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的夏天,是从四月就开始的。
别处的人还在盼着春暖花开,这里已经热起来了。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从早到晚都不肯歇一歇。走在街上,热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头顶晒着,脚下蒸着,连两旁的墙壁都往外吐着热气。空气黏糊糊的,像拧不干的毛巾,贴在皮肤上,让人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可广东人早就习惯了。该出门出门,该饮茶饮茶,日子照过。
清晨六点,天已经大亮。公园里打太极的老人,手里那把扇子啪地打开,带起一阵小小的风。茶楼里坐满了人,一壶普洱,两笼虾饺,边吃边聊,能从七点坐到十点。空调开得足,玻璃窗上凝着一层水雾,把外面的暑气隔得远远的。有人擦擦额头的汗,呷一口茶,叹一句“好热”,然后又夹起一个凤爪,慢悠悠地啃。
中午的太阳最毒。街上的行人少了许多,偶尔有几个,也都是匆匆忙忙的,恨不得三步并作两步钻进有冷气的地方。骑楼下倒是有人走,躲着太阳,步子不急不慢。修鞋的阿伯把摊子挪到阴凉处,戴着老花镜,一针一线地缝着,头顶的风扇呼呼转,吹来的都是热风,他也不在意。旁边的糖水店飘出阵阵香味,绿豆沙、红豆沙、马蹄爽,冰镇的,一碗下去,暑气消了大半。
午后常有雨。来得急,去得也快。刚才还晴空万里,转眼就乌云密布,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打在铁皮屋顶上,咚咚咚地响。路上的行人四散躲雨,骑楼下顿时热闹起来。可没过多久,雨就停了,太阳又露了脸,地上冒着热气,像蒸笼揭了盖。孩子们最开心,专门往水洼里踩,溅起一朵朵水花,大人拦都拦不住。
傍晚是夏天最舒服的时候。太阳落了山,热气散了些,风里终于有了凉意。河边、江边、公园里,到处都是散步的人。老人家搬出小板凳,坐在巷口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卖荔枝的推着车经过,红彤彤的果子堆得冒尖,十块钱三斤,买一袋回家,放进冰箱冰一冰,晚饭后拿出来,一口一个,甜得眯起眼睛。
夜深了,城市还没完全安静。大排档的灯亮着,炒河粉的锅气飘出老远。有人光着膀子喝啤酒,有人埋头吃着砂锅粥,汗顺着脸颊流下来,也顾不上擦。蝉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一阵高过一阵,像是在比赛。屋里开着空调,裹着薄被,听着窗外的蝉鸣,竟也觉得安心。
这就是广东的夏天。热是真的热,可爱也是真的可爱。它轰轰烈烈地来,不管你喜欢不喜欢,就把所有热情都泼给你。等你习惯了,又觉得这样的夏天才够味——有汗水,有蝉鸣,有冰镇的糖水,有傍晚的凉风,还有那些在热浪里依然从容生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