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说去旅游,定位却在医院
一
那条消息跳出来的时候,我正在开例会。
手机震了一下,我低头瞟了一眼,是苏敏发来的微信:“老公,我和姐妹们出发啦,到地方给你发照片。”配图是一张高铁窗外的风景,农田、远山、电线杆,飞速后退的那种。我回了个“好,玩得开心”,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听项目经理讲下季度的KPI。
会议开了一个半小时,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六点。我一边往停车场走,一边给她打电话,想问问到了没有。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我想大概是在车上睡着了,或者跟姐妹聊得正欢,没听见。又发了一条微信:“到了吗?”还是没回。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心里有点空落落的。结婚十年,苏敏很少单独出去旅游。她是个恋家的人,总觉得出去玩浪费钱,不如攒着给孩子上学用。这次是她那几个闺蜜硬拉着去的,说再不出去就老了。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去了。走之前她收拾行李,我在旁边看着,她一会儿拿这件,一会儿又放下那件,折腾了两个小时才弄好。我说你这是去旅游还是去逃难?她瞪我一眼,说你不懂,女人出门东西多。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家,叫了份外卖,随便吃了几口。儿子浩浩在外婆家过暑假,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换了好几个台,什么都看不进去。十点多的时候又给她打了个电话,还是没人接。我开始有点担心,但转念一想,她可能是玩累了,睡得早。再说和几个闺蜜在一起,能有什么事。
第二天早上,我被手机吵醒。拿起来一看,是她发来的消息。点开,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医院走廊,白色的墙,绿色的地,头顶是日光灯管的那种惨白的光。照片糊糊的,像是手抖的时候拍的。定位显示在市第一人民医院。
我愣了一下,以为她发错了。打电话过去,关机。
我开始慌了。翻出她闺蜜小丽的电话,打了过去。通了,但响了很久才接。那边很吵,有人在说话,有仪器嘀嘀嘀的声音,还有哭声。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小丽,苏敏呢?你们在哪儿?”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是小丽的声音,哑哑的:“老周,你来一趟吧,市一院,肿瘤科。”
肿瘤科。
这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我脑袋上,嗡嗡响。
“什么情况?你说清楚!”
“她不让说……老周,你快来吧。”然后电话就挂了。
我站在客厅里,光着脚,手里握着手机,愣了好几秒。然后冲进卧室,胡乱套上衣服,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跑。出门的时候差点绊倒,鞋都没穿好,一只脚在鞋里,一只脚踩着鞋帮子。
一路上我开得飞快,闯了两个红灯。脑子里乱成一团,各种念头像走马灯一样转。肿瘤科?什么肿瘤?她身体不是一直挺好的吗?去年单位体检,什么问题都没有。上个月还说腰有点疼,我让她去医院看看,她说没事,贴几天膏药就好了。难道……
我不敢往下想。
到了医院,我几乎是冲进大门的。电梯太慢,我直接跑楼梯,一口气跑到六楼,肿瘤科。走廊里站了好几个人,小丽,还有另外两个我不认识的。她们看见我,都愣住了。
小丽迎上来,眼眶红红的。
“老周……”
“她在哪儿?到底怎么回事?”
小丽张了张嘴,没说话,只是往旁边的病房指了指。
我推开门,走进去。
二
病房很小,只有一张床。苏敏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吓人。她瘦了。真的瘦了。其实现在想想,这两个月她是瘦了不少,我以为是夏天天热,没胃口,正常。现在一看,那种瘦不是正常的瘦,是脸上的肉都凹进去了,颧骨高高的,眼窝深深的。她闭着眼睛,嘴唇干裂着,手背上扎着针,连着输液管,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滴。
我走到床边,腿软得差点站不住。
“苏敏。”我轻轻叫了一声。
她睁开眼睛,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刚起一点涟漪就散了。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我嗓子哽住了,说不出话来。
她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对不起。”她说。
就这三个字,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我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骨节分明,瘦得只剩一层皮。
“什么病?”
她不说话。
“我问你什么病!”
她还是不说话,只是看着我,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
我站起来,转身冲出病房。小丽还在走廊里站着,我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你说,到底什么病?”
小丽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胰腺癌,晚期。”
胰腺癌。晚期。
这四个字像四颗子弹,一颗一颗打在我心上。我松开她的胳膊,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
“什么时候发现的?”
“两个月前。”
两个月前。两个月前她在干什么?在给我做饭,在陪浩浩写作业,在收拾屋子,在计划暑假带孩子去哪儿玩。两个月前她说腰疼,我说你去医院看看,她说没事,贴膏药就行。我信了。我真信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小丽擦了擦眼泪,说:“她不让我们说。她说你工作忙,说了你也帮不上忙,只能干着急。她说她想自己扛着,能扛多久是多久。”
我听着,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捏着,捏得喘不过气来。
“她这几天不是跟你们去旅游了吗?”
小丽摇摇头。
“哪儿来的旅游,她就是不想让你知道她在住院。她让我们帮忙演戏,给你发那些照片。那些照片是以前存的,她让我们隔几天发一张,假装在外面玩。本来想等你发现的时候,她已经……”
她已经什么?
她已经走了?
我不敢想。
我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走过,病人穿着病号服慢慢走着,家属拎着饭盒匆匆忙忙。那些声音离我很远,像隔着一层玻璃。
我蹲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
然后我站起来,推开门,又走进那间病房。
三
苏敏还躺在床上,还是那个姿势。听见我进来,她转过头,看着我。
我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那是陪护用的椅子,硬邦邦的,坐久了硌得慌。她在这儿躺了几天,这张椅子就空了几天。没有人陪她。一个人。
“疼吗?”我问。
她摇摇头。
我知道她在骗我。胰腺癌晚期,怎么可能不疼。我听人说过,那是所有癌症里最疼的一种,疼起来生不如死。她说不疼,是不想让我担心。
“医生怎么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还能活几个月。”
几个月。
三个月?五个月?还是更短?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想问她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为什么一个人扛着,为什么不让我陪着。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说这些有什么用?已经这样了,说什么都晚了。
她看着我,突然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老周,我有个事想求你。”
“你说。”
“先别告诉浩浩,他还小,让他好好过完暑假。等开学了,再慢慢跟他说。”
我的眼泪又下来了。
浩浩,我们的儿子,今年八岁,刚上二年级。他很黏妈妈,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找妈妈。妈妈长妈妈短,什么都要跟妈妈说。要是他知道妈妈……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承受。
“还有,”她顿了顿,“别让我死在医院里。我想回家。”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曾经那么亮,笑起来弯弯的,像月牙。现在还是那双眼睛,但里面的光,暗了。
“好。”我说。
她笑了,笑得很轻,但这一次,是那种真的笑。
窗外,天快黑了。城市的傍晚,总是灰蒙蒙的,高楼大厦的剪影,一点一点融进夜色里。病房里的灯亮了,惨白的,照在她脸上,那张脸更白了,白得像纸。
我就那么坐着,握着她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也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看着看着,眼睛慢慢闭上了。她睡着了。这几天她一定很累,一个人扛着这么多,还要假装去旅游,还要给我发消息。她那么瘦,那么虚弱,还要撑着演完这出戏。
我看着她的睡脸,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
四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我们是在朋友聚会上认识的。那天她穿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扎着马尾,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我在角落里坐着,不怎么说话,她就过来跟我聊天。问我做什么工作,喜欢看什么电影,周末有什么爱好。聊着聊着,我发现她不光笑的时候好看,说话也好听,声音软软的,像春天的风。
后来我问她,那天为什么主动跟我说话。她说,因为你看起来好可怜,一个人坐在那儿,没人理。我笑了,说你这叫同情。她说不是同情,是觉得你这人挺老实,应该好欺负。
结婚以后,她果然欺负我。让我洗碗,让我拖地,让我陪她逛街逛一整天。每次我抱怨,她就说,你不是说你好欺负吗?我说是。她就笑了,笑得很开心。
浩浩出生那年,她瘦了很多。带孩子累,夜里要起来喂奶,白天还要上班。我看着心疼,说要不你别上班了,在家带孩子。她说不行,两个人挣钱才够花。我说那我多加点班。她说不用,咱们一起扛。
一起扛。
这十年,我们一直在扛。扛房贷,扛车贷,扛孩子的学费,扛生活的各种开销。扛着扛着,人就老了。她眼角有了皱纹,头发里有了白的,腰也经常疼。我以为那就是累的,歇歇就好。我从没想过,会是这种病。
有一次,她问我,老周,你说咱们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我说哪样?她说就是上班下班,带孩子,还房贷,老了退休,然后死掉。我想了想,说可能吧。她叹了口气,说真没意思。我说那你想怎么样?她说不知道,就是想有点不一样的。
那次谈话之后,我请了假,带她去海边玩了三天。那是我们结婚以来第一次出去旅游。她高兴得像个小姑娘,在海边跑来跑去,捡贝壳,踩浪花。晚上我们在沙滩上坐着,看星星。她说,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我说以后每年都带你来。她笑了,说说话算话。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
五年里,我们再也没有出去过。不是忘了,是总有这样那样的事。工作忙,孩子小,钱不够。每次她说想去哪儿,我都说等以后。等以后有空了,等以后有钱了,等以后……
等着等着,就没有以后了。
五
那一夜,我在病房里陪了一夜。
她睡睡醒醒,醒了就看看我,然后又睡过去。我没睡,就那么坐着,看着她的脸。护士进来看过两次,量体温,换药。我问她们情况怎么样,她们都摇摇头,不说话。
凌晨的时候,她醒了。这一次,精神好像好了一点。
“老周,”她说,“我想喝粥。”
我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站起来,说我去买。
医院门口有家24小时营业的粥铺,我买了份白粥,还有几样小菜。跑回病房的时候,她正靠在床头,等着我。
我把粥端到她面前,她接过去,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烫。”她说。
我吹了吹,又递给她。
她慢慢喝着,喝了几口,放下勺子。
“老周,我跟你说个事。”
我看着她。
“我那个包,里面有张卡,密码是我生日。钱不多,但够你给浩浩存着。还有我那些首饰,你看着处理。还有……”
“你别说这些。”我打断她。
“你让我说完。”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我不说话了。
“我知道我时间不多了。我想趁着还能说话,把该说的都说了。我怕以后没机会了。”
我的眼泪又开始往外涌。我使劲忍着,但忍不住。
“老周,这辈子嫁给你,我不后悔。”
她伸出手,摸着我的脸。她的手很凉,但很轻,像怕弄疼我。
“你别怪我瞒着你。我就是不想让你难过。你在外面那么累,回来还要照顾我,我怕你扛不住。”
我握住她的手,贴在脸上。
“苏敏……”
“还有,以后照顾好浩浩。他像你,老实,心软。别让他受委屈。要是以后你再找个人,对她好点,但对浩浩也得一样好……”
“你别说了。”我几乎是喊出来的,“我不会找别人。”
她笑了,笑得很轻。
“傻瓜。”
窗外,天开始亮了。灰蒙蒙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看着那道光,出了一会儿神。
“老周,你看,天亮了。”
我嗯了一声。
“我想回家。”她说。
六
那天下午,我办了出院手续。
医生说,可以回家,但得有心理准备。可能几天,可能几周,随时都有可能。我问还有什么办法吗?医生摇摇头,说到了这个阶段,只能尽量减轻痛苦。他开了一些止痛药,说疼的时候就吃,别忍着。
我扶着苏敏上车。她走得很慢,一步一停,但坚持自己走。我说我背你,她说不用,还没到那个地步。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看着窗外。看着那些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铺,熟悉的人。经过菜市场的时候,她说,我在这儿买过你最爱吃的排骨,炖汤特别香。经过公园的时候,她说,浩浩小时候老在这儿玩,你带他放过风筝。经过学校的时候,她说,再过一个月,浩浩就开学了,不知道新班主任怎么样。
我就听着,嗯嗯地应着。心里像被什么堵着,说不出话来。
到了家,我扶她下车,上楼梯。我们家住五楼,没电梯。以前她上下楼从来不觉得累,现在走几步就要歇一下。她笑着说,老了老了,爬不动了。我说我背你。她说不用,自己慢慢走。
进了家门,她四处看了看。看看客厅的沙发,看看阳台上的花,看看墙上挂着的全家福。那张照片是浩浩三岁的时候拍的,我们一家三口,笑得很开心。
“家里真舒服。”她说。
我把她扶到床上躺下。那是我们睡了十年的床,床单是她买的,枕套是她挑的。她躺上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老周,”她说,“我想吃你做的饭。”
我说好,我给你做。
我去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有一些菜,都是她走之前买的。我做了她最爱吃的西红柿炒蛋,还煮了米饭。端到她面前,她尝了一口,说好吃。
我也尝了一口,咸了。但我没说话,看着她吃。
她吃了几口,放下筷子,说饱了。我看着碗里还剩大半的饭,心里像被什么揪着。
“再吃两口?”
她摇摇头,说吃不下。
我只好把碗收了。
那天晚上,我睡在她旁边。我们好久没有这样并排躺着了。平时都是各睡各的,她习惯早睡,我喜欢熬夜。那天我关了灯,躺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她的呼吸很轻,很慢,有时候会突然停一下,然后又继续。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心里想了很多事。
想我们刚结婚的时候,租的那间小房子,夏天热得要命,冬天冷得要死。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但每天都开开心心的。想她怀孕的时候,肚子大得走路都费劲,还坚持上班到最后一刻。想浩浩出生那天,她在产房里喊得撕心裂肺,我在外面急得团团转。想这些年,她为了这个家,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
可她从来没抱怨过。
现在她躺在我旁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我能感觉到她的肋骨,一根一根的,硌得慌。
她突然开口了。
“老周,你睡了吗?”
“没有。”
“我睡不着。”
“想什么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想我要是走了,你怎么办。”
我没说话。
她翻了个身,面对着我。黑暗里,我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她的眼睛,亮亮的。
“你别太难过。人都有这一天的。只是我走得早了点。”
“苏敏……”
“我就是放心不下浩浩。他还那么小。你要多陪他,别老加班。他喜欢踢球,你周末带他去踢。他喜欢吃糖醋排骨,你学会了做给他吃。他睡觉爱踢被子,你晚上记得给他盖。”
她说着说着,声音有点哽咽。
“还有你,你胃不好,别老吃外卖。自己做,或者找个人给你做。你这个人,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不说出来。以后有事跟人说,别一个人扛着。”
我听着,眼泪又流下来了。
“苏敏,你别说了。”
“让我说完。我怕以后没机会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
“这辈子,我最大的幸运,就是嫁给你。你老实,可靠,对我好。虽然你不会说甜言蜜语,但你做的事,我都看在眼里。那年我发烧,你半夜背我去医院,跑了两站地。浩浩出生的时候,你在产房外面等了一夜,出来的时候眼睛都红了。我爸妈生病,你比我还上心,跑前跑后……”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老周,谢谢你。”
我说不出话来,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
那一夜,我们就这么说着话,说到天亮。
七
接下来的日子,我请了假,寸步不离地陪着她。
她越来越虚弱,下床的次数越来越少。有时候疼得厉害,就吃止痛药。吃完药能好一会儿,然后又疼。我看着心疼,但又帮不上忙,只能握着她的手,陪她说话。
她说起小时候的事,说她爸爸怎么宠她,说她妈妈怎么凶她,说她小时候养过一只兔子,后来死了,她哭了好几天。说起上学时候的事,说她成绩不好,但体育好,跑步总是第一名。说起工作以后的事,说她刚上班的时候什么都不会,被领导骂哭过好几次。
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好像又回到了那时候。我就听着,偶尔问几句。她讲着讲着,有时候会突然停下来,说累了,睡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她睡着的时候,我就看着她。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头发,看着她的手。她的手已经瘦得不成样子,青筋一根一根的,皮肤皱皱的。以前她的手很好看,白白嫩嫩的,手指头细细的。结婚的时候,我给她戴戒指,那戒指还松了一点。后来戴久了,就紧了。现在又松了,一戴就掉。
有一天,她突然说想吃西瓜。我说好,我去买。跑下楼,跑到菜市场,挑了一个最大的西瓜,抱回来。切开,挖出最中间的那一块,递给她。她咬了一口,说甜,然后就不吃了。我说再吃一口?她摇摇头,说吃不下了。
我看着那半个西瓜,心里酸酸的。
她看着我的表情,笑了。
“老周,你别这样。”
“我哪样?”
“就是这种表情,好像我已经死了一样。”
我说不出话来。
她拉着我的手,说:“我还没死呢,你笑一个。”
我努力扯了扯嘴角,不知道扯成什么样。
她说:“真难看。”
然后她自己笑了,笑得很开心。
我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八
那天晚上,浩浩回来了。
本来想让他在外婆家多待几天,但他打电话说想妈妈了,非要回来。我没办法,只好去接他。
回来的时候,苏敏正靠在床头,换了身干净衣服,还梳了梳头发。她不想让浩浩看见她病恹恹的样子。
浩浩进门,喊了一声妈妈,就跑过去,扑到她怀里。她抱着他,笑着问,想妈妈了没有?浩浩说想了,天天都想。她说妈妈也想你。浩浩说妈妈你怎么瘦了?她说妈妈减肥呢。浩浩说减什么肥,你不胖。她说好好好,不减了。
我看着他们母子俩,心里又酸又疼。
浩浩不知道妈妈生了什么病。我们只告诉他妈妈身体不舒服,需要休息。他以为就是普通的感冒发烧,过几天就好了。他不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这样扑进妈妈怀里。
那天晚上,浩浩非要跟妈妈睡。苏敏说好。三个人挤在一张床上,浩浩睡中间,我睡一边,她睡另一边。浩浩很快就睡着了,小小的身子蜷着,脸朝着妈妈的方向。苏敏侧着身,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我看着她,也看了很久很久。
半夜的时候,她轻轻叫我。
“老周。”
“嗯?”
“我跟你说个事。”
我凑过去。
“我走了以后,把我的骨灰撒在海里。”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
“我喜欢海。那年你带我去海边,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候。我想永远留在那儿。”
我说不出话来。
她继续说:“你别搞什么墓地,太贵了,浪费钱。把钱留给浩浩上学用。也别给我立什么碑,我不喜欢那些形式。你想我的时候,就去海边走走,看看浪,就当是来看我了。”
我握着她的手,使劲握着。
“苏敏……”
“还有,”她的声音更轻了,“你以后要是想再找个人,我不怪你。你还年轻,不能一个人过一辈子。但你要找个好的,对浩浩好的。”
我摇头。
“我不会找。”
她笑了。
“傻瓜。”
那一夜,我们谁也没睡。就那么在黑暗里躺着,说着话,一直到天亮。
九
又过了几天,她的情况越来越差了。
止痛药已经不管用了,医生给换了更强的。吃完药她昏昏沉沉的,半睡半醒。有时候突然清醒一会儿,说几句话,然后又昏过去。
有一天下午,她突然清醒了。精神特别好,眼神也亮了,说话也有力气了。我心里一沉,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老人们说,这叫回光返照。
她让我把浩浩叫进来。
浩浩进来,站在床边,看着她。
“妈妈。”
她伸出手,摸着浩浩的脸。
“浩浩,妈妈要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妈妈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可能要很久才能回来。”
浩浩眨眨眼睛。
“去哪儿?”
“去海边。”
“那我跟你一起去。”
她摇摇头。
“你不能去,你要上学。等你长大了,再去看妈妈。”
浩浩想了想,说:“那我长大了去找你。”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了。
“好。”
她把浩浩搂在怀里,搂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松开手,说:“浩浩,你先出去,妈妈跟爸爸说几句话。”
浩浩点点头,出去了。
她看着我。
“老周,你过来。”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
她握着我的手,看着我。
“我这辈子,值了。”
我说不出话,只是流泪。
“你别哭。哭了就不好看了。”
我使劲忍着,但忍不住。
她抬起手,帮我擦眼泪。
“老周,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这些年对我好。谢谢你让我当浩浩的妈妈。谢谢你陪我走到最后。”
我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苏敏,你别走。”
她笑了,笑得很轻。
“傻瓜。”
她看着窗外,窗外有阳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今天的太阳真好。”她说。
我说嗯。
她慢慢闭上眼睛。
“老周,我累了,想睡一会儿。”
我说好,你睡吧。
她的手,在我手里,慢慢松开了。
十
她就那么走了。
没有挣扎,没有痛苦,就像睡着了一样。安安静静的,脸上还带着笑。
我握着她的手,坐了很久很久。久到天黑了,护士来查房,才发现她已经走了。
后面的日子,我都不太记得了。
只记得很多人在身边,说话,办事,忙来忙去。我像个木偶一样,被人拉着走。签字,办手续,通知亲戚,安排后事。
我没让她进太平间。我守着她,守了一夜。那一夜,我跟她说了很多话。说我们刚认识的时候,说她第一次去我家的时候,说她生浩浩的时候,说我们吵架的时候,说我们和好的时候。我说了一夜,说到天亮,说到嗓子都哑了。
第二天,火化。
我捧着那个盒子,轻得不像话。那么轻,轻得我都不敢相信,里面装的是她。
然后我开车去了海边。
就是五年前,我带她去过的那个海边。那个她说“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的地方。
那天天气很好,太阳很大,海很蓝。沙滩上有人在玩,有孩子在跑,有情侣在拍照。没人注意我。
我走到海边,把那个盒子打开。
风很大,吹得我睁不开眼睛。
我把骨灰撒进海里。一点一点地撒,一边撒一边跟她说话。
“苏敏,你到海边了。”
“你看,今天的海特别好看,蓝蓝的,跟那天一样。”
“你在这儿好好待着,等以后我来陪你。”
“我说话算话。”
骨灰被风吹散,飘在海面上,然后被浪卷走,越卷越远,最后看不见了。
我站在那儿,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太阳落山,天边红成一片,海面也红成一片。
然后我转身,往回走。
十一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回去怎么跟浩浩说。
他还那么小,能听懂吗?能接受吗?
到了家,推开门,浩浩正在客厅里看电视。看见我回来,他跑过来,问:“爸爸,妈妈呢?”
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浩浩,妈妈去海边了。”
“她什么时候回来?”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她……她不回来了。”
浩浩愣住了。
“为什么?”
“她去了很远的地方,回不来了。”
浩浩的眼睛红了。
“你不是说她去海边了吗?海边又不远,我们去找她。”
“找不到的。”
“为什么找不到?”
我把他搂在怀里。
“浩浩,妈妈死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哇地一声哭了。
我抱着他,什么也没说,就那么抱着。
他哭了很久很久,哭到嗓子都哑了,哭到在我怀里睡着了。
我把他抱到床上,盖好被子,坐在旁边看着他。
他睡着了还在抽泣,小小的身子一抖一抖的。
我想起苏敏说的话:“浩浩像你,老实,心软。”
是的,他像我。
以后,我要带着他,过没有她的日子了。
十二
接下来的日子,像做梦一样。
每天重复着同样的事:起床,做饭,送浩浩上学,上班,下班,接浩浩放学,做饭,陪他写作业,睡觉。
以前这些事都是两个人一起做的。她做饭,我洗碗。她辅导作业,我陪玩。她哄睡觉,我看电视。现在只有我一个人了。
浩浩比以前安静了。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笑。放学回来就写作业,写完作业就坐着发呆。有时候我跟他说话,他嗯嗯地应着,但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我知道他在想妈妈。我也在想。但我们都不说。
有一天,他突然问我:“爸爸,妈妈在海边冷不冷?”
我愣了一下,说:“不冷,海边很暖和。”
他又问:“她一个人在那儿,会不会害怕?”
我的心一下子揪起来。
“不会的,有很多人陪她。”
“谁?”
“嗯……有海浪,有海鸥,有风。它们都会陪她。”
他想了想,点点头。
那天晚上,他睡觉之前,写了一封信。说是写给妈妈的。他让我有空的时候,去海边念给妈妈听。
我接过信,打开看了一眼。上面歪歪扭扭写着:
“妈妈,我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你不用担心我。等我长大了,去看你。”
我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
“好,爸爸一定去。”
他爬上床,盖上被子,闭上眼睛。
我在他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他睡着。
然后我走出去,关上门,站在客厅里,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眼泪流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纸上。
十三
又过了几天,我收到一个快递。
寄件人是苏敏。寄出的日期,是她“去旅游”的前一天。
我愣住了。拿着那个快递,看了很久,不敢拆。
最后我还是拆了。
里面是一个盒子,盒子里有一封信,还有一个U盘。
信是她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
“老周: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对不起,瞒了你这么久。我不是故意要骗你,我只是不想让你看着我难受。我想让你记住的,是我好好的样子,不是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这个U盘里,是我录的一些话。有些是给你的,有些是给浩浩的。我本来想当面跟你们说,但怕自己说不下去,所以提前录好了。等我走了以后,你找个时间,放给浩浩听。
老周,这辈子谢谢你。下辈子,我还嫁给你。
你别太难过。人都有这一天的,我只不过是早走了一步。你还有浩浩,你要好好把他养大。
还有,别忘了把我的骨灰撒在海里。我喜欢海,特别喜欢。那年你带我去海边,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候。我想永远留在那儿。
你要是想我,就去海边走走。看看浪,听听风,就当是来看我了。
我走了,你要照顾好自己。胃不好,别老吃外卖。自己做,或者找个人给你做。有什么事别憋着,跟人说。
浩浩交给你了。他像你,老实,心软。你要多陪他,别老加班。他喜欢踢球,你周末带他去踢。他喜欢吃糖醋排骨,你学会了做给他吃。他睡觉爱踢被子,你晚上记得给他盖。
好了,就说这么多吧。我有点累了。
爱你。
苏敏”
我看完信,哭得像个孩子。
哭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把U盘插进电脑,点开。
屏幕上跳出她的脸。
她瘦了很多,但笑着。
“老周,浩浩,你们好啊。”
那是她留给我们的最后的话。
十四
我陪浩浩一起看了那些视频。
她录了很多段,有长有短。有些是给浩浩的,有些是给我的。
给浩浩的那些,她教他怎么做人,怎么学习,怎么交朋友。她说你要好好学习,但别太累,身体最重要。她说你要对人好,但也要保护好自己,别让人欺负。她说妈妈不能陪你长大了,你要自己学会照顾自己。她说你以后要是遇到什么困难,就跟爸爸说,他会帮你的。她说妈妈爱你,永远爱你。
浩浩看着那些视频,不哭不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看完一段,他让我放下一段。看完下一段,又让我放下一段。一直看到最后一段。
最后一段,是她对我们说的。
“老周,浩浩,我要走了。
谢谢你们陪我走过这一程。我很幸福,真的很幸福。
老周,你以后要好好的。浩浩,你以后也要好好的。你们两个,都要好好的。
我走了,但我会一直看着你们。你们想我的时候,就抬头看看天。我在天上,也在海边,也在你们心里。
好了,再见吧。
我爱你们。”
视频结束。
屏幕上只剩下黑漆漆的一片。
浩浩坐在那儿,看着那片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我。
“爸爸,妈妈真的走了吗?”
我说:“嗯,真的走了。”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
“爸爸,我饿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说:“爸爸给你做饭。”
他跟着我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我忙活。
我切菜的时候,他说:“爸爸,你切的菜比妈妈粗。”
我说:“爸爸技术不好。”
他说:“没关系,粗的好吃。”
我炒菜的时候,他说:“爸爸,你放盐了吗?”
我说:“放了。”
他说:“别放太多,妈妈说过,盐吃多了对身体不好。”
我说好。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我背对着他,炒着菜,眼泪一直流。
吃饭的时候,他吃得很香。我也吃,但吃不出什么味道。
吃完了他去写作业,我洗碗。
厨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水龙头哗哗的声音。
我洗完碗,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
天很蓝,有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
我想起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你们想我的时候,就抬头看看天。”
我抬起头,看着那些云。
苏敏,你在哪儿?
十五
日子还是得过下去。
我每天照常上班,下班,接浩浩,做饭,陪他写作业。周末带他去踢球,去公园,去游乐场。有时候去看他外婆,有时候在家待着,哪也不去。
浩浩慢慢话多了。开始跟我说学校的事,说老师表扬他了,说同学跟他玩了,说他考试考了多少分。我听着,嗯嗯地应着,有时候夸他几句。
有一天,他突然问我:“爸爸,你还想妈妈吗?”
我愣了一下,说:“想。”
他说:“我也想。”
然后他低下头,玩着自己的手指。
“可是我想她的时候,不知道该跟谁说。”
我摸摸他的头。
“跟爸爸说。你想妈妈的时候,就跟爸爸说。”
他抬起头,看着我。
“那你呢?你想妈妈的时候,跟谁说?”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想了想,说:“你跟我说。你想妈妈的时候,也跟我说。”
我看着他,眼眶又热了。
“好。”
他笑了,那种笑,很像她。
十六
那年冬天,我带浩浩又去了一次海边。
就是撒她骨灰的那个海边。
天很冷,风很大,沙滩上没什么人。我们俩站在那儿,看着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退下去。
浩浩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画着画。
“爸爸,这是给妈妈的。”
我接过来一看,画的是三个人,手拉着手站在海边。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妈妈,我们来看你了。”
我把画举起来,对着海。
“苏敏,我们来看你了。”
风把画吹得哗哗响。
浩浩对着海喊:“妈妈,我好想你!”
海浪哗啦啦地响着,像在回应他。
他又喊:“妈妈,你放心,我会照顾爸爸的!”
我听着,鼻子酸酸的。
他喊完了,转过头看着我。
“爸爸,你也喊。”
我摇摇头。
他拉着我的手,说:“喊嘛,妈妈能听见。”
我看着那片海,看着那些浪,看着她最后消失的地方。
然后我喊了出来。
“苏敏,我也想你!”
声音被风卷走,飘向大海。
浩浩在旁边笑了。
他拉着我的手,往海里走了几步。水漫上来,漫过我们的鞋子,凉凉的。
“爸爸,你说妈妈能看见我们吗?”
“能吧。”
“她高兴吗?”
“应该高兴。”
“那就好。”
我们站在那儿,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太阳落山,天边红成一片。
然后我拉着他的手,往回走。
走了一段,他回过头,又看了看那片海。
“妈妈,再见。”
我也回过头。
“再见,苏敏。”
海浪哗哗地响着,像是她的回答。
十七
回去的路上,浩浩在车上睡着了。
他靠在后座上,睡得很沉,嘴角还带着笑。大概是梦见妈妈了。
我从后视镜里看着他,看着他的小脸,心里又疼又暖。
他像她。眉眼像,笑起来像,心软也像。以后他会长大,会上大学,会工作,会结婚,会有自己的孩子。他会把她的样子,一点点传承下去。
她会活在他身上,活在我们心里,活在这个家每一个角落。
我开着车,穿过夜色,往家的方向走。
家,还是那个家。少了一个人,但还在。
浩浩明天还要上学,我明天还要上班。日子还是得一天一天过。
但我知道,不管过多久,不管去哪儿,她都会在。
在天上,在海边,在我们心里。
永远都在。
十八
前几天,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出她的一件旧衣服。
是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她刚结婚那会儿买的。那时候她穿这件衣服,特别好看。后来胖了,穿不下了,就一直压在箱底。
我拿着那件衣服,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它拿出来,挂在衣柜最显眼的地方。
浩浩看见了,问:“爸爸,这是妈妈的衣服?”
我说是。
他走过去,摸了摸。
“真好看。”
我说:“嗯,你妈妈穿这个特别好看。”
他想了想,说:“等我长大了,找个像妈妈一样的女朋友。”
我笑了。
“好,你找。”
他也笑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那件白裙子上,照得亮亮的。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道阳光,想起她说过的话。
“老周,你想我的时候,就去海边走走,看看浪,就当是来看我了。”
我还没有去海边。
但我每天都能看见她。
在浩浩的笑容里,在窗外的阳光里,在这个家每一个角落里。
她一直都在。
十九
昨天,浩浩突然问我:“爸爸,妈妈会不会冷?”
我说:“不会的,她在海边,很暖和。”
他又问:“她会不会饿?”
我说:“不会的,她吃得饱饱的走的。”
他点点头,好像放心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爸爸,你以后会不会找个新妈妈?”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他低着头,玩着自己的手指。
“我同学说的。他说他妈妈死了以后,他爸爸就给他找了个新妈妈。”
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浩浩,爸爸不会。”
他抬起头,看着我。
“为什么?”
“因为爸爸心里,只有你妈妈一个。”
他想了想,说:“那你一个人,不孤单吗?”
我笑了笑。
“有你陪着爸爸,不孤单。”
他也笑了。
那天晚上,他睡觉之前,又说了一句话。
“爸爸,等我长大了,我陪你。”
我摸摸他的头。
“好。”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我在他床边坐了很久,看着他安静的小脸。
想起她临走前说的话。
“浩浩交给你了。”
我接过来了。
我会把他好好养大,让他成为一个好人,一个像她一样的人。
这是她留给我的任务,也是她留给我的礼物。
二十
今天是她的生日。
我请了假,带着浩浩又去了海边。
这次我带了一束花,是她喜欢的百合。还带了她爱吃的那家蛋糕店的蛋糕,虽然我知道她吃不着了,但还是想带。
我们在海边站了很久。浩浩对着海说话,说学校的事,说考试的事,说他交的新朋友。我站在旁边,听着,偶尔笑笑。
说完了,他把那束花扔进海里。花被浪卷着,飘远了。
然后我拿出蛋糕,切了一块,扔进海里。
“苏敏,生日快乐。”
海浪哗哗的,像是在说谢谢。
浩浩看着我,问:“爸爸,妈妈吃到了吗?”
我说:“吃到了。”
他点点头,放心了。
我们在海边待到傍晚。太阳落山的时候,天边又是红红的一片,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的。
浩浩突然指着远处,说:“爸爸,你看!”
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远远的海面上,飞过一群海鸥。白色的,在夕阳里飞着,叫着,像是在跳舞。
浩浩说:“是妈妈派它们来的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也许是吧。”
他高兴地跳起来,对着那些海鸥挥手。
“妈妈,谢谢你来看我们!”
海鸥叫着,越飞越远,最后消失在天边。
我看着他,看着那些海鸥消失的方向,心里暖暖的。
苏敏,你看见了吗?
我们的儿子,长大了。
二十一
回家以后,浩浩写了一篇作文,题目叫《我的妈妈》。
他写了很多事。写妈妈给他做的糖醋排骨,写妈妈陪他放过的风筝,写妈妈教他写的第一个字。写妈妈生病的时候还对他笑,写妈妈临走前摸着他的脸说“妈妈爱你”。写妈妈走了以后,他每天晚上都会想她。写爸爸带他去海边,把信扔进海里,还有海鸥飞来。
他写得歪歪扭扭的,错别字一堆。但我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得眼眶都红了。
最后一段,他写着:
“妈妈现在在海边。爸爸说,她想我的时候,就让海浪来看我。我听到海浪声的时候,就知道她在想我。我也会想她,很想很想。但我不哭了,因为妈妈说哭了就不好看了。我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等我长大了,就去海边看她。”
我合上作文本,递给他。
“写得真好。”
他接过去,看了看,有点不好意思。
“真的吗?”
“真的。妈妈要是看见了,肯定特别高兴。”
他想了想,说:“那她怎么看见?”
我说:“她会在天上看的。”
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好像能透过天花板看见天似的。
“妈妈,你看见了吗?”他小声说。
我站在旁边,也抬起头。
看见了,苏敏,你看见了吗?
我们的儿子,懂事了。
二十二
日子一天一天过,转眼间,一年过去了。
我学会了做糖醋排骨,虽然没她做的好吃,但浩浩说还行。我学会了自己做饭,不再点外卖了。我学会了一个人处理那些以前她处理的事——交水电费,修水管,给浩浩开家长会。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会翻出那些视频,看一遍。看着她在屏幕里笑,听她说话,好像她还在一样。看着看着,眼泪就流下来。但流完眼泪,心里好像舒服一点。
浩浩慢慢长大了,上三年级了,学习还行,性格也好。老师说他乐于助人,同学都喜欢他。我知道,那是像她。
有一天,他突然问我:“爸爸,你说妈妈现在在干什么?”
我想了想,说:“可能在晒太阳吧。”
“她那边有太阳吗?”
“有吧,海边太阳可好了。”
“那她一个人晒,不无聊吗?”
“不无聊,有海浪陪她。”
他点点头,好像放心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爸爸,等我长大了,我也去海边,陪妈妈晒太阳。”
我说好。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
二十三
昨天,我又去了趟海边。
不是去看她,是想一个人待会儿。
浩浩在外婆家,家里就我一个人。开着车,听着歌,就那么去了。
到了海边,天快黑了。沙滩上没什么人,就几个年轻人在远处拍照。我找了个地方坐下,看着海,看着浪,看着天边那一点点红。
我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
脑子里想了很多事。想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想结婚的时候,想浩浩出生的时候,想她生病的时候,想她走的时候。想着想着,眼泪又下来了。
然后我对着海说:“苏敏,我来看你了。”
海浪哗哗的,像是回答。
我又说:“浩浩挺好的,你放心。”
海浪还是哗哗的。
我继续说:“我也挺好的,就是有点想你。”
海浪突然变大了一点,一个浪打过来,差点湿了我的鞋。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知道了,知道了,你也在想我。”
那个浪退下去,又涌上来,退下去,又涌上来,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我就那么看着那些浪,看着看着,天就全黑了。
然后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往回走。
走到车旁边,回头看了一眼。
海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我知道她在。
一直都在。
二十四
今天早上,浩浩突然问我:“爸爸,人死了以后去哪儿了?”
我愣了一下,说:“去好地方了。”
“什么好地方?”
“就是不用受苦,不用生病,开开心心的地方。”
“那妈妈在那儿开心吗?”
“开心。”
他想了想,说:“那就好。”
然后他背上书包,去上学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他走着走着,突然回过头,冲我挥挥手。
“爸爸,晚上见!”
我也挥挥手。
“晚上见。”
他转身,跑远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
然后我关上门,回到屋里。
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地板上,亮亮的。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天很蓝,有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
我想起她说的话。
“你们想我的时候,就抬头看看天。”
我抬起头。
苏敏,你在看我们吗?
云朵慢慢飘着,像在点头。
二十五
晚上,浩浩写作业的时候,突然抬起头。
“爸爸,我想给妈妈写封信。”
我说好。
他拿出纸和笔,开始写。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的。
写完以后,他拿给我看。
“爸爸,你看行吗?”
我接过来,上面写着:
“妈妈:
我这次考试考了第三名。老师说进步很大。你高兴吗?
爸爸做的糖醋排骨越来越好吃了。我让他多做几次,学会了以后做给你吃。
爸爸说你在海边。等我放假了,就去看你。
对了,我长高了,比同桌高半头呢。
妈妈,你放心,我会照顾好爸爸的。
爱你的浩浩”
我看完,点点头。
“写得真好。”
他高兴地笑了。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海边?”
我想了想,说:“等你放假。”
“好!”
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继续写作业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
灯光照在他脸上,照得他亮亮的。
他像她。真的很像。
我转过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
天已经黑了,但有几颗星星,一闪一闪的。
苏敏,你看见了吗?
我们的儿子,在给你写信。
他会带着这封信,去海边看你。
他会一直一直记得你。
我也会。
永远都会。
尾声
那封病危通知书,我一直留着。
压在抽屉最底下,和那张在海边的照片放在一起。
照片里,她笑得特别开心,眼睛弯弯的,像个孩子。那是五年前,我第一次带她去海边的时候拍的。
每次想她的时候,我就拿出来看看。
看着看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但我知道,她不想让我哭。她想让我好好活着,把浩浩养大,开开心心的。
所以我尽量笑。
浩浩笑的时候,我跟着笑。浩浩考了好成绩的时候,我高兴地笑。浩浩说“爸爸我陪你”的时候,我幸福地笑。
笑着笑着,日子就一天天过去了。
笑着笑着,浩浩就一点点长大了。
笑着笑着,她就永远活在我心里了。
前几天,浩浩问我:“爸爸,你以后还会带我去海边吗?”
我说会。
“每年都去?”
“每年都去。”
他想了想,说:“那等你老了,走不动了,我背你去。”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他也笑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我看着那片阳光,好像看见了她的脸。
她在笑。
笑着看着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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