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攥着那张薄薄的检查报告单,指尖发白。
走廊里的灯光惨白刺眼,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让我一阵阵犯恶心。
“阴茎鳞状细胞癌,晚期。”
这几个字像钉子一样钉在我脑子里,怎么拔都拔不出来。
我叫赵远志,今年三十八岁,在城东一家物流公司做仓库主管。
老婆叫江婉清,比我小三岁,在一家幼儿园当老师。
我们结婚十二年,有个九岁的女儿,叫赵思思。
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算安稳。
谁能想到,这份安稳在今天下午两点十七分被彻底撕碎了。
我记得医生说出诊断结果时的表情,那种见惯了生死却又不得不保持职业冷静的表情。
他推了推眼镜,声音很平稳:“赵先生,我建议您尽快住院治疗,虽然已经是晚期,但手术加放化疗还是有机会控制病情的。”
控制病情,不是治愈。
我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
我问:“还能活多久?”

医生沉默了几秒:“这个不好说,要看治疗效果和个人体质,但晚期阴茎癌的五年生存率确实不太高。”
我没再问了。
走出诊室的时候,我看到江婉清站在门口,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我肉里,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远志,怎么会这样?你之前不是说只是炎症吗?”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是啊,我跟她说只是炎症。
从去年秋天开始,我就发现那个地方有点不对劲。
刚开始只是一个小小的溃疡,不痛不痒,我也没在意。
后来溃疡越来越大,开始流脓,有异味。
我去药店买了消炎药膏,涂了一段时间,没什么效果。
但我就是不肯去医院。
为什么不去?
说出来你们可能觉得可笑,我就是怕。
怕被人知道,怕丢人,怕面对那种尴尬的检查。
更重要的是,我心里清楚,这病跟我那个改不掉的习惯有关。
我从十八岁开始抽烟,到现在整整二十年。
一天两包,雷打不动。
早上睁眼第一件事就是摸烟,晚上睡觉前最后一件事也是抽烟。
我知道抽烟有害健康,谁不知道呢?
烟盒上印着“吸烟有害健康”,电视上天天播戒烟广告,连思思都跟我说:“爸爸,老师说抽烟会得癌症的。”
我每次都笑着说:“爸爸身体好着呢,没事。”
可我心里比谁都清楚,有事。
特别是去年体检的时候,医生说我血压偏高,肺部有阴影,建议我做进一步检查。
我没去。
我怕查出来什么不好的东西。
这种鸵鸟心态,现在想来真是愚蠢透顶。
如果当时我去做了检查,如果当时我就把烟戒了,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可是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果。
我坐在走廊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病人和家属,脑子里乱成一团。
江婉清坐在我旁边,一直在哭。
她的哭声不大,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我想安慰她,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过了好久,她才开口:“远志,你为什么不早点来医院?为什么要拖到现在?”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深深的绝望。
我低着头,不敢看她。
“我以为只是小毛病,会自己好的。”我说。
“小毛病?”她突然提高了声音,“你都流脓了,你还说是小毛病?赵远志,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命太长了?”
旁边的人纷纷侧目。
我知道她是急的,是气的,更是怕的。
她怕失去我,怕这个家散了,怕思思没了爸爸。
我又何尝不怕?
可我更怕的是,这一切都是我自己作的。
“婉清,对不起。”我说。
她没说话,只是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我想伸手拍拍她的背,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我突然觉得自己不配。
不配得到她的原谅,不配拥有这个家,不配活着。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是我妈来了。
她接到电话就赶过来了,六十多岁的人了,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远志,远志,怎么回事?”她抓着我的手,眼睛红红的,“医生怎么说?严不严重?”
我看着我妈花白的头发,满脸的皱纹,心里酸得不行。
“妈,没事,就是个小毛病。”我说。
“你别骗我,”我妈盯着我的脸,“你从小就不会撒谎,一说谎眼皮就跳。你看看你,眼皮都快跳到天上去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眼皮,果然在跳。
江婉清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妈,最终还是说了实话。
“妈,远志得了癌症,阴茎癌,晚期。”
我妈的脸瞬间白了。
她整个人晃了晃,差点摔倒,我赶紧扶住她。
“晚期?什么叫晚期?”我妈的声音都在发抖,“不就是长了个疮吗?怎么就成了癌症晚期了?”
没人回答她。
这个问题谁也回答不了。
我妈在椅子上坐了好久,才慢慢缓过来。
她没有哭,只是呆呆地看着天花板,嘴里念叨着:“造孽啊,真是造孽啊。”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我爸。
我爸也是抽烟抽死的,肺癌,走的时候才五十二岁。
那时候我才刚参加工作,还没结婚。
我爸走的那天,我妈跪在他床前,哭着说:“你要是能把烟戒了,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啊。”
我爸至死都没能戒掉烟。
他试过无数次,每次都以失败告终。
有一次他坚持了一个月,瘦了一大圈,整天烦躁不安,动不动就发脾气。
最后还是复吸了,而且比以前抽得更凶。
他说:“我这辈子就这点爱好,要是连烟都不让抽,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结果他真的没活多久。
现在轮到我了。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我妈看着我,眼神里有心疼,有愤怒,更多的是无奈。
“远志,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还在抽烟?”
我低下头,没说话。
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你爸就是因为抽烟走的,你怎么就不长记性呢?”我妈的声音颤抖着,“你知道我这些年有多担心你吗?每次看到你抽烟,我都想把你手里的烟抢过来扔掉。可我不敢,我怕你说我啰嗦,怕你不高兴。我就在心里盼着,盼着你能自己想通,能把烟戒了。结果呢?结果你就这么糟蹋自己的身体?”
江婉清在旁边听着,眼泪又下来了。
“妈,你别说了,”她拉住我妈的手,“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咱们想想怎么办吧。”
“怎么办?”我妈苦笑了一声,“还能怎么办?治呗,砸锅卖铁也得治。”
我知道我们家的情况。
房子是按揭买的,每个月要还三千多的房贷。
车子是一辆开了六年的国产车,不值几个钱。
存款也就十来万,还是给思思攒的学费。
这点钱,扔进医院里,怕是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妈,我不想治了。”我说。
这句话一出口,两个女人同时愣住了。
“你说什么?”江婉清瞪大了眼睛,“赵远志,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不治了,”我重复了一遍,“反正也治不好了,何必浪费那个钱。”
“你放屁!”江婉清猛地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赵远志,你给我听好了,你必须治,倾家荡产也得治。你要是敢放弃,我就跟你离婚,带着思思改嫁,让你死了都没人给你送终。”
我知道她是故意说狠话刺激我。
她就是这样一个人,越是害怕,说话就越难听。
可我还是被她的话刺痛了。
“婉清,你别这样,”我拉着她的手,“我不是不想活,我是真的不想拖累你和思思。你想啊,治病要花多少钱?几十万上百万都有可能。到时候钱花完了,人也没救回来,你和思思怎么办?难道真让你们娘俩喝西北风去?”
“我不在乎,”江婉清咬着嘴唇,“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赵远志,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别再说这种话。”
我妈也在旁边劝:“远志,听婉清的,咱们治。妈手里还有点积蓄,实在不行就把老家的房子卖了。只要能治好你的病,花多少钱都值得。”
我看着她们,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这么多年,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男人,顶天立地的男人。
可此刻我才发现,我不过是个懦夫。
连面对疾病的勇气都没有,连承担责任的勇气都没有。
我有什么资格说自己是个男人?
“好,我治。”我说。
江婉清听到这句话,扑到我怀里,嚎啕大哭。
“赵远志,你不能死,你死了我和思思怎么办?你答应过我,要陪我一辈子的,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我拍着她的背,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她头发上。
“对不起,婉清,对不起。”
那天的夕阳特别红,透过窗户照进来,把整个走廊都染成了血色。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那片血红,心里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也许这就是老天给我的惩罚。
惩罚我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惩罚我明知故犯,惩罚我辜负了家人的期望。
可现在已经晚了。
一切都晚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办理了住院手续。
医生给我做了一系列检查,然后制定了治疗方案。
先做手术切除病灶,再进行放化疗。
手术安排在两周后。
这两周,我每天都在想一个问题:我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回想起来,其实一切都有迹可循。
二十年的烟龄,每天两包的烟量,加上长期熬夜,饮食不规律,免疫力低下。
这些都是致癌因素。
医生说,阴茎癌的发生与包皮过长、卫生习惯差、吸烟等因素密切相关。
而吸烟,是最主要的诱因之一。
烟草中含有大量的致癌物质,这些物质通过血液循环到达全身各个器官,包括生殖系统。
长期吸烟会导致局部组织发生病变,最终演变成癌症。
这些道理我都懂,可我就是管不住自己。
我曾经戒过三次烟。
第一次是结婚那年,戒了三个月。
那三个月我简直像变了一个人,脾气暴躁,动不动就发火。
江婉清被我气得哭了好几次。
最后还是复吸了,因为工作压力太大,实在撑不住了。
第二次是思思出生那年,戒了半年。
这次比上次好一点,至少没那么暴躁了。
可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那种对尼古丁的渴望就像蚂蚁一样爬遍全身,让我坐立不安。
最后还是没忍住,偷偷买了一包,躲在阳台上抽。
第三次是去年体检之后,医生说我肺部有阴影,建议我戒烟。
我坚持了两个月,体重涨了十几斤,整个人浮肿了一圈。
江婉清说我看起来气色好多了,让我继续坚持。
可我还是没能坚持下去。
那天加班到凌晨两点,困得要死,脑子昏昏沉沉的。
同事递给我一支烟,说提提神。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过来。
那一口下去,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
从那以后,我抽得比以前更凶了。
好像要把之前欠的都补回来一样。
现在想想,我真他妈是个废物。
连这点自制力都没有,活该得癌症。
住院的日子很难熬。
每天都要打针吃药,还要忍受各种检查带来的痛苦。
最难受的是插尿管,那种异物感让人抓狂。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那些有的没的。
江婉清每天下班都来看我,给我带饭,陪我聊天。
她从来不提我的病,只说些家长里短的事。
比如思思考试考了多少分,比如隔壁老王家的狗又丢了,比如菜市场的猪肉涨价了。
我知道她是故意的,她想让我放松心情,别总想着病情。
可她越是这样,我心里就越难受。
我知道她是在强颜欢笑,我知道她每天晚上回家都会哭。
有一天晚上,她以为我睡着了,坐在床边小声地哭。
一边哭一边说:“赵远志,你一定要挺过去,我不能没有你。”
那一刻,我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我想坐起来告诉她,我会挺过去的,我不会丢下她和思思不管。
可我没有。
我怕我一开口,就会哭出声来。
我怕让她知道我醒着,她会更难堪。
所以我只能假装睡着,任由她的泪水滴在我手上,一滴,又一滴。
手术那天,我被推进手术室之前,江婉清握着我的手说:“远志,我在外面等你,你一定要出来。”
我点了点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嗓子眼儿发紧,根本说不出话来。
麻醉师给我打了麻药,我开始数数。
一,二,三……
等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病房里了。
下半身麻药还没过,完全没有知觉。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里缠着厚厚的纱布,看不出少了什么。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永远地失去了。
江婉清趴在床边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泪痕。
我妈坐在另一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看到我醒了,她赶紧凑过来:“远志,感觉怎么样?疼不疼?”
我摇了摇头,嗓子干得像要冒烟。
“水……”我说。
我妈连忙倒了杯温水,用小勺喂我喝。
喝了水,我感觉好了一点。
“手术成功吗?”我问。
“成功,成功,”我妈连连点头,“医生说手术很顺利,病灶切得很干净。”
我知道她是在安慰我。
病灶切得再干净,癌细胞也已经扩散了。
手术只是延缓死亡的一种手段,并不能改变最终的结局。
但我没有戳穿她。
有时候,善意的谎言比残酷的真相更让人容易接受。
术后恢复期是最难熬的。
伤口疼得厉害,吃不下东西,睡不着觉。
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颧骨都突出来了。
江婉清看着心疼,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
可我就是吃不下,闻到油腥味就想吐。
她说:“你这样下去不行,身体会垮的。”
我说:“本来就快垮了,无所谓了。”
她一听这话就急了:“赵远志,你能不能别说这种丧气话?你要是再这样,我就不管你了。”
我知道她是关心我,可我真的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那种绝望感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把我淹没。
我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一闭上眼睛,就看到自己躺在棺材里,周围摆满了花圈。
思思穿着孝服,跪在地上哭。
江婉清披麻戴孝,脸色苍白。
我妈瘫倒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这个画面反复出现在我脑海里,让我恐惧到了极点。
我不想死。
我真的不想死。
我还有太多的事情没做完。
思思还那么小,我还没看到她上大学,还没看到她结婚生子。
江婉清跟着我吃了那么多苦,我还没来得及让她过上好日子。
我妈年纪大了,我还没好好孝敬她。
可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了。
我只能躺在这张病床上,等待命运的审判。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初我把烟戒了,是不是就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可惜这个世界上没有后悔药。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
我种下了吸烟的因,就得承受癌症的果。
这是因果报应,怨不得别人。
住院半个月后,我开始做放疗。
放疗的过程很痛苦,每次做完都恶心得要命,吐得天昏地暗。
头发也开始掉了,一把一把地掉。
江婉清给我买了个帽子戴上,说这样好看一点。
我知道她是在安慰我。
一个光头,怎么可能好看?
可我还是戴上了帽子,为了让她安心。
放疗期间,我的白细胞降得很低,免疫力几乎为零。
医生说要小心感染,尽量不要接触外人。
于是我的病房变成了隔离区,除了家人,谁也不让进。
同事们打电话来问候,我让他们别来了,免得传染。
其实我是怕他们看到我现在的样子。
以前我是个一百六十斤的壮汉,现在瘦得只剩下一百一十斤。
脸上没有血色,眼眶深陷,跟鬼一样。
我不想让别人看到我这个样子。
我想保留最后一点尊严。
有一天晚上,江婉清给我削苹果。
她的手很巧,削出来的苹果皮又细又长,从来不会断。
我看着她的手发呆。
那是一双很好看的手,手指修长,皮肤白皙。
可现在这双手变得粗糙了,指关节粗大,掌心上全是茧子。
这都是这些年操劳的结果。
为了这个家,她付出了太多太多。
“婉清,”我叫她。
“嗯?”她抬起头,看着我。
“这些年辛苦你了。”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里带着苦涩。
“说什么傻话呢,夫妻之间,哪有什么辛苦不辛苦的。”
“我是认真的,”我说,“跟着我,你没过过几天好日子。结婚的时候没钱办婚礼,租房住了三年才买了房。生了思思没人带,你辞了工作在家带了两年孩子。好不容易日子好过一点了,我又得了这个病。我对不起你。”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苹果上。
“赵远志,你今天怎么了?怎么突然说这些话?”
“我怕现在不说,以后就没机会说了。”我说。
“你胡说什么?”她把苹果塞到我手里,“你会好起来的,一定会好起来的。”
我咬了一口苹果,又甜又脆。
可吃在我嘴里,却满是苦涩。
“婉清,如果我走了,你就找个好人嫁了吧。”
“你闭嘴!”她大声喊道,“赵远志,你要是再说这种话,我就再也不来看你了。”
说完她就跑了出去,门重重地关上了。
我一个人躺在病房里,看着天花板发呆。
我知道她生气了,可我还是想说。
因为这是事实。
我早晚会离开这个世界,而她还得活下去。
她还年轻,才三十五岁,总不能守一辈子寡。
我希望她能幸福,哪怕那份幸福不是我给的。
过了一会儿,她又回来了。
眼睛红肿着,显然是哭过。
她坐在床边,握住我的手:“远志,我们不闹了好不好?你好好治病,我好好照顾你,我们一起把这道坎迈过去。”
我点了点头,反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像冬天的井水。
“好,我们一起迈过去。”我说。
接下来的日子,我积极配合治疗。
按时吃药,按时做放疗,按时吃饭。
虽然还是很痛苦,但我咬牙忍着。
我不想让江婉清失望,不想让她觉得她的付出没有意义。
可身体的变化骗不了人。
我越来越虚弱,连上厕所都需要人扶着。
走路走几步就喘得不行,头晕眼花。
有一次洗澡的时候,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差点认不出来。
那是一个骷髅一样的男人,瘦得皮包骨头,眼睛空洞无神。
这还是我吗?
这还是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赵远志吗?
我蹲在地上,抱着头痛哭。
哭够了,洗了把脸,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出浴室。
江婉清看到我,问:“怎么洗这么久?我还以为你晕在里面了。”
“没事,多冲了一会儿。”我说。
她狐疑地看了我一眼,但没有追问。
我知道她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只是不愿意说破。
我们都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生怕一不小心就打破了它。
有一天,思思来看我。
她已经九岁了,懂事了。
看到我躺在病床上,她没有哭,而是乖乖地坐在旁边,给我讲故事。
讲她们班上发生的趣事,讲她新学的课文,讲她和小伙伴们玩的游戏。
我看着她稚嫩的脸庞,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是我的女儿,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血脉。
就算我死了,她也还会继续活着,替我活下去。
“思思,”我摸着她的头,“你要好好学习,长大了做一个有用的人。”
她点了点头:“爸爸,你也要快点好起来,我还要你教我骑自行车呢。”
“好,爸爸答应你,一定教你骑自行车。”我说。
可我知道,这个承诺恐怕兑现不了了。
我已经连站都站不稳了,哪还有力气教她骑车?
但我还是说出了这个承诺,因为我不想让她失望。
思思走后,我一个人哭了很久。
江婉清进来的时候,我赶紧擦了擦眼泪,假装在看电视。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坐在我身边,握住我的手。
我们就这样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她脸上,我看到了她眼角细细的皱纹。
她才三十五岁,就已经有了皱纹。
这都是为我操心操的。
“婉清,”我打破沉默,“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走了,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她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我的手。
“思思就拜托你了,”我继续说,“她性子像我,倔得很,你得耐心点教她。等她长大了,告诉她,爸爸很爱她,爸爸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就是有她这个女儿。”
“你别说了,”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哽咽,“求求你别说了。”
“让我说完,”我固执地继续,“家里的存折在床头柜抽屉里,密码是你生日。房产证在衣柜顶上那个箱子里。车子虽然旧了点,但还能开几年。你先把房贷还完,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
她终于忍不住了,趴在我身上大哭起来。
“赵远志,你这个混蛋,你不能丢下我,你不能……”
我抱着她,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对不起,婉清,对不起。”
那晚我们聊了很多,聊我们的过去,聊我们的未来。
她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没有逼我把烟戒了。
她说如果时光能够倒流,她宁愿跟我吵架也要让我戒烟。
我说这不怪她,是我自己不争气,是我自己害了自己。
她说她恨我,恨我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恨我说话不算数。
我说我也恨我自己,恨自己是个废物,恨自己辜负了她。
我们抱在一起哭了很久,直到累了,才沉沉睡去。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发现她还在我怀里。
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嘴角却带着一丝微笑。
我不知道她做了什么梦,但希望是个好梦。
希望在那个梦里,我没有得癌症,我们还好好地活着。
可现实终究是残酷的。
我的病情在持续恶化。
放疗的效果并不理想,癌细胞已经转移到了淋巴和骨骼。
我开始频繁地发烧,疼痛也越来越严重。
医生给我开了止痛药,一开始还能止住,后来剂量越加越大,效果却越来越差。
有时候疼得受不了,我就咬着被子,一声不吭地扛着。
我不想让江婉清看到我痛苦的样子,不想让她担心。
可她怎么可能不担心?
她每天都守在床边,看着我日渐消瘦的脸,偷偷抹眼泪。
有一次我半夜疼醒了,看到她趴在床边睡着了。
月光照在她脸上,我看到了她眉宇间的疲惫。
这段时间她瘦了很多,本来就不胖的脸颊凹陷了下去,眼角的皱纹更深了。
我知道她很累,白天要上班,晚上要来医院照顾我,还要接送思思上下学,处理家里的大小事务。
她一个人扛起了整个家,却没有一句怨言。
我心里充满了愧疚。
如果我能早一点戒烟,如果我能早点来医院,也许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天天地走向死亡,却无能为力。
这种感觉比死亡本身更可怕。
有一天,主治医生找我谈话。
他说我的情况不太好,癌细胞扩散的速度超出了预期。
“赵先生,我建议您做好心理准备。”他说。
“我还有多长时间?”我问。
“这个不好说,但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大概三到六个月。”
三到六个月。
也就是说,我最多还能活半年。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医生拍了拍我的肩膀,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我一个人坐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今天的天气不好,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就像我的心情一样,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江婉清来的时候,我告诉她了这个消息。
她愣了很久,然后扑到我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赵远志,我不要你死,你不能死……”
我拍着她的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也想活下去,可我做不到。
死神已经在向我招手了,我逃不掉。
接下来的日子,我决定出院回家。
我不想死在医院里,我想死在家里,在自己熟悉的环境中离开。
江婉清不同意,她说医院条件好,万一有什么事能及时抢救。
我说抢救也没用了,何必再浪费钱。
她拗不过我,只好同意了。
回到家那天,思思很高兴。
她以为我病好了,拉着我的手说:“爸爸,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想你。”
我摸了摸她的头:“爸爸也想你。”
“爸爸,你还会回医院吗?”她问。
“不回了,”我说,“爸爸以后都在家陪你。”
她开心地跳了起来:“太好了,太好了!”
看着她开心的样子,我心里酸酸的。
她不知道,我留在家里不是为了陪她,而是为了等死。
我不敢告诉她真相,不想让她幼小的心灵受到伤害。
我只想在剩下的日子里,尽可能地多陪陪她,给她留下一些美好的回忆。
回家的第一个星期,我的精神状态还不错。
能吃能睡,还能在院子里走走。
江婉清请了假在家陪我,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
我吃得不多,但每次都会多吃几口,让她高兴。
我们一起去接思思放学,一起在小区里散步,一起看电视。
日子过得很平淡,却很温馨。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时间能停留在这一刻就好了。
没有疾病,没有痛苦,只有一家人在一起的幸福。
可惜时间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我的身体状况在迅速恶化。
第二个星期,我开始卧床不起。
第三个星期,我连翻身都困难了。
第四个星期,我开始出现幻觉。
有时候我会看到我爸,他站在床边,朝我招手。
“远志,过来,爸带你走。”
我伸出手想去拉他,却怎么也够不着。
江婉清看到我这个样子,吓得魂飞魄散。
她抱着我哭:“远志,你别吓我,你清醒一点。”
我清醒过来,看到她满脸的泪水,心里一阵绞痛。
“婉清,对不起,我又让你担心了。”
“没关系,没关系,”她擦着眼泪,“只要你没事就好。”
可我们都知道,我有事,而且是很严重的事。
那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那是十一月初的一个傍晚,天阴沉沉的,飘着小雨。
我躺在床上,感觉自己的生命正在一点点流逝。
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心跳越来越微弱。
我知道自己快要走了。
江婉清坐在床边,紧紧握着我的手。
她的手很温暖,让我感到一丝安心。
“婉清,”我用尽最后的力气说,“谢谢你,谢谢你这些年的陪伴。”
“你别说话,省点力气。”她哭着说。
“让我说完,”我固执地继续,“这辈子遇到你,是我最大的福气。如果有下辈子,我还要娶你。”
“好,下辈子我还嫁给你。”她说。
我笑了笑,然后看向窗外。
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远处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晕在雨中显得格外温暖。
“思思呢?”我问。
“在隔壁房间写作业,”她说,“要不要叫她过来?”
“不用了,”我说,“别让她看到我这个样子。”
她点了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婉清,答应我一件事。”我说。
“什么事?”
“把烟戒了。”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哭着笑了:“我又不抽烟,戒什么?”
“我是说,”我喘了口气,“让思思长大以后,千万别抽烟。告诉她,她爸爸就是因为抽烟才死的。”
“好,我答应你,”她泣不成声,“我一定告诉她。”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我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像是要飘起来一样。
眼前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
我听到了一个声音,像是在呼唤我。
我跟着那个声音走去,越走越远。
身后传来江婉清的哭声,撕心裂肺。
“赵远志,你不要走,不要丢下我……”
我想回头,可我回不了头了。
我只能一直往前走,走向那片耀眼的白光。
当我终于消失在光芒中时,我听到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那是我自己的叹息。
带着遗憾,带着不舍,也带着解脱。
再见,婉清。
再见,思思。
再见,这个世界。
如果有来生,我一定会好好珍惜自己的身体。
不会再抽烟,不会再熬夜,不会再让你们为我流泪。
可惜,没有来生了。
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无尽的寂静。
江婉清后来告诉我,我走的时候很安详,嘴角还带着笑。
她说我那样子就像是睡着了一样,一点都不像死人。
她说她把我葬在了城西的公墓里,那里环境很好,能看到远处的山。
她说她每周都会去看我,带上我最喜欢的花生米和啤酒。
她说思思很懂事,学习成绩很好,从来不让她操心。
她说她会好好活下去,把思思抚养成人。
她说她这辈子都不会再找别人了,因为她心里只装得下我一个人。
我听着她说这些,却无法回应。
我只能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墓碑下,看着她在坟前哭泣。
我想告诉她,别等了,找个好人嫁了吧。
可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只是一个死去的人,一个因为抽烟而丢掉性命的人。
我的故事结束了,但悲剧还在继续。
每年清明节,我都会看到一群人来扫墓。
有些人是因为生病走的,有些人是因为意外走的,还有些人是因为抽烟走的。
他们都是和我一样的人,都是因为不懂得珍惜自己的身体,才早早地离开了人世。
我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活着的人一些警示。
别再抽烟了,别等到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才后悔。
那时候,一切都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