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解放碑附近,一条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巷子。
老刘的火锅店开了二十三年,店面不大,十张桌子,一到饭点就坐满。最里面的那张角落桌,永远留给老客人。
今晚坐那张桌子的是三个人:阿强、胖子和小美。他们是大学同学,毕业后各奔东西——阿强去了上海做金融,胖子留在重庆开了个小公司,小美嫁到成都做了全职妈妈。
十年没见了。
“来来来,点菜。”胖子拿起菜单,熟练地勾选:毛肚、鸭肠、黄喉、脑花、耗儿鱼、现炸酥肉……
“微辣?”胖子问。
“中辣。”阿强说。
“特辣。”小美说。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笑了。十年前在学校后门那家火锅店,他们也是这样——胖子不能吃辣,阿强一般,小美无辣不欢。最后永远点鸳鸯锅,但吃着吃着,红汤那边就漫过来了。
锅底端上来,九宫格,红油翻滚,花椒和辣椒在汤面跳舞。胖子把九宫格摆好:“来,按规矩涮——中心格最旺,烫毛肚鸭肠;十字格温度次之,涮牛肉郡花;边沿格温度最低,煮脑花豆皮。”
阿强夹起一片毛肚,在中心格里“七上八下”,十五秒,入口。脆、嫩、辣、香,四个层次同时炸开。
“好吃!”他忍不住喊了一声。
“废话,老刘家的锅底是二十年的老油,每天加新料,从不换。”胖子一脸得意。
酒过三巡,话开始多了。
“我离婚了。”小美突然说。空气安静了一秒。
“一年前的事。他没出轨,也没家暴,就是……过不下去了。你们知道那种感觉吗?两个人在一个屋檐下,各吃各的外卖。”
胖子给她捞了一块脑花,放在她碗里:“吃脑花,补补。”
“我公司去年差点倒闭。”胖子倒了一杯啤酒,一口闷了,“欠了一屁股债,老婆差点跟我离婚。后来撑过来了,但头发白了一半。”
他指了指自己的头顶,确实花白了。
轮到阿强。他沉默了几秒,夹了一根鸭肠,在红汤里烫了十秒:“我羡慕你们。”
“羡慕啥?”胖子问。
“羡慕你们在重庆,离老家近。我那年……我爸住院,我在上海开会。等我回去,人已经走了。”他端起酒杯,没喝,又放下了。
九宫格里,红汤翻滚,咕嘟咕嘟响着。没人说话。
毛肚、鸭肠、脑花、豆皮,一茬一茬地涮,一茬一茬地吃。辣到不行了,就灌一口唯怡豆奶。眼泪流下来了,分不清是辣的还是别的什么。
“来,走一个。”阿强举起酒杯。
“走一个。”三只玻璃杯碰在一起,清脆的响声,在嘈杂的店里几乎听不见。
老刘端着一盘现炸酥肉走过来,放在桌上:“送你们的。老顾客,十年没来了吧?”
“老刘你记性真好。”胖子说。
“记性好啥,我就是看你们仨从学生吃到中年,能记不住吗?”老刘摆摆手走了。
结账的时候,三百多块。阿强抢着付了。
“下次我请。”胖子说。
“下次去上海,我请你们吃本帮菜。”阿强说。
“甜的我不吃。”胖子说。
“那还吃火锅。”小美说。
三个人站在巷口,重庆的夜风裹着火锅味吹过来。没有说再见,没有说保重,只是互相拍了拍肩膀,然后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
成年人的友谊就是这样——不需要天天联系,不需要时时见面。但当你坐下来,面前有一口九宫格,对面坐着十年没见的人,你会发现,什么都没变。
辣还是那个辣,哭还是那个哭。只是毛肚多烫了两秒,话少说了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