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家好,我是青囊君。
在临床中,总有这样一类患者:前一刻还好端端,下一刻却因一顿暴饮暴食而腹胀如鼓,脘腹拒按,或上吐下泻,或欲吐不得、憋闷难忍。
西医往往称之为“急性胃肠炎”“消化不良”,而在《金匮要略》中,它有一个更为精准、也更具辨证意味的名字——宿食病。
所谓宿食,并非简单的“吃多了”,而是饮食停滞体内,已成有形之邪。
张庆军先生在《经方讲习录》中,对宿食病的诊断与治疗,尤其是对今天几乎被遗忘的“吐法”与瓜蒂散,有着极为深刻而清醒的阐述,读之令人警醒。
一、切脉为先:宿食病,必有“力脉”
张庆军先生反复强调,诊断宿食病,第一步不在问,而在切。只要是真正的宿食,脉象必然有力,绝非虚软无根之脉。
他将《金匮》中有关宿食的脉象,归纳为三类。
其一,是“脉紧如转索无常者,有宿食也”。
“紧”多主寒、主痛,而“转索无常”四字极传神。张医生解释,这种脉在指下绷紧,却又滑动不定,好似一段被不断搓转的绳索。这正是胃肠中有块状、成形的食积在蠕动、阻滞气机的写照。多提示食积偏实,病位在中焦偏上。
其二,是“脉数而滑者,实也,此有宿食,下之愈”。
脉数主热,滑主有形实邪。宿食停久,必然郁而化热,食物腐熟发酵,湿热内生,此时脉象便呈现出又快又滑的特点。见此脉,病机已相当明确,用下法往往一击即中。
其三,是最容易被误判的一种脉象:“寸口脉浮大,按之反涩,尺中亦微而涩”。
表面看是浮大,似乎偏虚,然而关键在“按之反涩”。涩脉如轻刀刮竹,往来不畅,主有形实邪阻滞。浮大只是表象,重按下去的涩滞,才是真相。张医生特别提醒,虚证之浮大脉,重按往往空虚无力,而宿食之脉,按之必有阻滞感。
青囊君按:
这三种脉象,其实共同指向一点——宿食是“实邪”,不是虚弱。若脉无力而硬套宿食之名,多半是辨证先行错了方向。

二、病位决定出路:在上当吐,在下当下
一旦确立宿食病的诊断,治疗的关键便不在“用什么药”,而在于判断食积的位置。张仲景的原则极其干脆,也极其残酷——不给邪气留余地。
若宿食停在胃脘及以上,患者多觉胸脘痞闷、胀满欲死,恶心明显,却吐不出来。此时,当用吐法。
张医师认为,这是现代临床最被低估、也最被误解的治疗法门。病邪既在上,离口最近,就应从上给它出路。“高者越之”,不是残忍,而是效率。
代表方剂,正是只有两味药的瓜蒂散。瓜蒂苦寒涌吐,赤小豆助其祛湿解毒,以香豉汤送服,药力直达上焦。用之得当,往往片刻之间,痰涎宿食尽吐而出,胸脘胀满顿解,其效如桴鼓。
若宿食已下传肠道,与燥屎、热结相合,表现为腹胀腹痛拒按,大便秘结,或下利臭秽不畅,则当用下法。
此时,大承气汤登场。大黄、芒硝荡涤实热,枳实、厚朴破气消满,一通则百病解。
《金匮》还有一句极易被忽略,却极有分量的话:“下利,不欲食者,有宿食也,当下之,宜大承气汤。”
这是对“见泻止泻”思维的直接反击。肠中有积,正气奋力下利却不得清除,反而食欲全无,此时若不下之,病邪难去。
青囊君按:
真正的辨证,从不拘泥症状本身,而是看身体在做什么努力。下利,未必是病;有时,是身体在求一条出路。

三、重识瓜蒂散:被时代冷落的“快刀”
张庆军医师坦言,吐法在当下临床中使用极少,并非它无效,而是它要求医者极高的判断力与胆识。瓜蒂散不是常规用药,而是一把快刀。
其适应证极为明确:
体质尚实,暴饮暴食或误食后,病邪明确停于胃脘以上;症见胸闷憋堵、欲吐不得,脉象紧滑有力。
其禁忌也同样明确:
体虚、孕妇、失血者、心脏病患者、食管胃底静脉曲张者,皆不可用。病邪已入肠道者,亦不可强吐。
用法尤需谨慎。剂量宜小,1~3克即可;中病即止,吐一次便收,不可反复强吐;吐后当护胃气,以清淡饮食调养。
张医师曾治一青年,情志抑郁后暴饮烈酒,突发心下硬满、呼吸急促,欲吐不得。诊其脉,寸部浮滑有力如转索。果断予瓜蒂散少量,服后即吐出大量酸腐酒食与黏涎,胸闷顿消,一觉醒来,病若失。
这正是“开门逐寇”的典型写照。

四、青囊君:给邪气一条最近的路
张庆军医师关于宿食病的论述,给我最大的触动,并不在某一味药,而在一种处理急症的思维方式。
邪在上,就从上走;邪在下,就从下走。最近的路,往往是最有效的路。
我们最忌讳的,是不分病位,一味使用平和之剂。保和丸固然温润,却难解急症之困。尤其是“吐法”,作为汗、吐、下三法之一,理应在我们的工具箱中占有一席之地。
在严格辨证、谨慎操作的前提下,它不是莽撞,而是精准;不是野路子,而是经典留下的快刀。
以上,是我对张庆军医师宿食病论治的一点学习整理与个人体会,谨供同道参考。

声明:本文系对张庆军医师《经方讲习录》的学习与思考,仅供学术交流使用。文中所涉方药请在专业医师指导下辨证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