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说 / 四川大学华西医院心脏内科副主任彭勇等人正在进行手术操作
出品 | 搜狐健康
作者 | 吴施楠
编辑 | 袁月
在海拔4500米的阿里生活了20多年的薛腾,没有想到自己的血压竟会像这里的山脉一样,高耸入云。而且,就像山顶常年不化的积雪,他的血压在用药后,也常年没有变化,还是那么高。
薛腾的高血压,是难治性的。
数据显示,西藏地区高血压患病率高达46.5%,像薛腾这样的难治性高血压患者占比也偏高。低氧、低压、低温的特殊环境,使得高原地区高血压患者往往更难通过药物控制。
俗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想让难治性高血压患者平稳地降压,难度一点不比登上一座海拔六七千米的山峰小。
但是山就在那里,患者也在那里。这是一个没有原因,必须挑战的难题。
“勇攀高峰”的血压
在重庆上完大学后,薛腾被分配到了阿里工作。因为在西藏长大,所以他还算适应高原地区的环境,每天按部就班地工作,偶尔还能打打喜欢的篮球,没有太大波澜。
然而,2019年的一次急诊经历,彻底打破了薛腾原本平静的生活。
“那天早上刚一起床,就感觉整个房顶都在旋转,还恶心想吐。”薛腾回忆着当时的身体状态。
因为看起来有些严重,他被同事送到了当地的医院。没过多久,他从医院被救护车拉走了,送到了位于拉萨的西藏军区总医院。
一路上,薛腾都处于时而昏迷、时而清醒的状态。他当时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难受,一心想的就是赶快到达拉萨,因为这条路太不好走、太颠簸了。
20个小时后,他终于达到了拉萨。在西藏军区总医院,薛腾住了半个月的院。医生告诉他,他得了高血压。这次的危急情况也是因为血压过高引起的。
“高血压,那不是吃点药就行了,也不是什么难治的病。”薛腾看着医生给的诊断,还很乐观。然而,事实并非如他所想的那么简单。
在治疗过程中,他先后服用了五六种控制血压的药物,甚至有几种药物联用,都没有大的起色,血压依旧控制不住。
图说 / 测量血压已经成为薛腾生活中必不可少的动作
都说人要有一种勇攀高峰的精神才能让自己达到更理想的高度,但血压也跟着“勇攀高峰”就有点不那么讨喜了。
与刚确诊时的乐观相比,得知自己的血压有点“难搞”时,薛腾的脸上明显多了份疑虑:“我的血压怎么就降不下来?”
有些高血压,还挺难治的
我国高血压患者约2.45亿,18岁以上成人患病率约25%,也就是说每四位成年人中就有一位高血压患者。
在西藏,高血压更常见。西藏地区高血压患病率高达46.5%,远超总体患病率。
在公众的普遍认知中,高血压患者只要规律用药就能把血压降到合理的范围。但是对于一部分高血压患者来讲,吃药并不管用。
“高血压者中约9%是难治性的,即服用3种以上不同机理降压药(含利尿剂)仍无法控制血压。”四川大学华西医院心脏内科副主任彭勇说。
临床中,彭勇见过很多年仅三四十岁的患者,为了控制血压,每天服药量超过10片,但效果并不明显。“长期大剂量地服用降压药,患者的靶器官损害会非常严重,极大影响生活质量与寿命。”
“难治”是西藏地区高血压患者的第二大特点。在西藏,高血压的总体控制率只有3.0%。很多高血压患者跟薛腾有着相同的疾病经历。
为什么西藏地区难治性高血压患者多?这主要涉及疾病的深层发病机制。据彭勇介绍,全身交感神经过度激活是高血压的核心发病因素之一,肾脏周围神经可感知肾脏血流、血液成分变化,反馈调节全身血压。高血压患者的这类神经处于过度激活状态,而低氧、低压、低温的环境会过度激活人体交感神经,导致血压更难通过药物控制。这种情况在短期到高原工作、没有长期定居的人群身上尤其明显。
“我本身就有高血压,在成都服用一片钙拮抗剂就能控制血压,到拉萨后服用两片都难以达标,还会出现头痛、心率加快等症状。我有个师弟跟我们去高原做课题,一到高原收缩压直接飙升到180mmHg,大家都很担心,赶紧把他送回来。”彭勇以自己和身边的同事为例,说明了高原环境对血压的影响。
“除了发病机制外,患者对常规降压药耐受性差、服药依从性低、自测血压意识薄弱,部分患者照搬平原用药剂量,也进一步增加了诊疗难度。”阿里地区人民医院内二科主任靳志勇补充说。
由于医疗条件有限、硬件设备短缺、专科医生匮乏等,难治性高血压成为压在阿里当地医生们心里的一座大山。
还有什么办法?
靳志勇第一次见到薛腾,就从他的面部状态看出了这是一位典型的难治性高血压患者。“他整个脸黝黑、嘴唇乌黑,精神状态也很差。长期低压、低氧、高血压,才会有这种面容。”
图说 / 靳志勇与薛腾交流病情
其实,为了控制住血压,薛腾和他的主治医生都没少想办法。但六七年时间过去了,血压指标没有丝毫改善,薛腾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血压一直这么高,如果哪天我出事了,父母、妻子和孩子怎么办?”血压就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威胁薛腾的心脑血管。
生活方式干预、药物干预,常见的办法都用上了,薛腾以及其他难治性高血压患者还是效果不好。作为一名内科医生,靳志勇内心充满了不甘。“总是要想办法帮他们把血压降下来啊。”
这时,他想到了彭勇。四川大学华西医院是阿里地区人民医院的医联体上级医院,靳志勇知道有一种手术可以帮助薛腾。但他又担心在阿里做不了这个手术,所以,他联系了彭勇。
“彭勇教授没有一点迟疑,他说再忙也要把所有的事推掉,绝对要来阿里把这台手术做好。”有了彭勇及其团队的支持,薛志勇心里有了底。
2025年12月底,薛腾在阿里地区人民医院的导管室接受了去肾动脉神经术(RDN),其原理是通过微创导管进入肾动脉,精准调控、阻断过度活跃的交感神经,从源头打破交感神经过度激活导致的血压恶性循环。
这是该地区首例高血压微创介入手术。薛腾成为“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图说 / 阿里地区人民医院门诊部
手术的成功似乎早有预兆。“那天很幸运,我们到阿里机场的时候刚好看到了日照金山,这是一个特别好的寓意。我当时就觉得这台手术一定会很顺利。”彭勇回忆说。
薛腾的血压在手术后发生了明显变化。“之前,低压能达到110mmHg、120mmHg,高压大约170mmHg。做完手术后,低压降到100mmHg以下,高压大约130mmHg。”薛腾说。
当血压机的数值趋于平稳,当薛腾的呼吸变得顺畅,靳志勇比薛腾本人看起来还要激动,因为压在他心中的那座山,似乎已经被翻越了。
救人,不止为一人
RDN是当前国际公认、针对难治性高血压的突破性介入技术。不依赖服药的血药浓度和用药周期,对神经的调节作用是持久的,能够实现平稳、持续降压。
彭勇指出,根据现有临床资料,患者在术后2年—5 年,血压仍持续下降。目前最长观察病例已超过10年,其中一部分患者依然保持较好的降压效果。
这正是彭勇和靳志勇坚持要做这项手术的原因。从实际应用场景看,它和高原地区就医难、取药难、随访难的难治性高血压患者,适配度更高。由于受海拔、区位条件限制,人力、物力、技术能力有限,新技术、新疗法难以在高原快速全面铺开。这次成功的尝试,让彭勇和靳志勇以及他们所在的医院,看到了更多可能。
“阿里地区人民医院的导管室是全球海拔最高的导管室之一,很多仪器和技术在高海拔地区落地都会遇到诸多困难,而这台手术在 4500 米特高海拔成功实施,证明整套RDN技术在特高海拔地区是安全、可行、可有效开展的。”彭勇坚定地说。
图说 / 彭勇、靳志勇和薛腾在线上进行病情交流
一项技术的应用从来不只为了救一个人。在阿里、在西藏,还有很多个“薛腾”。
基于庞大的患者需求,四川大学华西医院与阿里地区人民医院建立了更紧密的联系。从“带一台手术”到“留一支队伍”,“华西-阿里”协同模式正在一点点落地,推动优质医疗资源下沉。
华西医院高原医学发展可追溯至上世纪 80 年代初,历代专家积累了丰富的高原病临床诊治经验。2023 年4月,医院成立高原医学科,聚焦心、肺、脑三大器官系统高原病救治,同年获批国家临床重点专科建设项目、四川省高原医学重点实验室。
据四川大学华西医院高原医学中心主任陈磊介绍,目前医院已建设新都桥、理塘、茂县三个不同海拔的现场研究基地,拉萨国家区域医疗中心也已落地运营,为高原病的研究搭建了一个从病房、到基础、到现场的完整研究平台,为高原病研究提供坚实支撑,也为高血压等高原慢性病规范化管理奠定了基础。
搭建5G网络、开展机器人辅助远程手术是未来高原诊疗的重要趋势。在这方面,阿里地区人民医院已经做好了充分准备。
“我们医院已与全国大型医院搭建5G远程双向转诊系统,导管室网络延迟仅0.03秒,可实现专家实时指导手术。”靳志勇表示,后续将深化与华西医院的双向交流,共同探索高原难治性高血压的诊疗标准、药物治疗与手术治疗规范。
“接得住、留得住、治得好”是阿里医护人员想要达到的最终目标。
除了临床方面的持续推进,公益领域也在发力。美敦力联合中国红十字基金会启动的高血压患者关爱项目,致力于为符合条件的难治性高血压、药物不耐受患者提供公益资助,减轻经济负担;同时他们还将在全国开展患者健康教育活动,普及高血压防治知识,引导群众改善生活习惯、规范服药。
如今,薛腾的血压终于恢复平稳,生活重回安稳。他的经历被改编为纪录片《高山的回响》,登陆央视网,让这段高原故事被更多人看见。
图说 / 手术后的薛腾和他的妻子
从一个人的无助,到一群人的登顶。从一台手术的微光,到一套健康体系的延伸。薛腾的故事暂时告一段落,但在这片广袤高原上,更多温暖的健康故事,仍在不断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