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游乐场:
506个胶卷和五个硬盘
文杨凯芩
2015-2018年,在陇南高山学校,我作为驻校社工羊老师和孩子们一起拍照和游戏。朋友、网友寄来他们的相机,支持并参与了这件事,让山里的孩子得以用自己的眼睛记录童年和山间的生活。
这些照片发布在公众号和展览,读者留言说看到了儿童的天性,与生俱来,似曾相识。山外的孩子看了,也拿起了相机。不可思议的流动和联结,成为了山间游乐场。
时隔十年,现在,山间游乐场做成了书。
一开始说做书,孩子们七嘴八舌:“是单出我的还是大家的?”“书名想好了吗?”“去做不被定义的风。”这个月,我给21位参与这本书的孩子发信息,确认收件地址。有个孩子说现在就很想很想读到这本书,另一个说还是怀念以前无忧无虑,现在一抬脚全是问题。
我们会忘记自己怎样长大。长大了的孩子,也需要来自童年的力量。
书做了很久,拿在手中翻看时恍若隔世。人活着是一截一截的,像蚯蚓一样。孩子已经长大,有的结婚生子,我也不是当年的年轻社工了。只有童年是每个人时间里的故乡,无论欢乐或悲伤,我们都需要一个游乐场安放童年。人类儿童时期的共性,让我怀着信念制作和等待它成为书,而不是一个公益项目或者艺术奖项。书会流向其他人,留在时间里。
这506个胶卷和五个硬盘,不仅仅是照片,它是活生生的许多人的记忆。如此庞杂的现实,让人很难下决心去整理和反刍,我也以为公众号就够了。直到2020年编辑胡须猫约稿,带着告别的心情,我试着把触及内心的事逐件打开,拉开一段距离观察并重新讲述。
孩子拿起相机,首先拍下的是自己认为重要的事物,也就是孩子作文里写的:我觉得《全部都珍贵》,都是我自己拍的照片。是好奇的目光和游戏的本能,将童年的狂喜与失落集聚在一处。许多体验都是人生的第一次,从雪地里冻僵的小鸟撞见生死;躺在山路上任身体翻滚体会着自由;徒手吹出了泡泡感到创造的快乐。
然后调转镜头,对准自己或者他人。在此刻相遇,雾中浮现你的脸,自我意识在渐渐形成。“我”是什么样子?“你”是谁?“他”在干嘛?照片如同镜子,映照出自我与他者。视线交错中,拍摄者与被摄者,两颗稚嫩的心完成了一次对话。拍摄肖像即伸出手指辨认,这是我,那是你。我这样看着你。直视镜头的眼睛,与观看者对峙着。《你我他》是人的脸庞,人的肖像。
《学校是个什么地方》是一个问句,在学校孩子们可以做什么?照片不是回答,只是教室的一扇窗,是均质的45分钟和10分钟之间,走了一会儿神,是放学路上在山头俯瞰那座熟悉的建筑,觉得有点儿陌生。
孩子周五放学走山路回各自的村子,回到家。《何处是我家》是另一个问句,长大成人的孩子最想知道它。家是要上路去寻找却忍不住回头望的地方。动物、脸庞、村庄,日复一日的生活。明明再熟悉不过,回想起来时已经身在他乡。再回到家里,一切都变了模样。看照片才发现原来小时候走的是泥巴路,认真拍的全家福,洗出来才知道没有对上焦,小猫已经不是以前那只了。童年已遥远,不能够再过一遍。
我在主题内部寻找照片之间的关联,组织情感。像一支歌安排前奏、旋律和弦,以及尾奏。加入和去掉照片直到自然。这是上册黑白照片制作的过程。
但编辑数码照片又是另外一种方式了。
打开硬盘,每天看几个文件夹,辨认是谁在哪拍的,很多内容再看仍像是第一次看。之前展览和做手工书时,也洗印出来过一些,在脑海中形成星座般的照片群,只待用情感重新组织。
好看的照片太多了,但这本书并非好照片的罗列,它不像山间游乐场给人的第一印象那样四处撒野,梦幻童真。学校所在地方的自然环境的严酷,儿童的处境和被忽视的目光,这是它悲伤的底色,同时也被很多的爱和善意滋养着。
我试着用照片写作,和文字互为补充,落在现实的土壤里。有些标题来自于公众号发过的文章,在书里被重新讲述。
本文节选自《山间游乐场》。
下面这些照片,精选自这本书的第二部分,数码部分。
《山间游乐场》
出版社:广东人民出版社
策划编辑:王雨青
责任编辑:刘志凌
特别合作:梦娇、三步和多抓鱼团队
营销编辑:小飞、常同同
开本:32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