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4月,新疆库车县的维吾尔族农民阿不来提买买提为了躲避一场突发的降雨,手脚并用爬进了离地三十米高的一处崖壁裂缝。他没有找到干燥的柴草,却在这不足十五平方米的岩洞里,迎面撞见了唐朝安西大都护府一千二百年前的军属档案。这个微小洞穴的内部没有任何新疆本地常见的龟兹文化印记,四周墙壁上画满的,是极其纯正的中原长安风格壁画以及大量汉文楷书题记。
这个洞穴位于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阿克苏地区库车县境内的克孜利亚大峡谷。大峡谷地貌以红褐色砂岩为主,纵深五点五公里,干旱少植被,降雨时极易在地表形成快速汇集的径流。洞穴处于峡谷陡峭的山坡上,距离谷底垂直高度约三十米,普通人依靠常规徒步无法抵达。洞窟坐北朝南,平面呈长方形,南北长四点六米,东西宽两点五米。受千百年来山体风化和地层自然变动的影响,洞窟的前部窟门及前室已经完全塌毁,洞内部的佛坛佛像也已不存,仅残留佛坛的基座。考古人员进入现场后,将其编录为阿艾石窟第一号窟。
阿艾石窟内部保留下来的壁画总面积约为十五平方米,主要分布在正壁、右壁以及右券顶上。画面内容是大乘佛教体系中的尊像,包括药师琉璃光佛、卢舍那佛以及文殊菩萨等。在新疆库车地区,即古龟兹国的疆域范围内,石窟壁画通常具备鲜明的本土特征,即学界定义的龟兹风格。龟兹风壁画的人物多呈现高鼻深目特征,服饰偏向袒露半身,晕染技法上大量使用西域特有的凹凸法,色彩对比强烈。阿艾石窟内的壁画与这种区域特征完全不同。墙上的神佛面容圆润、弯眉细眼,画工采用了中原地区传统的铁线描技法,线条匀称细劲。壁画中的神明形象与中原地区一致,且画中出现的世俗人物均身着唐代中原服饰,男性穿圆领窄袖长袍,腰间束革带,足蹬皮靴,部分人物身上佩戴着唐朝样式的直柄长刀。
确立这座石窟身份最核心的证据,是分布在壁画尊像右侧上部的十余条汉文墨书题记。在已发掘的龟兹地区石窟中,古代题记多使用龟兹文或梵文,使用汉字的石窟十分少见。阿艾石窟的题记全部使用了标准的汉文楷书,同时记录了具体的供养人信息。考古人员在墙壁上清理出了“清信佛弟子寇庭俊敬造卢舍那佛”、“妻白二娘造七佛一心供养”、“梁信敬造十六佛一心供养”以及“寇后男善庆七佛供养”等文字。这些带有明确汉族姓氏的记录,标明了出资开凿石窟的人群身份。
结合唐朝在西域的建制史料,这批题记提供了一份精准的社会切片。公元658年,唐朝将安西都护府的治所迁移至龟兹,并升格为安西大都护府。龟兹由此成为唐朝管辖天山以南及葱岭以西区域的政治与军事中心。唐军在龟兹长期驻扎,兵力维持在数万人规模。阿艾石窟题记中的“寇庭俊”、“梁信”等人,是隶属于安西大都护府的中下级军官或普通戍边士兵。题记中出现的“妻白二娘”,揭示了驻军婚姻状况。“白”姓是古龟兹国的王族姓氏,也是当地大姓。汉族军人寇庭俊娶龟兹当地女子白二娘为妻,说明当时的唐朝驻军与当地居民之间存在通婚现象。这座石窟并非官方出资的大型工程,而是由戍守边疆的几户军人和家属凑钱,延请画师在悬崖隐蔽处开凿的私人宗教场所。
中原大乘佛教在唐代龟兹的传播情况,在历史文献中有明确记录。公元八世纪初,新罗僧人慧超在游历西域后撰写的《往五天竺国传》中提到,安西大都护府所在地的龟兹国,除了盛行本地的小乘佛教外,还有为汉人僧侣和驻军设立的大云寺和龙兴寺,两座寺庙的高级僧侣多来自唐朝首都长安的皇家寺院。阿艾石窟的实物信息,印证了文献中关于汉传佛教在龟兹地区传播的记载,也提供了唐军在当地驻扎的细节。
发现石窟的采药农民在下山后,将情况报告给了当地机构。阿艾石窟避免了被盗掘的风险。新疆的文物保护机构随后对石窟采取了物理干预措施。由于石窟位于垂直高度达三十米的易风化岩壁上,早期的勘察工作面临很高的坠落危险。为了保证文物安全和后期保护需要,工程人员在绝壁上打入金属锚杆,沿山体走势搭建了一条钢木结构的栈道,解决了研究人员进入洞窟的交通问题。
在洞窟内部,文物修复专家针对壁画的病害实施了抢救性加固。阿艾石窟地处干旱地区,加上崖壁岩体内部含盐量变化,壁画表面产生了起甲、酥碱和空鼓等损伤。修复人员使用注射器将粘合加固剂注入壁画颜料层与地仗层之间的缝隙,再用脱脂棉进行按压平整。经过加固处理,这十五平方米的唐代壁画得以稳定保存。阿艾石窟随后被列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名录,技术人员完成了高精度的三维激光扫描,生成了数字档案。石窟目前实行封闭式原址保护,不进行常规对公众的开放。
回顾这座建在悬崖上的微小洞窟,当年那些凑钱开凿石窟的唐朝底层士兵,把家人的名字一笔一画写在墙上时,心里想的是这辈子还能不能活着退伍回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