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五月我跟同学去开封,特意绕到铁塔公园后面那一片,想找一找北宋皇宫宣德楼的旧址。其实是找不到的——汴京城被金人烧过一遭,又被黄河淹了好几次,地基全埋在地下七八米。
我们站在路边一个简陋的标志牌前看了半天,旁边卖花茶的老太太瞅着我们,问:"你们看啥呢?地下有东西啊。"
地下确实有东西。开封是中国少数几座"叠压型"古城之一,宋、金、明、清的城摞着城。靖康二年那场浩劫,烧的、抢的、被押走的,都凝固在那七八米的土层里。
我当时心里挺难受的。不是金句式的那种难受,是站在那个标志牌前突然觉得喘不上气——这地方曾经住过100多万人,曾是12世纪世界最大的城市,然后一年之内塌了。
讲徽宗北狩这事儿,绕不开一份史料,叫《靖康稗史笺证》。
这个东西其实不是一本书,是清末民初的一个叫确庵、耐庵的人(学界一般认为是同一人或者一对名号)收集的七种宋元间野史合编。里面《宋俘记》一篇,写徽钦二帝被掳到北方之后的种种细节——出发时多少人、路上死了多少、到了金国分配给谁、生了多少孩子、谁的孩子是谁的。
那句"宋徽宗在北方生了十五个孩子,只有五个是亲生的",源头就在这。
我第一次读到这段的时候是大二,在图书馆古籍部翻金毓黻校注的本子,越看越觉得别扭。不是因为内容耸人听闻——耸人听闻的史料多了去了——是因为它的笔调,太"知道"了。一个亡国遗民流落北地,却能把皇室妇女被分配给谁、生了几个孩子、孩子的生父是谁,一一交代清楚。这种"全知视角"在宋金那个时代的私家著述里,是反常的。
王曾瑜先生写过专门的文章讨论《宋俘记》的史源问题,倾向于认为这一类记载里头有真有假,整体框架可信,具体数字得打折扣。我那个写宋史方向的师兄也是这个看法,我跟他在珞珈山下面那条小路上聊过几次——他说,"十五个孩子里只有五个亲生"这个数字,与其当事实,不如当一种南宋遗民对父辈耻辱的想象。
这点我也没完全想明白。想象归想象,那些被掳走的女人是真的被掳走了,她们生下的孩子是真的生下了,金国后来的章宗完颜璟,其母系一边就有北宋宗室的血。
不对,准确说——是有一部分史实,被一层情绪和记忆反复包裹,到最后我们读到的,已经不是事件本身,是事件的"传说版本"。
但耻辱是真的。
这一点不需要争论。
靖康元年(1126)闰十一月,金军第二次南下围开封。这次跟年初那次不一样,年初那次被李纲守住了,逼着金人退兵议和;这次李纲已经被罢,朝中主和派把守城的权柄交给了一个不会打仗的官员——还有一个江湖术士郭京。
郭京这个人,《宋史》《三宋会要》《续资治通鉴长编拾补》都提到过。他自称会"六甲法",挑了七千七百七十七个所谓"六甲神兵"出战。这个数字读出来都觉得离谱。
他们打开宣化门列阵的那天是闰十一月二十五日。还没接战,金兵冲过来,"神兵"溃散。郭京借口"下城作法"自己跑了,城门洞开。
汴京失守。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宋史里也写,但写得遮遮掩掩。倒是金人自己的《大金国志》和后世辑录的《呻吟语》、前面说过的《宋俘记》写得清楚——金人把皇室、宗室、官员、工匠、女乐、宫人,分批往北押。第一批走的时候是靖康二年三月,第二批四月。沿途死的、自尽的、被强暴的、走丢的,数不清。
文集里有个数字我印象很深,叫"男十存四,女十存七"。意思是男的活下来十之四,女的活下来十之七。乍听之下女人活得多,其实——女的活下来是因为她们没死,"没死"不等于"活着"。她们被分配进各种营帐、各种宅院。
"牵羊礼"这个词,是清代以后才广泛流传的。
宋金当时的史料里没有"牵羊礼"这个固定名词,但仪式是有的。《宣和乙巳奉使金国行程录》和《靖康纪闻》里都提到,宋徽宗、宋钦宗被押到金太祖庙前,"袒露上身,披羊裘,跪拜"。这是金人入庙献俘的旧俗——金人是渔猎民族出身,跟北方游牧的礼节通着,俘虏要"代羊"献祭。
仪式之后金廷给徽宗封了个"昏德公",钦宗封"重昏侯"。这两个封号,我每次看到都气得想笑。昏,再昏。羞辱得明明白白,恨不得把名字刻到脸上。
徽宗后来被迁到五国城(今黑龙江依兰一带),一直到绍兴五年(1135)死在那。九年。
钦宗活得更久,死于绍兴二十六年(1156),被囚二十九年。
我去年去过一次绍兴宋六陵——其实不算什么大陵,南宋偏安一隅,皇陵都修得简陋,叫"攒宫",本意是暂时安放等收复中原后归葬巩义。结果一"暂"就是一百多年,再也回不去了。
宋六陵在绍兴皋埠镇宝山脚下,地方很安静,没什么游客。我去的时候天阴,田埂上立着几块文保碑,碑后面就是茶园。徽宗的永佑陵也在那——他的尸骨是绍兴十二年(1142),南宋和金达成"绍兴和议"之后,金人作为筹码"还回来"的。
还回来的时候,棺木里到底是不是他,南宋朝廷自己心里都没底。有说被金人换过的,有说是真的。范成大后来出使金国,提的要求之一就是"归还北宋诸帝陵寝之地",金人没答应。
我那天在茶园边上坐了一会儿,想徽宗这个人。他写瘦金体,画《瑞鹤图》《芙蓉锦鸡图》,是中国艺术史上一个绕不过去的名字。然后他丢了一个国家。这两件事在一个人身上,怎么共存的,我到现在没想明白。
徽宗在五国城那九年生了十五个孩子的事。
也有人不这么看,比如台湾学者陶晋生的《女真史论》里就提到,金朝对宋俘的管理其实经历了三个阶段:初期残酷、中期相对宽松、后期重新收紧。
徽宗到五国城后,金廷给了他一定的生活待遇,妻妾相对集中。这种情况下,孩子是不是亲生,未必如《宋俘记》说得那么悬殊。
但即使按陶先生的看法打个折扣——哪怕15个孩子里有10个是亲生的——这种处境本身也已经够让人受不了的。一个皇帝在敌国的看管下生育,每一胎的诞生都伴随着监视、记录、上报、可能的羞辱。
这种细节正史不会写,写下来的人也不一定看见过。我们读到的所有"靖康之耻"的细节,几乎都是经过南宋人、元人、明清人反复加工的版本。每一代加工者,都在往里面加自己那个时代的耻感和怒气。
所以靖康有多耻?
我这么说吧——我们今天读到的"耻",已经不是 1127 年那个春天具体的事件,而是900多年来一代代中国人不肯放下的一团情绪。
这团情绪里有真实的暴行,也有夸大的传说,有当事人的痛,也有后世旁观者的代入。
它太重了,重到没法拆开来一一去考据真伪。
我外公是绍兴人,小时候带我去过宋六陵。他说他小时候村里人路过那块地方,都不大声说话。
我那时候不懂为什么。现在好像懂一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