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8期

黑马河漫步

十年前一位朋友提过黑马河的日出，一直无缘一去。偶然一次在抖音上刷到黑马河日出视频，乌云横扫，金光穿云，水面被染成了橘子汁，一波一波地送入眼帘，眼睛是低飞的鸟，擦着水面向着天边的那片霞光永远地飞去了。

端午小假，出发西宁。从火车站出来直奔旁边的汽车站，候车厅里有售票阿姨走动兜客，在她的帮助下通过了安检的查票，直接坐上了正要开行的车上。跳过了买票等车的时间，省会城市车站应该有它机动的运营时间，因为边区牧民等一趟车要等好久。

即使是节日，这种往返城乡的班车上当地人也不多，游客占了多半。乘坐大巴班车除了行程自由，最大的优势就是一路上看风景，视野也开阔了一倍。车子沿着青海湖开了两个小时，一路青山绵延，碧草连天，天空高远白云悠悠，公路的另一边，碧湖如练，一路作伴。路路边的草地一直绿到湖边，一片片深绿色 青稞，嫩绿的草，还有薄雾一样的小黄花，一片片或深或浅的黄绿色，如晾晒在草原上的床单，让草原不再那么古板单调，绿意泼洒，烂漫里藏着一份大自然的贞静。前几年来，这里被种上了成片的油菜花田，油菜花的黄不能多看，总有花粉过敏的错觉，乱花渐欲迷人眼，写的就是它，更迷人心神。

高原的雨势看云是看不出来的，快到黑马河时下起了小雨，一下车就被瓢泼的雨浇了一身，懵了几秒钟，眼睛看到什么就是什么，奔向旅馆对面的一家饭馆避雨。吃完饭再出来时，雨已经停了，老板说刚才只是过云，你们这儿过云动静也太大了吧。

把街道走了一遍也没看到预定的旅馆，走进超市询问老板，她说酒店老板回家过节去了，交代她给人带路，就在超市后面，原来是前店后屋，在房后屋檐底下搭了一排矮小的板房，外表简陋，里面客房设施俱全，走道居然是木地板，阳光穿过

连 排的玻璃窗洒在地板上，院子外就是湖畔草地。老板叮嘱出门时要把铁锁链搭在把手上，防止生人钻进来上厕所。我把淋湿的鞋子拿到外面去晒，拉把椅子在过道晒着太阳抽着烟，且从容一会儿，烟抽饱了再去景区。我像是给老板看房子的，又像是主人。整个旅馆就住了我一个人，眼睛穿过长长的走廊，一间间客房敞开着窗，门上插着钥匙，透过门缝，可窥见屋里的整洁如新，在这高原午后的阳光里，等待着某个熟悉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或是一阵风把门轻轻推开。

环湖西路上各种摆摊的，衣服饰品，吃的喝的齐全，还有移动咖啡车。走路五六分钟就到了售票亭。电瓶车两三分钟就开到了湖边，草地上出现两道月牙湾的湖岸线，小湖缩小成一条河嵌入草原腹地，连住了了绵延起伏的青山，山顶白雪皑皑，转身是浩瀚如海的烟波，遮天乌云像凄冷的夜风一样盖过湖面。晴日的青海湖是一望无边的碧海蓝天，天边永远是那几朵缺少水分的呆云，一动不动，万懒俱静。阴雨天的湖却是气象万千，风卷云涌，白浪翻滚，一会儿黑夜，转瞬又是白天。画外音是：苦海，泛起爱恨，在世间难逃避命运。

无论天上如何运用风雨雷电做法，观湖的人们不慌不忙地拍照嬉闹，蹦蹦跳跳，或闲步发呆。雨越下越冷，我一件单冲锋衣实在支撑不住，跑回岸上店铺避雨。预报显示的是20度，可真下起雨来，大中午连5度都没有。卖货的藏族女孩已是长羽绒衣加身了，买了杯热奶茶钻进店后的小库房里取暖。二十分钟后雨渐渐小了，出去一看，湖边游玩的那几个人还是原来那几个，年轻的女孩和年老的女孩还在雨中慢悠悠地走着，大多数伞和雨衣都不要，就这么淋着，走着，仿佛又走回了那场叫做青春的雨中。在这辽阔的高原上，人会很容易变得年轻。

回到宾馆换上毛衣毛裤外套，身上总算捂热了，冻麻的手得好一阵子才缓过劲来。天色已经放亮，走廊玻璃上挂着小水滴，雨还在稀稀拉拉下着，地上的小水坑吐着泥泡，空地上一旱厕竹胶板的门上红漆手写的“男”“女”弯弯扭扭地醒目着。眼前的一幕使我想到了海子，在德令哈遥远的1988年的那个晚上，他一个人面对着的是一个怎样的环境，又是什么样的心情。他在诗中写下：德令哈，这是雨水中一座荒凉的城。在你熟悉的城市和家乡，你感受到的雨是一条街、一座城的雨，在青海湖，你感受到的是整个世界都在下雨，而你，无处可躲。

午后雨停，走上街觅食，整条街空空荡荡，游客稀少，两街饭馆的招牌一家比一家大，拉面烧烤牦牛肉的字样一个比一个大，像张开的嘴巴和瞪大的眼睛。饭馆里坐着一对母女，也是坐班车来看湖，一下车就赶上下雨，避雨到现在，在屋里隔着窗等下一班去茶卡的车。选择坐大巴自由行的人越来越多了，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穷游富游，旅途的风景是一样的。

明天完整的日出可能看不到了，在班车上就远远地看到了草原夏日独有的狼毒花开了，在黑马河找了一下午都没找到，老板说景区前面就有，多的很。

又一次来到停车场，居然有不小的一片花海。翻过铁丝网蹲下来和狼毒花来一次亲密接触，一支支或粉或紫的小绣球花开在枝顶上，又聚拢成大的绣球，一蓬大地赠予的手捧花，笑而不语，艳而不媚，像婚礼舞台中央的一对鲜艳绽放的新人，两张脸已经太熟悉了，因有了这仪式，又是在众目癸癸下，就变得光彩照人，怦然心动了。就像草原上这最美的狼毒花，明媚鲜妍下面毒根也在悄然生长，婚姻含毒，众目也含毒，可婚姻又是世上一切幸福美好的证明者，因此，足够地诱人，就连含毒的那部分也是诱人的。

沿着环湖路往前走，走着走着，天就晴了，后面一个女生喊了一嗓子：哇，你看那边的山——，后面的话没词了。路上的人们整齐地仰面望天，天碧如洗，云霞满天，一件件如旋舞的羽衣，长长的广袖一直曳到山的那边，草原夕照，山坡的一面的草色被层层照亮，黄绿两色交映生辉，是缓缓滚动的波浪。

路的另一边，浓云拉开了一面靛蓝色的帷幕，把草原和青海湖围在了里面，草原铺翠，湖面远成一刃闪着蓝光的刀锋，把天地切割成了一副明暗分半两极世界。草原里面，一对藏族小孩一边采着狼毒花一边向湖边走去，姐弟俩转身站立，看向夕阳，人手一篷狼毒花，斜晖照在小脸蛋上，比鲜花还要娇艳，人也站成了风景，如一幅色彩饱满的油画。

不知何时，路边的车子已停了长长的两排，驱车赶路的人一个个从车里下来，这段环湖路上的人多起来了。在给一对学生情侣拍完照后，他们又给我拍了一张拍立得相赠，刚才拍照的时候，女生还叮嘱不敢多拍，一张七块钱呢。我心底一笑，贵的不是拍立得，你们在这么年轻时，就走过这么美丽的风景，这才是珍贵。青海因为景美花费低，这几年成了高校学生假期或毕业的最美旅行地，我相信在他们以后可回忆的生活和人生中，青海可能将是他们青春里，最后保留的一份温柔。只要青海湖还在那儿，我们就不会老去。

后面又帮几个自驾游的拍照，个个热情，有赠水的，有赠吃的。现在人们假期出游，各有各的旅行方向，各有各的攻略计划。基本都是在每个地方短暂停留，下车匆匆拍照，再星夜兼程赶往下一个风景区打卡，连在黑马河住一晚，看一场日出的时间也没有了。这几年旅行团的青甘大环线，一年比一年压缩时间和旅游体验。想不到年轻人自己开车出来玩，比旅行团还赶时间。让我一个人坐在在草原上发会呆吧。

在路边的水泥井台上坐下，看看山，看看草原，看这路上的行人，看这满天的彩霞，如何云聚云散，直到暮色吸尽西天最后那一抹云彩。

次日五点半起来，阴天多云，东边还没有亮起来，但地上已经很亮了。湖面上空的乌云，好像还是昨天的云，晚上住下来就没有走，湖水慵懒地拍打着岸沙。长长的岸边影影绰绰几个人影，距离隔得很远，每人一片自己的海阔天空。最近这些年，我越来越没耐性看日落了，一群人聚在一堆，看那一轮金光刺眼，眼睛还没缓好，又见它急急地往下坠，只觉时间在身上飕飕地流逝，什么也没剩下，而眼睛里还是闪着金星，比心还累。

看日出，人是清醒的，你的世界是清醒的，从你走出房子站在外面的黑夜里，你就清醒了。无论是雪山看日出，还是湖边的日出，身上冷风烈烈，满眼晨光，大地也在沉睡中睁着眼，一切都是新的，一切都是最初的状态。人置身其中，烦绪全无，静心感受这一刻世界的宁静，这时候看不看日出已没那么重要了。

湖上乌云堆积如黛，浮在水面上，水上腾起的的晨雾，冉冉成一道滚着荷叶边的淡云，把水天连成了一片，太阳跳升进了层云里，却把一半的金光投向了云端，一半投在湖面上，万顷金汁荡漾着，一直漾到了人的脚下。此湖只有天上有，青海湖是神话记载里西天王母瑶池的所在，这一刻，传说照进了现实。

神话还没有远去，景区的牧民们已经把马和白牦牛牵到湖边了，还备了上马的梯凳，是为女生贴心准备的。岸边沙地上还备了杆状的灭烟筒，地上放着救生圈，完全不影响感观风景的那种。黑马河的景区运营，全程感受严格而松弛，尽善尽全，不违自然。

天又飘起了雨，我又走到昨天买奶茶的店里避雨，店门刚开，热水还没有烧好，就主动提出帮姐妹俩搭室外的帐篷。奶茶喝完了，雨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买了雨衣就往回走。

吃完早饭后，收拾东西准备上路。背包行李放在路上，不停地往班车开来的方向张望，三十分钟后，才等来回西宁的班车。回城四个小时里，晴一程，雨一程，雨在窗玻璃上流成了小溪，草原有一阵子黑的完全消失，一会儿又渐渐浮现，山野成了绿色的河流，一顶顶白色的蒙古包和红色的毡房也映在了河雾里，扭扭歪歪的变了形。

海子写给青海湖的诗里有一句：青海湖，请熄灭我的爱情。我无法体会诗人遇到的爱情能有多美好，需要用整个湖的水来熄灭。草原就是草原，远方就是远方，跟都市那点男女情爱没有关系。我来青海湖一趟，只想请它给我一天：一面湖水的自由，和一天云朵的松弛。

writer

作者简介：李明，临渭区三官庙人士，一80后小生。《红楼梦》爱好者，喜欢写自由网络化的文字。偶尔以笔名“菊岸”在网络平台发表随笔。

主编：刘莉萍

图片来源：网络搜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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