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羊角岛酒店餐厅厚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烤肉、泡菜和新鲜木器漆味的暖流扑面而来。灯光下,十人圆桌摆满了铜碗:炖得酥烂的鸡肉泛着油光,整条的煎明太鱼滋滋作响,辣炒猪肉点缀着鲜红的辣椒丝,七八样泡菜像调色盘一样铺开,中间还有一锅冒着热气的酱汤。这是我们在朝鲜的第一顿晚餐。
团里的王阿姨却皱起了眉头。她悄悄拉过导游金英爱——一位穿淡蓝色传统长裙、中文流利的朝鲜姑娘
——低声说:“姑娘,我从小就不吃鸡鸭这些禽肉,闻着味就不太舒服。你看,我那份能不能就别上了?省得浪费。”
金英爱保持着职业性的微笑,点了点头。谁也没想到,这个小小的个人习惯,会演变成一场让我们全体团员坐立不安的“热情风暴”。
“超标”的款待
约莫二十分钟后,餐厅经理亲自端着一个巨大的托盘出现了。他身后跟着两名服务员,每人手里也端着两个盘子。在已经摆满鸡鸭鱼肉的餐桌中央,他们郑重其事地放下了——整整五盘素菜:清炒豆苗、凉拌蕨菜、醋溜白菜、酱烧土豆,还有一盘罕见的清炒新鲜蘑菇(在朝鲜,新鲜蔬菜尤其是蘑菇是难得的食材
)。
“尊敬的中国同志,”经理用略带口音但很清晰的中文说,“听说您不吃禽肉,我们后厨特别为您准备的。请一定尝尝我们朝鲜的蔬菜,都是无污染的。”
全桌寂静。王阿姨的脸瞬间红了,连连摆手:“这、这太多了,太麻烦你们了!我吃一点白菜就行……”
“不麻烦,”经理微微鞠躬,“中国同志是我们的贵宾,让每一位贵宾满意,是我们的责任。”-
那一顿饭,王阿姨几乎是在全团目光的“炙烤”下,艰难地尝试消化那五盘“善意”。她每努力多吃一口,朝鲜服务员脸上的笑容就更灿烂一分。这种热情,像一件过于厚重的棉袄,在温暖的室内让人微微出汗,却又无法脱下。
这种“超标热情”并非孤例。在接下来的旅程中,我们不断被置于一种精心构建的“VIP气泡”里
我们的餐食顿顿丰盛,大同江啤酒管够。而导游金英爱和另一位沉默的男导游,却从不与我们同桌吃饭。有一次我提前结束用餐,偶然瞥见他们在员工食堂的角落,面前是简单的饭团和泡菜。看到我,那位男导游迅速侧过身,用身体挡住了餐盘。
平壤街头的情景更让人揪心。清晨,主妇们在副食品店外排着长队,每人手里拿着小本子(物资供应证),限购着豆腐或蔬菜。中午,工人们坐在路边吃自带的便当,饭盒里很难见到荤腥。而在我们参观的“第一百货商店”(涉外商店)里,货架上摆着中国零食、进口饮料,价格高得惊人——一包方便面相当于当地普通工人两天的工资。
最难忘的是在平壤地铁里,我看到一位母亲迅速将一颗水煮蛋塞进孩子嘴里,然后警惕地环顾四周,仿佛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那一刻,我口袋里还揣着早餐时没吃完、准备当零食的煮鸡蛋。
朝鲜人的热情,带着清晰的边界感。他们可以为你准备五盘素菜,可以在你购物时展现极大的耐心(涉外商店欢迎使用人民币,且导游从不干涉购物),可以在你每次上下车时微笑鞠躬。
但这热情是有墙壁的。墙壁就是那些“规定”:不能私自脱离团队,不能随意与当地群众交谈,拍摄范围受到严格限制(尤其不能拍军人、军事设施和普通劳动场景
)。我们的行动被精确规划在几条指定的观光路线上
一次大巴在妙香山附近爆胎,我们获得了“自由活动十分钟”的意外闲暇。我走近路边村庄,一个衣衫有补丁的朝鲜小男孩隔着铁丝网,递过来半块灰色的玉米饼,用生硬的汉语说:“吃?”我还没来得及反应,男导游已冲过来,严厉地用朝鲜语呵斥了孩子。孩子惊恐跑开。回到车上,金英爱严肃告知:“未经许可与外国人接触,在朝鲜是可能让家人受处分的违法行为。”
那一刻,我忽然理解了那些向我们鞠躬、微笑的朝鲜民众。那笑容背后,可能不仅仅是友好,还有一种对“规则”的敬畏。他们的热情,是在严格框架内,所能展现的最大限度的善意。
行程最后一天,王阿姨做出了一个举动。在友谊商店,她没买任何纪念品,而是走到金英爱面前,从包里拿出几包中国糖果和一支润唇膏。
“姑娘,这个你留着。平壤冬天干燥,润唇膏用得着。”
金英爱愣了一下,本能地想拒绝——接受游客礼物可能不符合规定。她看着王阿姨真诚而愧疚的眼神(仿佛还在为那五盘素菜过意不去),又看了看那支普通的润唇膏,最终,她快速接过,攥在手心,低声用中文说了句:“谢谢……阿姨。”
没有更多的言语。但那一刻,某种坚硬的、程式化的东西似乎融化了一点点。这份越过“贵宾与服务员”界限的、带着体温的私人馈赠,或许比任何官方辞令都更接近真实的连接。
离开平壤的列车上,我看着窗外掠过金色的稻田和低矮的农舍。同团的陈大哥感慨:“朝鲜人实在,热情得让人不好意思。”李姐则说:“就是太客气了,咱们平常心对平常心多好。”
火车驶过鸭绿江大桥,手机信号恢复的瞬间,信息涌入。我回头望去,朝鲜隐入暮色。那五盘素菜的温度,少年宫孩子们精准却失真的笑容,地铁母亲慌乱的眼神,以及金英爱握住润唇膏时微微颤抖的手指
……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
我最终没有在朋友圈发那些丰盛宴席的照片,只写下一句:“一段沉重的旅程,一群善良的人民。热情有边,善意无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