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想过,当你在国外旅行时,当地人是怎么看你的?不是指那些礼貌的微笑,而是他们转过身去,可能露出的那种微妙表情。
最近,我在一篇文章里聊了聊中国人在海外的遭遇,没想到后台直接炸了——留言超过一千四百条。来自世界各地的同胞,分享了无数让人啼笑皆非、甚至面红耳赤的故事。这些故事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一些我们平时不太愿意直视的东西。
故事得从一个听起来有点遥远的地方说起——海参崴。
对,就是那个历史上和我们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远东港口。两年前,我去过缅甸,当时感慨“再不来就晚了”,因为那里还保留着未被过度商业化的淳朴。而海参崴给我的感觉,竟然奇妙地相似:如果想去,也得趁早。
但理由完全不同。缅甸是怕它“变”,海参崴,则是怕那里对“我们”的态度在变。
就在刚过去的五一假期,那里的广场上还能看到举着旧日旗帜的人群。这座城市以军港和历史闻名,本身未必是顶级旅游胜地,但一种令人不安的氛围正在弥漫:当地人对中国游客的观感,正在肉眼可见地恶化。
一个在那里认识的年轻朋友,前几天给我发来一条新闻。几个中国游客,因为在著名的“玻璃海滩”捡走了几块彩色的玻璃石,被当地警方依据法律指控了。
玻璃海滩?那是个挺特别的地方,远离市区,遍布被海水打磨得圆润光滑的彩色玻璃碎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我去的时候,海滩上多是本地人家庭聚会、烧烤。信息不多,自由行游客很难找去。当时就看到一辆辆大巴载着中国旅行团到来,带队的导游也是同胞,虽然交流不多,但异国见乡音,总觉亲切。
谁能想到,问题就出在这里。在一个自由行客罕至的地方,海滩上那些美丽的玻璃石被带走的情况越来越严重,直到这次有人被逮个正着,还上了新闻。
很多人觉得,出趟国不容易,总想带点“纪念品”回去。一颗石头、一片贝壳,看似微不足道。但你想过没有?如果一天有一百个游客,每人拿一颗,一年就是三万六千颗。再生的自然景观,也经不起这样细水长流的“搬运”。
这种对景区不可再生资源的“收集癖”,似乎快成了我们一些同胞的世界性标签。
这让我想起三年前在台湾花莲的经历。花莲有个著名景点叫“七星潭”,是一片壮丽的鹅卵石海滩,电影里常出现。当我用手机地图查找位置时,却被地点下方的评论惊呆了。那不是什么风景评价,而是一排排几乎刷屏的、带着愤怒的留言:
“大陆游客,请爱护环境,不要带走石头!”
“请不要拿走石头!”
“再次恳请,石头不能带走!”
当时的第一反应是不舒服,甚至有点生气:至于吗?几块石头而已,何必如此针对,上纲上线?
如今看来,花莲人的愤怒并非孤例。从台湾海峡到日本海,同样的不满正在不同的地方发酵。现在,轮到俄罗斯人生气了。
让我们回到海参崴。在那座城市里,有一个东正教堂,门口曾贴出过告示,具体内容让人尴尬——主要针对中国游客的参观限制。为什么?
一位在当地留学的读者讲得很清楚:因为不守规矩。
在东正教传统中,女性进入教堂需要佩戴头巾以示尊重。但据说,一些中国女性游客参观时没有遵守这个基本礼仪。提醒、警告逐步升级,最终演变成了区别对待。从最初的建议,到最后的明确限制,这个过程本身就像一次耐心的耗尽。
这些事,让我又回忆起自己亲历的、关于“团客”的两件小事。都发生在台湾。
一次是在阿里山。我参加了一个当地导游带的小团,走在狭窄的山间步道上。迎面走来一个大陆旅行团,大家有说有笑。就在两队人即将擦肩而过、距离不到十米的时候,对方队伍前排的一位阿姨,非常自然地、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一口痰吐在了木质步道中央。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我身后的台湾游客瞬间沉默,随即传来压低声音却充满厌恶的议论:
“天哪,好恶心……”
“又是大陆的。”
我脸上火辣辣的。明明不是我做的,但我却感到一种莫名的羞愧和急于辩解的责任。我转过头,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说:“抱歉……但这只是少数人,不能代表所有大陆游客,年轻一代不会这样的。”
话说出口,自己都觉得无力。那种在异乡因为同胞行为而被迫“代受谴责”的感觉,复杂又憋屈。我至今想不明白:为什么非要在那个时候、那个地点,做出那样一个动作?
另一次是在台北打车。司机老师傅抱怨大陆游客太多,影响了生活。我反驳说,新闻不是都说大陆游客拉动了经济,创造了就业吗?
老师傅摇摇头,说了一番让我深思的话。他说,来的多是“团客”。从下飞机到上飞机,吃饭、坐车、购物、甚至去哪个夜市,都是一条龙服务,钱都流进了特定几家公司的口袋,普通出租车司机、街边小店根本赚不到。他们感受到的,只有更加拥挤的街道、更加嘈杂的环境,以及被推高的物价。
“我们欢迎自由行的年轻人,他们坐我的车,吃街边摊,那是真的交流,真的赚钱。但那些大巴一车车拉来的……唉。”他叹了口气,“所以很多人心里有想法。”
从台湾再跳回海参崴。那个教堂的告示,就是一种无声的“想法”。我和当地一位朋友聊天时,他也随口提了一句:“这一年,中国游客真的多太多了。”
我当时有点疑惑。海参崴不算热门,航班也不多,我逛了几天没见到多少自由行的中国人啊。直到我看到玻璃海滩那一辆接一辆的旅游大巴,才恍然大悟:他们以一种“集群”的方式出现,集中在某些景点,然后又迅速消失。这种“看不见”却又“无处不在”的存在感,或许正是问题的一部分。
而真正让我感到不适的“高潮”,发生在回国的路上。那简直是一出荒诞的现场直播。
首先是在海参崴机场候机厅。距离登机还有很久,检票口前就早早排起了长队——几乎全是同胞。那种严阵以待、生怕吃亏的紧张氛围,让其他国家的旅客侧目。他们悠闲地坐在远处,看着这条“中国长龙”,眼神里有些不解,也有些了然。
上了飞机,闹剧继续。有人不按登机牌座位坐,占了别人的位置,原主来了还理直气壮不愿挪窝。更有甚者,经济舱的乘客试图“蹭坐”商务舱,被空乘拒绝后,竟大声抱怨起来。机舱这片封闭空间里,每一句高分贝的中文争吵,都让周围的安静显得格外刺耳。
然而,这一切和抵达国内某机场后的景象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边检入境大厅,人潮汹涌。但“汹涌”得毫无秩序。明明排着队,总有人理所当然地往前挤,或是借口“前面有同伴”强行穿插。工作人员声嘶力竭地维持秩序,效果甚微。我亲眼看到几位明显是外国商务人士的旅客,被挤到一边,他们脸上那种从困惑到厌烦,最后变成一种冷淡旁观的表情,让我如坐针毡。
那一刻我感到的不仅是尴尬,更是一种深深的歉意。这不是针对某个地方或某个群体,而是觉得,我们本可以做得更好。
我知道,写下这些,一定会有人反驳:“你这是以偏概全!”“哪里都有没素质的人!”“你是不是跪久了?”
我绝对承认,团客中有礼貌守序的君子,自由行的年轻人里也有蛮横的奇葩。我也有很多来自天南地北、温文尔雅、让朋友骄傲的同胞。这从来不是地域问题,而是概率和比例问题。
但作为一个常年在外行走的人,我内心有一个或许天真的愿望:我希望所有拿着中国护照、长着东亚面孔的人,无论走到世界哪个角落,都能被给予一份“初始的尊重”。
这份尊重,不是靠经济实力“买”来的客气,也不是出于好奇的“打量”,而是一种平视的、基于对你所属群体文明素养基本信任的起点。
我在南美旅行时,曾因为被误认为是日本人而受到格外热情的款待;在欧洲,也遇到过热爱韩国文化的年轻人,因为我的亚洲面孔而主动提供帮助。每次遇到这种时刻,心情都很复杂。一方面感激别人的善意,另一方面,又多么希望有一天,这份善意的起点,是“中国人”这个身份。
我希望有一天,当一个中国人和一个外国人在异乡相遇,对方心里预设的不是“哦,那个喜欢喧哗、爱插队、可能不守规矩的群体”,而是“哦,来自一个文明、现代、值得尊敬的国度的人”。
我们能不能一起,让“中国人”成为一张自带光环的名片?让以后的其他东亚面孔,或许也能沾一点“中国”的光?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巨大的工程。但改变,或许就始于每一次耐心的排队,每一次得体的交谈,每一次对当地规则哪怕微不足道的遵守,和每一次对自然与文物发自内心的珍惜。
我们带走的,不应该是海滩上的石头或教堂里的宁静;我们留下的,更不该是他人皱起的眉头和一声叹息。
这个世界正在前所未有地注视着我们。我们每一次在外的言行,都在为后来者铺路,或者挖坑。
路还长,但我们走的每一步,都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