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失事,牵出一桩中国与毛里塔尼亚之间鲜为人知的军民贸易往事。这事儿说来话长,得从非洲那片被沙漠和海洋夹在中间的土地说起。 毛里塔尼亚在撒哈拉沙漠西缘,一百零三万平方公里,听着辽阔,可放眼望去几乎全是黄沙。只有靠近南边塞内加尔河的地方,才难得见着点儿绿色。四百万人口,穷,是世界上最不发达的国家之一。好在天无绝人之路,西边靠着大西洋,海里的鱼多得让人眼红。渔业收入,是这国家财政的顶梁柱。
水好,鱼就多。各国渔船成群结队地往那片海域跑,中国也有几条船常年在那儿待着。鱼再多,也架不住这么捞。毛塔政府急,派巡逻飞机天天在天上盯着,专抓那些没许可证就敢下网的偷捕船。等到了休渔期,一视同仁,谁也不许动。 一九九四年九月,一件让人揪心的事,成了整件事的引子。毛塔政府从西方某国买了一架小型飞机,结果第一次正经用,是送总理出访塞内加尔。谁承想,飞机在达喀尔机场降落的一刹那,一头扎下去,机上的人,一个没剩。灾难来得太突然,让人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出了这么大的事,毛塔政府当然要找卖飞机的厂家讨说法。可人家西方公司一副事不关己的嘴脸,推了个干干净净。最后赔是赔了,还多亏当初买了保险,可这一笔钱拖了许久才到手。政府穷得叮当响,家里添置点家当都得掰着手指头算。握着这笔赔偿金,他们心里打起了算盘。正好有中国渔业的公司在毛塔海域捕鱼,毛塔政府灵机一动:拿这笔钱当定金,买中国的军用运输机,剩下的钱,用中国渔业公司交的许可费慢慢抵扣。买飞机干啥?沿海巡逻,监控渔船,这事儿总得有人干。 消息传到中航技耳朵里,已经是九月二十九号了。副总经理王大伟一听,当即带着人马杀向毛塔。那边曾是法国人的殖民地,法国人在当地说话还很有分量。军机买卖,动静太大,怕刺激到那位老牌殖民者,所以谈判全程都是悄悄进行的,像地下党接头。 谈判地点定在中国驻毛塔使馆商务处的会客室里。中航技的人,毛塔的国防部长,面对面坐着,各怀心事地讨价还价。合同初稿好不容易拟出来,毛方又开始没完没了地加条件,加这个设备,加那个服务。这么耗下去不是办法,王大伟心里焦急,琢磨着怎么把这位国防部长的注意力从那些鸡毛蒜皮上拽回来。不知怎么的,他脑子里闪了一个念头——收利息。延期付款,收利息,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不如索性挑明了谈。 这一下,果然戳中了毛方的软肋。国防部长一听中方要收利息,那心思全跑到怎么算这笔账上去了,倒不再折腾合同条款了。两边你来我往,围绕着利息二字反复掰扯,最终把延期付款利息这一章写进了合同。也许是怕中方又生什么幺蛾子,毛方催着中方十月十一号上午去总参谋部签字。三架军机的出口合同,就这么敲定了。 合同签归签,这三角还有一个角没落实呢。找谁来做这个捕鱼生意?使馆商务处给指了条明路——中水公司,中国水产总公司的子公司。这样一来,中航技负责卖飞机,毛塔政府给中水公司发捕鱼许可证,中水公司在毛塔海域打渔挣的钱,拿来还中航技的飞机款。一环扣一环,各取所需。 说到毛塔的鱼,有个稀罕物不能不提。深海章鱼,产量小,搁西欧是稀罕货,在日本更是了不得的高档食材。那种深紫色的生鱼片,带着吸盘,看着就金贵。这种鱼寿命才三年,年年都紧俏。普通海鱼一吨卖两千美元,它一吨能卖五千,要是赶上小年,捕捞量一降,破万也不稀奇。照这么算,一年下来,中水公司的收益远超那三百六十万美元的付款额。明面上看,这就是个三赢的局面。 可是,事情远没有想象中顺利。 一九九六年三月,三架飞机总算交接完。可谁能想到,新飞机交付还没捂热乎,就出大事了。那架运7H-500,从首都努瓦克肖特起飞,要去西班牙一个叫拉斯帕尔马斯的地方,拉一批会议中心的家具。出发前油箱加得满满的,中途在努瓦迪普歇了歇脚,接着飞目的地。装上货往回走,快到努瓦迪普的时候,一侧发动机的燃油警告灯亮了,说油量只能再飞半小时。可明明起飞前刚加满油啊!中方机务人员心里犯嘀咕,八成是警告灯坏了,坚持要落地之后仔细检查。但毛方那位机长,自己拍了板,根本没把检查当回事。他倒是让人上了几个顺路搭机的乘客,然后头也不回地起飞了。 飞出机场还没多远,警告灯又亮。机长慌了,急急忙忙拐弯要往回飞,结果转弯太急,飞机失速,一头扎进海里。离机场五公里,就差这么点距离。飞机是新的,刚飞了九十多个小时,就这么报销了。机上六人遇难,两个人重伤,当中还有一名中方机务人员。 四月十八日,中方调查组赶到毛塔。毛方那头儿,派来的是总统府军事顾问、前空军司令西迪克上校,一上来就摆出一副不饶人的架势。出了这种事故,我方心里虽然憋屈,还是提请对方加强对我方服务组和运12飞机的安保。那两架运12倒是争气,每天都能高质量地完成五个小时的海上巡逻任务,给紧张的局势降了些温,也让中方在后来的谈判中多了几分底气。 五月初,飞机残骸被打捞出水,黑匣子送回国内分析。结果很快出来了,责任主要在毛方机长。记录显示,发动机根本没问题,油箱里油也多得是,顶多是警告灯误报,那玩意儿对飞机性能毫无影响。可这位机长错了两件事——警告灯亮了,人家让他检查,他不肯,还坚持飞;转弯的时候,动作太猛,把飞机给弄失速了。 按理说,道理讲清楚了,事儿也就明了。可西方人那种摔了东西先赖别人的习惯,居然也传染到了毛塔。毛方换了个思路,说是飞行员在中国培训的时候,没学过危险动作处置。这说法搁哪儿都说不通,哪个飞机厂家都不会教这种要命的技术。毛方却一口咬定,是中方培训不到位,所以得赔他们一架飞机。 其实呢,后来西飞那边的培训教员透露,这几位飞行员仗着自己有三千小时飞行经历,上课心不在焉,连笔记都不肯动笔写。主责明显在毛方头上,可燃油警告灯毕竟亮了——是中方设备的毛病,还是油品的问题,谁也不敢打包票——于是中方主动认了一部分次要责任。 为了顾全两国交情,中方又拿出了诚意。愿意再给一架二手的运7H-500。那飞机原来是个表演机,飞了五年,才四百多小时,状态还不错。一九九六年还去过新加坡参加航展。大修之后,照着至少再用十年来保障。中方还承诺重新培训毛方飞行员,半年之内交付。至于钱,二手飞机作价七百万美元,双方一家一半。毛方那一半不用掏现金,用延长捕鱼期两年抵账。 这下,毛塔总参谋长乐了。这种方案,他做梦都没想到过。不用从国防预算里抠一个子儿,就能白白拿到一架补充飞机。见了中方这办事风格,再看看西方公司的做派,那种对比是打在心底的。而延长捕鱼期,对中水公司来说,更是巴不得的好事,他们还为此专门添了十条新船。 就这样,一场坠机风波算是画上了句号。一九九七年十月下旬,补充的那架运7交付给了毛塔。 然而,谁料到,平静的日子那么短。不到两个月,十二月九号,又一条噩耗传回来:那架运7又摔了,机上几十人,一个没活下来。消息甚至惊动了国际媒体。 中航技当即发去唁电,派专家参与调查。真相让人心惊——毛方在自己的地盘上搞庆典,总统家乡内达,热闹完了,整个总统乐队,连同所有乐器,全挤上了那架飞机。超载,超得离谱。再加上当地气温高达五十度,空气稀薄得厉害,飞机刚升空,飞行员就打开了空调,发动机马力不足,飞机就那样沉了下去。这回,毛方自己查清了责任归属,再没脸来找中方的茬。可损失是实打实的——本来会飞运7的飞行员就不多,这下几乎全军覆没了。中方呢,这次事故跟自己半点关系没有,但见毛方处境窘迫,还是将心比心了一把,主动提出按合同原价回购他们手上的运7备件和地面设备,一百多万美元,算是帮毛方减轻点负担。这种做派,毛方做梦都没想到,心里头那杆秤,又往中方这边斜了几分。 此后,毛方付款一直顺顺当当。到余款所剩不多之时,毛空军又提出,想买两架直9武装/警用直升机,还希望把中水公司的捕鱼期再延一延。可这时毛塔换了位新总参谋长,海军那边不干了,说渔业资源不能光让空军一家占着,也要买两艘舰艇。最后总参谋长拍了板:空军海军,各分一半。这么一来,空军手里的预算就只够买一架直9了。 中航技于是拉着卖军舰的中国船舶总公司,一起去毛塔谈。中方姿态摆得正,谈判出奇地顺利。更让毛方高兴的是,他们最终又把直升机数量从一架改回了二架。二〇〇〇年六月二日,中航技和中船总公司一起,和毛塔签了一份新合同,两架直9,两艘舰艇。 这故事讲到这里,其实已经远远超出了买卖的范畴。中方一次次在关键时刻拿出让人意外的担当,替对方着想,才把这份关系经营得如此扎实。毛塔、中水、中航技,三家你帮我、我帮你,一种叫三角贸易的模式走了出来。靠着一纸易货合同,各取所需,各方都满意。说到底,这是中国企业发挥各自的看家本领,拧成一股绳,在国际市场上闯出的一条实在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