目的也不单纯,当时他们跟英国在东南亚有竞争,英国一直想从缅甸修铁路进中国,但没成功,法国人就想从越南修一条进来抢占先机。资源上盯的是个旧的大锡矿、东川的铜矿,还有一个官方不太提的东西,鸦片。
一百年前修这条铁路,技术跟现在没法比。现在修高铁,一座山直接打洞就过去了,当年只能逢山开路、遇水架桥。正因为工程艰难,留下来的建筑在今天看来也特别不可思议,比如现在很多人去打卡的人字桥,还有水晶坡附近的徒步路线,以及碧色寨车站,就是电影《芳华》取景的那个地方。
不过现在已经没有全线客运列车了,只剩下一趟旅游列车,从开远到大塔,往返运行。大塔是开远郊区一座山上的小站,到了之后列车就折返回来。这趟列车2018年开通,已经运营了八年,上座率还不错,基本上去滇越铁路玩的人都会去体验一下。
滇越铁路人字桥,位于云南屏边县。图源:云南网 陈畅 摄
中国目的地:它还有一个火车市集是吗?
齐栋:在白鹤桥那边,每逢周一才有。那个市集是滇越铁路目前保留下来的最大的一个市集,就在白鹤桥车站原址那条铁路上,就是《芳华》里火车穿过的那段。每到周一,周边村民会过来卖各种东西,吃的、用的、宠物,林林总总。那个地方属于红河哈尼族彝族自治州,所以能看到很多苗族、哈尼族、彝族以及其他少数民族的人穿着盛装过来,有些服装也是可以买的,还有各种民族特色的物件。
碧色寨车站,电影《芳华》取景地。图源:搜狐网 张艺 摄
白鹤桥火车集市,火车穿行而过,商贩迅速让出通道。图源:云南新闻网
西伯利亚大铁路:语言不通下的感动、笑话与世界尽头
中国目的地:除了这几条国内的铁路,我们再聊聊你穿越俄罗斯的西伯利亚大铁路吧。这段二十八天的经历,你写成了《我乘坐火车穿越俄罗斯》。这是一段什么样的旅程?尤其在语言不通的情况下,你观察到了什么?
齐栋:西伯利亚大铁路在火车爱好者心里几乎是“圣经”一样的存在。英国旅行作家埃里克·纽比说过一句话,虽然有点夸张,但很能说明问题,他说只有西伯利亚大铁路才是真正的火车旅行,其他的都不足挂齿。意思就是,如果你坐过这一趟,其他都可以不坐了。
这条铁路从海参崴到莫斯科,全程9288公里,是全世界最长的铁路线。就算坐它最快的旗舰列车“俄罗斯号”,也得140多个小时,整整六天。我当时出发的时候,其实可以从北京坐K3次列车,经蒙古入境,但我特别想走个全程,觉得更有仪式感,从海参崴的9288公里界碑打卡,到莫斯科的另一块界碑,像收集一样,那个感觉很完整。
但我当时选择的是分段式走法,从海参崴上车,先在乌兰乌德停几天,再去伊尔库茨克,每个地方都深度玩一玩。这种走法的好处是沿途能好好逛,但坏处也很明显,我感觉把这条铁路“切”成了好几段,像做菜一样,一条鱼分几次吃,永远尝不到一口气吞下去是什么滋味。如果你连续六天坐在火车上不下来,只能发呆,窗外景色不停变换,到了莫斯科那种感觉肯定和我这种分段式完全不一样。所以我一直想找个机会,在冬天的时候一次性坐完,窗外全是白雪,白天漫长,说不定能得一种“俄罗斯忧郁症”呢,开玩笑。但旅行就是这样,怎么选都有遗憾,留点遗憾也好,下次还能再去。
西伯利亚大铁路上的大卫·鲍伊
中国目的地:我看到攻略说,有的班次设备比较好,能洗澡,但经过贝加尔湖的时候是晚上,根本看不到窗外。
齐栋:对,有001和009,我坐的那趟001就是这种,设备是最好的。但贝加尔湖那段确实在夜里,窗外黑漆漆一片。
中国目的地:语言不通会让这段铁路的感受更不一样吗?
齐栋:先讲一个感人的事儿吧。我们当时从贝加尔斯克那个小站下车,订了一个度假小木屋,离火车站有点距离,但我们已经错过了最后一班公交车。人生地不熟,用叫车软件也打不到车,正发愁呢,看见旁边停了一辆小面包车上坐着一对老夫妇。鸡同鸭讲了好半天,大致弄明白老头愿意带我们去,但他迟迟不发车,后来才发现,车上还有他女儿,好像是去上学还是工作。我们就想,那正好,顺便看看西伯利亚普通人家送孩子出门的样子。
他女儿很害羞,一直微笑但低着头不怎么看我们。我们跟着他们到站台,当时俄罗斯火车站是开放式的,不用安检。女儿上了车,跑到窗边跟父母告别,车开的时候,我突然看到那个老头,很典型的、刻板印象里那种硬邦邦的俄国人,背对着我们在抹眼泪,不停地抹。就是送女儿出远门,也不是不回来了,但他就是舍不得。
送完女儿,老头一声不吭带我们回了车上,看了我们给的地址,点点头就开。开了得有半个多小时,十几公里吧。这时我心里开始犯嘀咕,一直没谈钱,别到时候有什么纠纷。到了地方,老头还主动帮我们把箱子拎下来,我心想他这么卖力,不会收得更贵吧?结果我们把翻译打出来问“多少钱”,老头看了一眼,那表情分明就是说,“我是那种跟你们要钱的人吗?”我们想表达感谢,说给点辛苦费,老头反而有点生气了,从脖子里掏出东正教的十字架给我们看,意思大概是“这是神在帮你们,我不要钱”。
后来我们在摩尔曼斯克也遇到类似的,一个年轻人也是免费帮我们拉了一段。在那些偏远的地方,很多人就是有一种主动帮人的心态,觉得举手之劳而已。这件事我真的特别感动,完全颠覆了那种“麻烦了别人就得付钱”的刻板印象。
讲完感人的,再讲个搞笑的。也是在贝加尔湖附近,我们打车想去一个拍照的机位,穷乡僻壤的那种。司机很纳闷,问“你们去那地方干嘛?”然后他用翻译软件打了一段话,翻出来给我们看,我们一看全傻了,翻译出来的是:“阿弥陀佛,一盒子的孤独。”我们完全不知道他原话到底说了什么,这成了一个永远的谜。
中国目的地:说到摩尔曼斯克,那个地方被称为“世界的尽头”,所以你看到的世界的尽头长什么样?
齐栋:摩尔曼斯克是北极圈内最大的城市,比芬兰的罗瓦涅米还大。在中国,很多追极光的人会冬天去那儿。我们当时是夏天去的。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火车从圣彼得堡过去,下了车第一件事就是去打卡世界最北的麦当劳。但今天已经打不到了,因为麦当劳撤出俄罗斯了,这就成了绝版。
摩尔曼斯克本身是一个普通的俄国港口城市,靠着北冰洋的巴伦支海,是个渔港。二战时为莫斯科和圣彼得堡提供了大量海产品,作出很多贡献。那里还有世界最北的无轨电车,以及一座很大的“阿廖沙”雕像(正式名称是“纪念伟大的卫国战争中苏联北极的保卫者们”)。夏天去很舒服,气温也就十几到二十摄氏度,穿件薄外套就够了。“世界尽头”那种荒凉感,倒是没想象中那么强烈。
摩尔曼斯克“阿廖沙”雕像,纪念二战北极守卫者。图源:新华网 张超群 摄
中国目的地:下次再去的话,你还想体验什么?
齐栋:一定要把西伯利亚铁路完整地坐一遍。另外,我还特别想体验一条更有意思的铁路——贝阿铁路。它比西伯利亚铁路更靠北,当时也是一条战备铁路。全称叫贝加尔-阿穆尔铁路。当时的考虑是,如果跟中国发生冲突,西伯利亚铁路很可能第一时间被炸掉,那往远东运兵就断了。所以苏联就在北边又修了一条,从西伯利亚铁路上的泰史特车站岔出一个口,像Y字形一样,沿着更北的地方,经过共青城,一直修到苏维埃港,以前叫亚历山大港。它被誉为勃列日涅夫的世纪工程。
但这条铁路太战备化了,沿线荒无人烟,只有零星小城镇。苏联解体后没了战争威胁,它一度非常沉寂。不过最近这些年,因为中俄之间有天然气等资源贸易,所谓“极北丝绸之路”的概念出来了,贝阿铁路的货运量据说也有提升。
有一本书叫做《勃列日涅夫的失策》,专门讲这条贝阿铁路,观点很明确,认为这条铁路没什么价值。但可惜这本书目前国内还没有引进,我很希望有出版社能把它翻译过来。
高铁与火车:看见一个国家的A面和B面
中国目的地:你之前提出过中国的“A面B面”,有点像城乡二元性。你现在还会有这样的感受吗?高铁的空间和绿皮火车的空间,装着两个不同的中国的面向?
齐栋:还是有的。如果你只是坐一两次,可能不太觉察得到,但从时间、频次的厚度去看,还是能明显感觉到高铁和绿皮火车承载着不同的空间。尤其硬座车厢里的乘客,和高铁二等座、一等座的人群,差别还是蛮大的。还有一些小城市的市民,他们仍然愿意选择绿皮火车,因为高铁站往往离市区很远,老火车站反而更近、更方便。
中国目的地:高铁旅行和绿皮火车旅行有什么不一样?
齐栋:单纯从火车旅行的角度来看,高铁确实没有老火车那么有观赏性,也没有那么自由。速度太快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现在高铁修路的方式变了,以前老铁路因为技术限制,只能绕着山走,修盘山铁路,看风景的角度特别丰富。现在直接打个洞穿过去,尤其在西部的山岳铁路,高铁基本就等于地铁,全程在隧道里,窗外啥也看不到。这种感觉其实是削减了火车旅行的魅力的。当然,高铁有它的效率价值,但如果你是为了看风景、感受路途本身,那它确实没什么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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