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去宜兴这事儿纯属偶然。我那口子前阵子翻旧书，翻出本讲紫砂的册子，封皮都磨得起了毛边，里头夹着张泛黄的纸条，是他爷爷早年去宜兴淘壶时记的路数。赶上女儿放暑假，爸妈也念叨着想找个不那么热的地儿走走，我一拍大腿：“要不，咱去宜兴看看？”这话一出口，老公眼睛亮了，老爷子老太太忙着收拾防晒衣，六岁的丫头追着问“宜兴有熊猫吗”，一家人就这么稀里糊涂上了路。

一、巷子里的泥巴，咋就成了宝？

到宜兴的头一日，没先去景点，倒一头扎进了丁蜀镇的老巷。那巷子窄得很，两边是矮矮的砖房，墙根儿长着青苔，空气里有种潮乎乎的土腥气，混着点说不清的烟火味。走着走着，看见一家门面极小的作坊，门口挂着块木牌，写着“陈记陶坊”，漆都快掉光了。

推门进去，里头坐着个老师傅，头发花白，手上全是老茧，正对着一堆黑黢黢的泥料发呆。我家丫头好奇，凑过去问：“爷爷，这泥巴怎么这么丑？”老师傅抬头笑了，露出颗豁牙：“小丫头片子，这可不是普通泥巴，是咱宜兴的紫砂泥，金贵着呢！”他让我们摸了摸泥料，细滑得像婴儿的皮肤，跟咱平时见的黄土完全不一样。

老公蹲下来跟老师傅唠嗑，才知道这泥料要挖很深的山，挖出来得陈放个三五年，还要反复捶打。“现在都讲机器快，可这捶泥的活儿，机器替代不了，得靠手劲，靠心气。”老师傅指着墙角一堆半成品的壶坯，“你看这些壶，看着普通，里头可有讲究。嘴儿、把儿、盖儿，差一毫都不对味。”

我心里就犯嘀咕了：这普普通通的巷子，普普通通的老人，咋就能把泥巴玩出花来？都说宜兴紫砂有名，可到底是啥样的“高人”，当年发现了这泥，还琢磨出这么多门道？难不成真是有神仙点拨？

二、竹海里的风，吹得人发懵

在丁蜀镇待了两天，跟着老公看壶、摸泥，爸妈嫌闷，吵着要去看自然景。查了查，说竹海不错，就开车去了张公洞那边的竹海景区。一进景区，好家伙，那竹子密得跟墙似的，抬头望不见天，全是绿沉沉的叶子。

那天有点小雨，雨丝儿打在竹叶上，沙沙响，跟筛豆子似的。空气凉丝丝的，吸进肺里都是甜的。我家丫头举着把小伞，在前面跑得欢，老公背着相机追，老爷子老太太慢悠悠走，时不时停下来拍张照。走到半山腰，有个观景台，往下一看，漫山遍野都是竹子，风吹过来，竹浪一层叠一层，跟海浪似的，看得人眼晕。

我站在台上发愣，突然就想：这宜兴，北边是长江，南边是太湖，中间还藏着这么大片的竹海，山水灵气都让它占全了。可为啥偏偏是紫砂最出名？按理说，竹子也能做不少东西，竹编、竹刻，咋就没像紫砂那样成了气候？是这地方的水土，天生就偏着紫砂泥？还是说，人跟土地之间，真有啥说不清的缘分？

三、灶台边的滋味，朴素里有讲究

在宜兴那几天，没去大饭店，净在民宿和巷子里的小馆子吃。有回在民宿，老板娘给做了道笋干烧肉，那笋干是用当地的雷笋晒的，吸饱了肉汁，嚼起来又香又有韧劲。还有乌米饭，黑黢黢的一碗，看着不起眼，尝一口，带着植物的清香，甜而不腻。

有次跟老板娘聊天，她说：“咱宜兴人吃东西，不讲究花哨，就图个实在，食材得是地里长的、水里捞的。”她指着院子里晒的梅干菜、挂的咸肉，“这些都是自家做的，客人来了就端上桌，吃得惯就多吃点，吃不惯也别怪罪。”

可我发现，越是朴素的东西，越有讲究。就说那碗豆腐羹吧，看着就是豆腐、青菜、木耳，可喝起来鲜得很，后来才知道，老板娘用的是竹海深处的山泉水，豆腐也是自家磨的。还有那紫砂壶泡茶，同样的茶叶，用紫砂壶泡出来，味道就是不一样，茶水好像更顺滑，香气也更悠长。

这就让人琢磨了：宜兴人过日子，看着不紧不慢，甚至有点“土气”，可不管是做壶还是做菜，都透着股“轴”劲儿，非得用最好的料，守着老法子。这到底是固执，还是一种难得的坚持？是不是因为这份“轴”，才让宜兴的东西有了不一样的味道？

四、街角的茶馆，藏着些老灵魂

在宜兴，最有意思的是随处可见的茶馆。不像大城市的茶馆那么精致，大多是街边的小店，几张八仙桌，几条长板凳，门口支个煤炉，烧着开水。里头坐的大多是上了年纪的人，端着紫砂壶，慢悠悠地喝，时不时聊上几句，声音不高，却透着股热乎气。

有天下午，我们在巷口的茶馆歇脚。邻桌坐着两位老爷子，一位手里转着把老壶，壶身包浆厚实，一看就有些年头了；另一位拿着份旧报纸，边看边喝茶。我家丫头凑过去，问转壶的老爷子：“爷爷，您这壶好看。”老爷子乐了，把壶递给她看：“这壶跟了我三十年咯，当年花了半个月工资买的，现在啊，给钱都不卖。”

我问老爷子：“现在年轻人还爱喝茶、玩壶吗？”他叹了口气：“少咯，都忙着玩手机、赚快钱。不过也有例外，我那孙子，大学毕业非要回来学做壶，跟他爸吵了好几回。”正说着，门口进来个年轻小伙子，跟老爷子打招呼，手里拎着个工具箱，看样子是刚从作坊回来。

看着这爷孙俩，我又犯迷糊了：这宜兴，一边是老匠人守着老手艺，一边是年轻人想着往回走，到底是啥东西在牵着他们？是这方水土的灵气，还是老祖宗留下的那份执念？都说现在讲究创新，可在宜兴，好像“守旧”反而成了一种本事。

五、离开时的疑惑，像壶里的茶香

临离开宜兴那天，老公买了把年轻匠人做的小壶，不贵，样子却很别致。老爷子老太太拎着几包笋干、乌米，丫头抱着个用紫砂泥捏的小兔子。坐在车上，回头看那片青山，心里头还是那堆疑惑：

宜兴到底有没有“高人”指点？说有吧，没见着仙风道骨的人物；说没有吧，这满坑的紫砂泥，这漫山的绿竹子，这街头巷尾的茶香，又好像处处透着不寻常。后来琢磨着，或许这“高人”不是某个人，而是这片土地本身，是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又一辈的人。

他们懂得跟土地打交道，知道啥样的泥该做啥样的壶，啥样的水该泡啥样的茶；他们懂得慢下来，花十年、二十年去琢磨一把壶、一道菜；他们懂得在朴素里藏讲究，在寻常里守匠心。这或许不是啥“高人指点”，而是一种跟土地、跟传统较劲的韧性，是一种把日子过成学问的智慧。

车子开出宜兴地界，女儿趴在车窗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只紫砂小兔子。老公把新买的茶壶拿出来擦了又擦，老爷子老太太在后排商量着回家怎么烧笋干。我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忽然觉得，宜兴这地方，妙就妙在它的“说不清”。它不像有些景点，把故事讲得天花乱坠，它就这么实实在在地摆着，你来看，你来品，品出啥滋味，就是啥滋味。

至于有没有高人指点？或许，当你静下心来，在巷子里看匠人捶泥，在竹海里听风吹叶响，在茶馆里喝一壶老茶的时候，那个“高人”，就藏在你自己的心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