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 记者 杨希林

新疆阿克苏，坐拥天山和“丝绸之路：长安-天山廊道的路网”两大世界遗产，在文旅产业发展上拥有天然的优势。2023年，由浙江省援疆指挥部联合阿克苏地委等共同部署推进的浙江文旅援疆“双珠”计划启动，旨在充分挖掘阿克苏地区文旅资源禀赋，聚力打造托木尔世界自然遗产和龟兹世界文化遗产两条明珠带，并以重点项目为牵引，打造串联多个景区、景点、游径。

带着对丝路文明交融的追问与探寻，潮新闻记者于2024年9月和2026年4月两度走进阿克苏，丈量丝路印记，聆听时代回响，解读中华文化共生、交融、吸收和传播的故事。

汤佳昀/制图

位于库车市老城林基路街库车王府，是库车的核心景区。除了历代库车王展馆、王爷官邸外，部分建筑被改成了龟兹文化展区，在龟兹历史典故馆记者发现有唐中期名将、龟兹人白孝德的事迹展示，景区讲解员提到曾任杭州刺史的唐代著名诗人白居易是白孝德的后人，这就让龟兹和杭州有了一层令人意外的关系。

从龟兹王子到中唐猛将

白孝德是白居易的祖先？

库车古称龟兹，《汉书》记载：“龟兹国，王治延城，去长安七千四百八十里。”这是“龟兹”一词在历史上最早的记载。公元前60年，西汉统一西域。同年在龟兹境内乌垒城（今新疆轮台县境内）设立西域都护府，西域都护府的设立，标志着新疆地区正式纳入中原王朝的管辖之下。成为中国领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658年，唐迁安西都护府于龟兹，并升级为安西大都护府。龟兹同样是唐朝管理西域的中心。

库车王府

位于库车王府的这个龟兹历史典故馆，从张骞凿空西域、郑吉守护大汉疆土、绛宾王朝贺、鸠摩罗什的妙语、玄奘的西行，到万里孤城白发兵、左宗棠新疆植柳，将一部丰富的西域史诗呈现在游客面前。从《汉书》至《清史稿》、民国史书，有关古代龟兹和现代库车的历史资料，十分丰富，一脉相承，不绝史籍。在这里，讲解员特别提到了中唐名将白孝德。白孝德(715-780年) ，龟兹历史典故馆介绍他是龟兹王族白氏的后裔，勇猛强悍，精于骑射。安史之乱时，白孝德随军入关平叛，参与唐朝收复两京(长安、洛阳)之战，并于河阳之战中阵斩叛军骁将刘龙仙。他被封为昌化郡王，死后追封为太子太保。介绍完这位龟兹将军的丰功伟绩后，讲解员又说：“他就是白居易的祖先。”

白孝德是白居易的祖先吗？

中国现代历史学家陈寅恪，在《元白诗笺证稿·白乐天之先祖及后嗣》中就曾考证，白居易出自西域白姓或者帛姓。著名古典文学家顾学颉，在《白居易世系、家族考》一书中提出了新的观点：白居易可能出自龟兹王族。

1997年10月，河南省伊川县彭婆乡许营村北万安山南麓，出土了一块唐朝士人皇甫炜夫人白氏的墓志，谈到先祖为白孝德，而这位白氏是宰相白敏中的女儿，白敏中则是白居易的堂弟。

有关白居易是否白孝德之后，仍待考证。但是浙江大学历史学院教授冯培红，在《鱼国之谜——从葱岭东西到黄河两岸》书中也从鱼（阿克苏）、白（龟兹）混融共生的角度提到，白居易可能是龟兹人后裔。

新昌白寂然的一封家书

揭开了“龟兹人”白居易的来处

在新昌博物馆库房中藏着一块《沃洲山记》残碑拓片，拓片文字证实曾任杭州刺史的白居易在832年为新昌写了一篇《禅院记》。

当时的白居易61岁，正优哉游哉地在洛阳养老。跨越千里，谁请得动这位“大大”写文？

《沃洲山记》拓片前文记载：“（沃洲山）晋、宋以来，因山开洞，厥初有罗汉僧西天竺人白道猷居焉，次有高僧竺法潜、支道林居焉……大和二年春，有头陀僧白寂然来游兹山，见道猷、支、竺遗迹，泉石尽在，依依然如归故乡，恋不能去……三年而禅院成，五年而佛寺立……六年夏，寂然遣门徒僧常贽，自剡抵洛，持书与图，诣从叔乐天，乞为禅院记云。”

也就是说，沃洲山禅院的建立和重修，都和白家人有关：376年左右，罗汉僧西天竺人白道猷在居住。又过了400多年，有位叫白寂然的僧人，因为发现这个地方有白道猷等僧人的遗迹，选择定居，还帮助重新修建了禅院及佛寺。佛寺修建好后，他想把佛寺及禅院建立的故事记录下来，于是“摇”了一位家族里的创作者、从叔白居易来“打call”。

白居易撰沃洲山记（又称沃洲山禅院记） 图源：新昌博物馆

无怪乎白居易在《禅院记》的末尾写道：“好神奇的沃洲山，怎么和我们白家人这么有缘啊？”（异乎哉沃洲山，与白氏其世有缘乎？）

“白道猷之后，又有一批姓支、姓竺的僧人住到沃洲山。他们的姓其实都是西域语音译过来的。”冯培红老师说，在白道猷的时代，龟兹王姓就是白姓。而从西域一路东来并定居沃洲山的白道猷，他的路线也符合当时僧人东行传道的轨迹。而被白寂然称为从叔的白居易，是龟兹人的可能性就非常大了。

在陕西韩城博物馆，冯教授还找到了白居易是龟兹人的证明：白居易的堂弟白公济，居住在同州韩城县临汾乡（如今的陕西韩城市）。韩城市博物馆还馆藏了他的墓志铭《唐白公济墓志铭并序》。其中一句“远代意慕中华”，就被他划了重点：白公济家并不是“中原人”，大概率是从龟兹东迁的王族。

鱼、白，你身边的这些朋友

他们可能有西域血统

《鱼国之谜——从葱岭东西到黄河两岸》一书中，还记录了白居易偏好西域特色的生活习惯。比如，白居易是个玩西域胡乐的“老法师”。他的《江南遇天宝乐叟》里就记载，遇到的白头发老人“能弹琵琶和法曲”。这个法曲就源于西域胡乐。他也爱看胡姬小姐姐，《胡旋女》《西凉伎》《柘枝妓》等与西域胡姬有关的诗作，就是他“为爱发电”的证明。

再比如，白居易还喜欢吃胡饼、喝胡酒。他把胡饼快递给自己的好朋友杨万州，甚至写了一首“安利”诗（《寄胡饼与杨万州》）。他也爱喝知名胡酒“三勒浆”。他和知名酒友刘禹锡聚会时，就常喝这种酒。

“胡里胡气”的白居易证明了什么？“阿克苏古丝路是丝绸之路上的咽喉之地。古代很多西域人通过古丝路来到敦煌及河西走廊，并进一步向东迁徙。白居易的家族就是典型代表。”冯教授说。

历史上，除了龟兹，阿克苏区域还存在过一个“鱼国”。在西域地区，龟兹与鱼国比邻而居，两国人的生活习性、文化相似。古丝路慢慢形成后，西域人不断“走出来”。和白居易家族一路结伴走出西域、定居黄河两岸的，就有鱼国人。比如如今的韩城市芝川镇大鹏村，还有鱼姓、白姓村人居住。“因为鱼、白都属于阿克苏区域的西域人，在向东迁徙的过程中自然而然聚集到了一起，最终与中原社会相融合，成为中华民族大家庭中的一员。”冯教授补充说。

延伸阅读

千岛湖何氏

浙大历史系教授冯培红在一次讲座中分享了自己的一个偶然的发现：他陪日本唐史与敦煌吐鲁番文书研究专家荒川正晴教授从杭州一路行至千岛湖，在淳安文昌的何氏宗祠匾额上，发现了一处写着“何妥”的名字。

牌匾上有何妥的名字 受访者供图

何氏宗祠的大门上还悬挂着“东晋世家”的匾额。“何妥及其父亲细脚胡的名字，证明这个家族有西域血统，是因为丝绸之路通商，来到长江沿线而其后代选择聚居在新安江边的。”冯培红教授说。

从西域到浙江遥遥万里，岁月流逝一千多年，两地之间的交融已经深入血脉之间。

为什么一个“何妥”的名字，会让历史学教授得出千岛湖何氏来自西域的结论？何妥又是什么人？

何妥，是隋朝著名的文学家和音乐家。据《隋书》《册府元龟》等记载，南北朝时期，西域商人何细脚胡来到四川，因经商而富甲一方后干脆定居成都。他的儿子何妥深受隋文帝信任，曾做到“国子祭酒”一职。在中国的音乐史上，何妥也是一个极其重要的名字，他“考定钟律”，制定了国家的礼乐规范。

冯培红教授一直致力于研究丝绸之路上的民族迁徙与交融过程，他告诉记者，在如今的乌兹别克斯坦、塔吉克斯坦建立了以康国为中心的昭武九姓诸国。“何”就是“昭武”九姓之一。何妥家族，就是南北朝时期较出名的西域何姓人。除了何细脚胡和何妥，何妥的侄子何稠也很出名。据中华何氏网官方记载，他是个建筑大师，两天就能造一座桥。技能点“拉满”的何家人，也为浙江和西域通商留下了千丝万缕的脉络。

【TIPS】

在这里读懂龟兹

阿克苏博物馆

阿克苏地区文博院（博物馆）从远古先民的生产工具，到丝绸之路的商贸遗物，再到多民族交融的生活器物，生动再现了古丝绸之路的繁华盛景，以及阿克苏各民族共生共荣的历史进程。其中的龟兹洞窟复原展示厅通过3D复刻、VR沉浸式技术，还原了世界文化遗产的原貌。

库车龟兹博物馆

库车龟兹博物馆内收藏的带翼人像，揭示了古龟兹在东西方文明交流中的独特作用。

龟兹博物馆于2025年5月正式开馆，总建筑面积16201平方米，是国内首家龟兹文化为主题的地方综合型博物馆，以文物陈列、图文展板、场景复原、雕塑、艺术装置、多媒体展项、文创衍生等多种形式，充分展现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历史画卷，成为展示龟兹文化与中华文化交融的重要窗口。

龟兹魏晋古墓遗址博物馆

位于地下7-8米深的龟兹魏晋古墓遗址

龟兹魏晋古墓遗址博物馆是建在2007年“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库车友谊路墓群魏晋砖室墓原址上的保护性展示设施，是迄今为止在新疆唯一发现的魏晋时期砖室墓群，也是新疆第一座数字化古墓遗址博物馆。2024年7月正式对外开放，共展示了15座已经发掘出完整样貌的砖室墓。这是新疆迄今为止发现的首批且独一无二的砖室墓群，其墓葬形制、文化内涵以及建造工艺均与河西地区的砖室墓惊人相似，将砖室墓的考古实例由敦煌向西推进了700多公里，充分阐释了新疆自古以来就是中国领土神圣不可分割的一部分，龟兹文化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