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级城市的牌桌,从来不曾被彻底封死。
当外界的目光依然习惯性紧盯北京、上海、广州、深圳时,西部的重庆、成都与长三角的苏州,正以前所未有的爆发力重塑中国城市的顶级版图。
2026年的各项核心数据清晰地昭示着一个新格局的到来:重庆凭借狂飙突进的高端制造业,以近95万辆新能源车产量与超1.6万亿的惊人消费力稳坐全国第四城;成都则依靠高新技术产业和愈发显赫的国际交往中心地位,实现了经济体量的连环跨越。
而在这三座强势崛起的城市中,身份最特殊的苏州交出了一份令人震撼的答卷。
作为一个地级市,苏州2025年GDP逼近2.8万亿大关,近5万亿的工业总产值和突破56.2%的高新技术产业占比,彻底粉碎了“低端代工厂”的旧标签。
这座城市巧妙地将江南古城的温婉与硬核尖端的未来智造深度相融,在波诡云谲的全球变局中,展现出足以叫板一线的超级底气。
其实苏州这座崛起之城能向国际大都市发起冲击的硬核基因,早就埋下了伏笔。
很多人没概念,苏州GDP排名仅次于北上广深和重庆,是全国排名第五的经济强市,制造业是它的核心优势。
苏州的特殊性到底在哪,为什么能发展成现在的样子。
关注苏州有两个核心原因:一是苏州是对外贸依赖度非常高的城市;二是当年四月初特朗普宣布对等关税计划后,苏州政府行动非常快,马上成立了市级层面的应对工作专班,推出一揽子包括金融、财政在内的纾困政策。
往年关注这类贸易政策变化,都是从企业角度切入,这次想看看地方政府在这种大背景下的行动逻辑是什么,重点关注哪些方向,所以采访了不少苏州地方政府的工作人员。写稿过程中两边宣布开启谈判,就把选题调整成了更长期的视角。
毕竟贸易冲突在未来全球经贸环境里是长期趋势,这也是不少地方政府和专家的共识。
谈判消息出来之前,苏州不少研究本地区域经济的专家、经信部门的干部就判断,短期可能有政策变化,但长期挑战依然存在。
原本为应对关税成立的智库,很快转向研究苏州这种区域经济体,长期要怎么应对经贸环境的剧烈变化,这也是最终敲定苏州制造选题的核心原因。
这三座正在崛起的城市早就凭借深厚的县域实体经济完成了抗压重构,苏州昆山板块的强势突围便是最好的缩影。
好孩子位于苏州昆山,昆山是苏州下辖的县级市,已经连续20年稳坐全国县域经济头把交椅,近些年GDP都在5000亿以上,比很多内陆地级市的GDP还要高。
昆山的经济强,很大程度得益于早年的苏南模式,以苏州地区为核心,各个乡镇、县区大办乡镇企业,催生了改革开放后的第一批本土企业,江阴华西村、费孝通的老家吴江,当年都是办乡镇企业的排头兵,经济底子打得非常好。
好孩子最早是昆山的校办企业,当年当地不光乡镇办企业,不少学校也会办企业创收,好孩子的前身当年给外地工厂代工微波炉组件,八九十年代国内微波炉销量很低,校办厂很快就濒临倒闭。
当时学校最年轻的副校长,也就是现在好孩子的创始人兼董事长临危受命,他原本是数学老师,接手的时候手里资金、人力都非常有限,琢磨着自己脑子还算灵活,就自己捣鼓发明。
他最早搞出了几款婴儿推车,八九十年代,一个专利就能卖几万、十几万块钱,而他当时一个月的工资才48块5,收益差距非常大。
就靠着自主研发的产品,好孩子把企业的基调定成了研发导向,后来做外贸代工的时候,产品的创意、设计、研发也都是自己主导,走了一条和大多数中国制造企业不太一样的发展路径。巅峰时期,欧美市场每3辆婴儿推车,就有1辆是好孩子生产甚至研发的。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婴儿推车的研发门槛、技术含量并不算高,基本都是在结构、材料上做改进,不涉及高精尖技术。
08年金融危机之后,好孩子就遇到了转型升级的难题:一方面,他们自主研发生产的产品大多是给国外品牌做贴牌,贴的都是国外的牌子;另一方面,整个行业门槛不高,很容易被追赶。
我们把时间线拉长来看,苏州要想赶上北上广深,绝不仅仅依靠传统轻工制造的苦劳,新一轮本土智能科技在风浪中向高端攀爬的狠劲,才是这座城市迈向国际化大都市的真实底色。
科沃斯的核心产品是扫地机器人,它的发展路径也可以分成两部分:一是怎么做到国内行业第一,二是行业研发空间缩小、竞争者变多的时候,怎么转型升级。科沃斯1998年成立,最早是代工企业,当时还叫泰伊凯。
最早发明扫地机器人的欧洲企业伊莱克斯,找他们做扫地机器人代工,松下等知名海外品牌的吸尘器,也是找他们代工的。2000年到2005年期间,海外扫地机器人市场慢慢兴起,机器制造、避障技术逐步取得进展,海外市场经历从零到一的阶段。
等麻省理工几个老师创办的美国知名机器人企业irobot推出里程碑式产品后,美国市场直接爆发式增长。科沃斯创始人当时就察觉到了这个需求,可当时国内完全没有扫地机器人的概念。
比如他们早期去小区地推,有叔叔阿姨直接站到扫地机器人上,觉得看起来像体重秤,国内消费者完全没建立相关心智。后来赶上2008年金融危机,苏州等地的外贸企业受到重挫,订单大幅减少,逼着不少企业思考要不要做自主品牌。
科沃斯就是在这个时候下定决心砍掉了不少代工业务,把更多精力放在自主研发和品牌打造上。科沃斯是苏州企业,和当地早期一批做零部件的乡镇企业一起成长。
他们投入大量资金从零搭建扫地机器人生产线,把苏州很多小供应商都拉进了这个生意里,大家一起从粗糙的生产模式,慢慢转向精细化管理。
其实,关于这3座正在崛起的城市为什么能爆发出如此强悍的产业活力,争论一直没断过,之前网上就有一个观点认为是纯吃长三角或国家政策的区位红利,但深究下去,前瞻且强势的规划才是其直追一线的核心引擎。
这就涉及调查组这次报道想详细聊的核心问题:到底什么是好的营商环境,还有文章里提到的苏州模式,最大的特点就是政府主导。
苏州的强政府主导模式,八十年代就已经体现出来了,和当地的资源禀赋、区位有很大关系。
改革开放之后最早发展起来的是上海、广州、深圳这类改革桥头堡,掌握了最早的政策、资源倾斜优势,最早引进外资,发展加工贸易、代工业务。当时苏州属于上海的腹地城市,要发展没资金、没技术、没人才,很多时候就要靠政府提前规划。
最早的乡镇企业,其实就是从社队企业转型来的,苏南地区计划经济时代就有集体经济办小加工厂的尝试,政策放开之后就转化成了乡镇企业。这个阶段地方政府出面贷款、引进技术,给企业提供了很大的便利,乡镇企业才能迅速发展起来。
九十年代上海开放扩大之后,苏州就开始从上海承接资源,很多台资、日资企业在上海办厂之后,会往腹地延伸配套产业链。当时昆山、太仓、苏州市区、下属各县甚至乡镇的政府,都很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主动出去招商引资。
除了硬核的制造数据与营商手腕,当中国正在崛起的城市向更高维度迈进时,城市软界面与人文底蕴的张力,成了它们争夺全球顶尖人才的核心磁场。对比全国其他制造业集中的地区,苏州的城市界面非常不一样。
平时去苏州采访,经常住在老城区,苏州在古城保护和工业发展两方面平衡得特别好。护城河范围内的姑苏老城区,建筑样态、商业生态都完全看不出工业城市的影子,但只要离开老城区到工业园区、高新区,又是工厂密布的现代化产业面貌。
哪怕是在高新区、吴江区这类工业发达的区域,往周边的村镇走,还是能看到很多保留了小桥流水特色的江南风貌。这种特点也是苏州吸引人才的独特优势,不少从北京、上海来的年轻人,就是冲着这种宜居的氛围选择留在苏州。
调查员和当地企业、政府负责人才工作的人聊过,他们也意识到现在年轻人选城市,考虑的因素已经变了。
以前大家选城市优先看发展机会、晋升空间、工资待遇,现在越来越多的人,尤其是海外回来的创新人才,会更看重城市的人文环境、居住舒适度,有没有本地特色的文化体验,这些软因素的占比越来越高。
带着这种赶超北上广深的笃定底气,这座准国际大都市在超级工业园区与生态居住环境的精妙融合上,交出了一份极具张力的时代样本。苏州早在九十年代就出台了老城保护条例,当时的主政领导就意识到老城是核心资源不能破坏,现在这块的优势越来越突出。
这次调查员第一次去昆山,之前只知道它是全国最强的县,以为到处都是工业园,去了才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调查员去的好孩子所在的小镇,还保留着江南水乡的风貌。
不管是苏州高新区的工业园,还是昆山的工业园,给人的感觉都是井然有序、干干净净的。之前调查员常去东莞、泉州晋江,那边的工业区就是特别忙碌,但没有规划、乱糟糟的,昆山的工业园完全没有这种问题。
昆山作为县级市规模特别大,本地人都按城东、城西、城南、城北划分区域,这种划分方式一般只有地级市才有。城西建设得特别好,还有万象汇这种不小的商业体,城东靠近上海的花桥镇,还有修得很好的商业办公区,接近CBD的规模。
好孩子集团就在临近花桥镇的陆家镇,周边环境非常好,不管是工人还是工程师,在这工作都很舒服。除了调查组聊到的几家企业,还有同事去采访了信达生物,这是国内肿瘤和癌症免疫药物领域的创新药巨头,相关的故事也会在本期封面报道里呈现。
从工厂车间里死磕技术的无声突围,到护城河畔小桥流水的人文定力,这些城市的野心早已藏在了每一个生动的切面里。
如今再审视中国一线城市的激烈角逐,北上广深固然在跨国资源配置与金融能级上底蕴深厚,但以重庆、成都、苏州为代表的后起之秀,正以势不可挡的磅礴能量填平鸿沟。
它们跳出了大城市群配角的剧本,在硬核科技智造与文化软实力双轮驱动下,强势拉升了中国都市圈的实力天花板。这种质的跨越早已超越了单纯的GDP追逐。
时间终将证明,“一线城市”这块金字招牌的内涵正在被全面刷新,而这三座中国正在崛起的城市,已经实打实地手握了晋升国际大都市的入场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