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几年,每年几乎都有一次踏上去甘肃的差旅路,从河西走廊到丝绸之路,甘肃像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每掀一页都能抖落半页风沙里的惊喜。这次,车朝着天水的方向开去,窗外的丹霞渐渐换成了覆着浅绿的山峦,目的地是麦积山石窟。更特别的是,策马入林,一骑红尘,此行从仰观麦积山那半壁佛国的风姿开始。
麦积山石窟,自后秦凿窟伊始,千六百年风霜落满崖龛,整面崖壁如被岁月镂刻,两百余座洞窟疏密排布,好似蜂巢嵌于百丈险崖,悬空木栈道依山曲折,贴着陡直山壁蜿蜒向上。缓步登临栈道,次第走入石窟,也就走进了一座开馆久远的东方雕塑陈列馆,翻开了一本穿越千年岁月、留存人文温度的东方美学教科书。
麦积山石窟与敦煌、龙门、云冈并称为中国四大石窟,但不同于云冈、龙门的石刻硬朗,麦积山以泥塑为主,又因地处丝绸之路要冲,受到多方面文化影响,雕塑艺术也表现出多元性,无论是北魏初期的浑厚朴拙,还是北魏晚期的秀骨清像,乃至西魏时期饱满圆润和北周时期的珠圆玉润等,都具有极高的审美价值,也是研究古代雕塑艺术的最佳实例。
窟内壁间林立造像碑,密密麻麻的小佛错落排布,方寸之间,藏着万千佛影与古人虔心。四十四窟的西魏坐佛很是有名,佛像安然趺坐,眉目低垂,眉峰似远山含黛,眼睫敛着温软柔光,唇角噙一抹淡若云烟的浅笑。没有神像居高临下的凛然,反倒像历经尘世沧桑的长者,阅尽悲欢,眼底盛满包容与慈悲。褪去朱彩的衣褶,层层纹路如流水漫淌,被时光磨淡的泥塑肌理,在光影里漾出温润光泽,世人称这抹笑意为东方微笑,比蒙娜丽莎的温婉早逾千年。
辗转一百三十三窟万佛洞,见小沙弥。塑像不过一米高矮,稚子模样,侧首凝眸,似在静听佛法,眉眼弯弯,嘴角藏着一丝窃喜的笑意,仿若刚听懂禅机,又似偷偷藏了山间野果,天真烂漫跃于泥胎之上。千年前造像的匠人,没有把佛塑成遥不可及的神祇,而是揉入市井烟火,孩童的俏皮、凡人的温婉、菩萨的娴静,尽数凝于方寸泥塑,让佛走出经卷,落满人间烟火气。
气韵生动,形神兼备,人情化和世俗化,正是麦积山石窟雕塑的一个重要特点。漫游各窟,随处可见烟火细碎的造像:蹙眉攥拳的力士,神态鲜活如市井莽汉;提篮驻足的供养人,衣衫褶皱细腻,复刻古时布衣纹样;侧身依偎的菩萨与弟子,眉眼相望,脉脉温情落于泥塑之上。一捧寻常黄土,经由匠人手塑,便挣脱泥土粗粝,拥有呼吸与情绪,这便是麦积山泥塑独有的生命力,神性落地,烟火生根。
但除此之外,似乎还有什么与以往截然不同。我不禁回忆莫高窟,它足够完整、足够经典,总能让你在最短的时间里,摸到河西走廊的文化脉络,知道那些跨越千年的文明究竟厚重在哪里,像一本摊开的编年体史书,每一页都写好了注释。你知道你看的是被整理过的脉络,是被无数人解读过、确认过的历史,走完整条参观路线,脑子里甚至能串起一整部中国佛教艺术发展史。
但麦积山不同,它并没有修宽敞的参观通道,也不在盛名中张扬。所有的路都挂在几乎垂直的崖壁上,窄的地方两个人侧身才能错开。还没进窟,就先切切实实感受到了“攀登”的重量。你顺着栈道拐到哪,就看到哪。有的窟门特别小,不少都隔着防护的网窗,你得自己凑过去,慢慢瞧、静静看,才能看见它纹路里藏着的故事。
这种不那么一眼能看尽的的体验,或许正是给我带来触动的源头所在,若你只是想拍几张好看的照片必然会感到有些失望。但它们本来就不是为了给人当背景板存在的,那些刻在石头里的时光,只留给愿意沉下心来、慢慢靠近的人。亦如丝绸之路的探索,走得越深,越能看见那些历史缝隙里藏着的、活生生的人,而那些跨越千年的共鸣,正是这条路上最珍贵的礼物。
一山一窟藏千古,一艺一心得从容。此番麦积之行,观艺术风华、悟文脉真谛、品人生哲思,受益匪浅,久久难忘。
附:一些来自石窟研究所的旧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