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楼下的小花园里，除了风雪雨天，始终都坐着一些老人聊天。我特别好奇他们在聊什么？站在旁边听了几次。关键词如下：血压血糖血脂高、头疼胃疼腰腿疼、去了什么医院、挂了什么科、吃了什么药……最后叹息：不管咋样都要好好活着、保重身体。

每一天，不同的人、同样的话题，循环往复。说者、听者都无比投入，好像以前从来没有关注过这个话题。

余生都要这么过下去吗？想想后脊梁就有点凉。

人老了，少说病，多读书。

一旦退休，发现最先背叛自己的是身体。这里不舒服那里疼，阳光灿烂的日子，突然就乌云压顶，让人莫名地紧张恐惧。于是跑医院、找名医，生病、治病，买药、吃药，不知不觉就成了生活的主要内容。

“好好活着”不是要好好看病吃药。而是根据自己的兴趣爱好，去爬山、旅游、拍照、学点书法绘画、琵琶古筝，什么都好。总之老了身上更应该有一些文化味道、艺术韵致，一招一式间，保持着基本的纯良优雅。

这其中最简单而有意义的事情，我觉得莫过于读书。

我有买书的癖好，网上逛一次买一堆，好像书买回来了自己就有知识了。书房里常年堆得乱糟糟。退休了就想着断舍离一下。结果这本不舍得扔，那本也不舍得扔。

书生扔书，总是有点意难平、手哆嗦吧。

翻出了几本经典，先读读再说吧。

当年读《鼠疫》觉得扑朔迷离、不可思议，再读觉得就是写给新冠的，一切都那么神秘和相似。不管什么时候，人类面对不期而至的大灾难，都是惊慌失措和不堪一击的。当年把《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当作一个多角恋来读，还脸热心跳，现在读着托马斯在生活的泥淖里苦苦跋涉，轻一脚重一脚，灵魂却总是在流放的路上挣扎沉浮的时候，竟然出了一身冷汗。

由此一发而不可收拾，一路读下去：《罪与罚》、《安娜·卡列尼娜》、《我和地坛》《红与黑》、《简爱》、《活着》、《一句顶一万句》……简直要手不释卷了。

有一天一个朋友说：“你看着气色不错。”

真的，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退休后一段时间放松到几乎瘫痪的精气神又聚合起来，出门看东西眼睛都清亮了很多。原来，经典的力量不但不会被岁月的烟尘湮没，而且随着生活阅历的层层积淀，会更加有力地捶打着我的胸膛。

回归书房吧。这里有我的精神、我的健康和我的晚年需要的一切。

尤其是在阳光好的时候，沏上一杯茶，窝在阳台上的吊篮里或者沙发上，静静阅读一个下午。感觉自己就是一个国王，坐在一个只为我一人灯火璀璨的大剧院里，看生命的悲欢离合和生活的苦辣酸甜。

老了害怕孤独，但是，此刻却是孤独的华丽，寂寞的灿烂。恢宏茂盛，又安详干净。好像触摸到了一种力量，叫做在永恒里感受生活的激流，你会倍加珍惜眼下的一切。

有一个朋友，退休后沉迷手机，吃喝拉撒都发在朋友圈，等着别人给他点赞和评论，每天可以发几波“不转不是中国人”。偶尔来家里串门，面对面坐了一个小时，没说几句话，看无数次手机。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我问他：“你在看什么？”

他愣了半天回答我：“就是看看朋友圈，也没有什么，习惯。”

在这个习惯下，他被人忽悠着买了半房子的保健品。然后还要忽悠我去买。我不买，从此形同陌路。唯一遗憾的是为他浪费了一个小时。

保持阅读，就是保持人生的鲜活度。虽然已经站在了老人的队伍里，但是我的灵魂就像一个孩子一样，嗷嗷待哺，蓬勃生长，一刻都不会停止。罗曼·罗兰曾经这样说过：有的人20岁已经死了，80岁才埋掉。这种精神侏儒从不会检讨自己的目光短浅，胸无点墨，只会抱怨命运的不公。一生都踩着自己的影子，却在仇恨别人挡住了自己的阳光。

对于健康和生命，我保持着自己的理解和观念。

病是什么，就是你前边积攒的债务，现在要一笔一笔地偿还，不能赖账不还。但一是不要着急，急了你的元神就会逃离身体，在病急乱投医的迷宫中转圈圈。二是科学理性、豁达乐观。有一些病，老了就会来。就像枫叶到了秋天一定会变红，必须自己背着走，绕不开也躲不掉。

不要疑神疑鬼。哪里有了一点异样的感觉，就觉得天啊，该不是癌吧？一顿抽血、化验、做CT、翻肠搅肚直到核磁共振。岂不知看病本身就是对自己最大最无情的摧残。

病是怎么来的？是不良的生活习惯造成的，也是心魔带来的。世界上没有神医，只有心病。你认为自己有病就真的病了，而且病得不轻。

病很讲感情，你总是念叨着病，病就会常常来看你。病也很顽劣，跟你捉迷藏打哑谜，越是害怕越是缠住你不放。病更世故，你不把它当回事，它就把你也不当回事。

啥都可以想，就是别想长生不老。奇迹不会在你的身上发生。不管吃什么灵丹妙药，都不可能回到活蹦乱跳的年轻态。钢铁都有金属疲劳，宇宙也会坍塌，何况虫子一样的你我。

老朋友见面，问候一下身体，聊一下健康，不失亲密和关心。回到家，子女面前尽量不说病。他们上班一天，身心疲惫，别再用你的病痛给他们添堵。久病床前无孝子，总说病痛惹人烦。

当然，要认识自己的身体，摸索一点适合自己的办法：血糖高了，煮菜汤喝；脑血管有点问题，吃丹参三七粉；腰疼了吃止疼片；嗓子疼的时候，临睡前含一粒牛黄解毒丸，竟然有奇效。

有品质的生活一定是约束自己，善待他人。无论任何时候，都不失生活的风度和边界感，保持风雅的同时，维护自己的尊严。

离开职场就是一个全新生活的开端。昔日风光不再。但是，“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莫将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心境保持好，自然看到的都是好人好事好景色。

珍惜那些在一把年纪依然在意你的人，并用你的方式感谢他们。我和同学去参观一个景点，途中发生追尾。我的同学说：“秋乡，我是太珍惜你，所以没敢将车一脚刹死。”

会开车的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感动地几乎要落泪,回家就送他一本最漂亮的书。

走在世态炎凉中感觉不到寒意，才是对生活的真爱，对生命的尊重。别人的眼光和态度都是别人的，与你何干？某人没有主动跟你打招呼，就权当谁也没有看见谁。某人没有了以前对你的热情和恭维，那是人家找到了标价更高的东西。

生命的意义在于宽度，不在于长度。长固然好，但是要有质量。千年乌龟万年鳖，脖子一直缩在壳里，只看见前面不到一尺远的地方，活一万年和一天有什么区别？

人到了最后，都是一座孤岛，但是可以在岛上唱歌。生命到了最后，都是一粒尘埃，但是可以把尘埃染得五颜六色。

只有阅读可以慰藉年老的荒凉。

只有阅读能像顾城说的那样：“生如蝼蚁而美如神。

文/袁秋乡

高级记者、资深媒体人、散文作家、阅读推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