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98年,马可·波罗在热那亚的监狱中完成了举世闻名的《马可·波罗游记》。出狱后,因这部游记的极致奇诡瑰丽,众人皆不相信其记录的奇闻怪事,甚至在临终前他的朋友们曾要求他取消书中的说法,而他回答说:我还没有说出我亲眼所见的事物的一半呢。
1972年,意大利后现代作家伊塔洛·卡尔维诺为马可·波罗构想了一个继续说下去的空间。在他的小说《看不见的城市》中,马可·波罗继续对忽必烈讲述他在东方的见闻,更加奇幻、精巧、难以置信,同时美不胜收。
2024年,马可·波罗逝世700周年。他对世界无畏的探索精神,对城市细致的描摹热情,以及将城市与人的记忆、欲望、符号等相互连接的巧思,在当代艺术世界得以重新延续。
舞蹈剧场《看不见的城市》将马可·波罗、伊塔洛·卡尔维诺与现代的城市、当下城市人类的生活状态和未来赛博格人类的精神世界连接起来。
形式本身的表意性:碎片、混乱、重叠和并置
《看不见的城市》主创是毕业于伯克利大学人类学的博士,上海戏剧学院的教授司徒嘉怡,外国文学和人类学的双重背景,使其对后现代文学和人类具身记忆的表演、肢体的即兴艺术都有独到的见解。舞者多为新世代年轻人,创作经历集中于行为表演、装置艺术、多媒体影像舞蹈、空间艺术,受到的训练是放松技术、圆运动体系等方法,更关注创作过程中的运动轨迹和肢体表达。包括两个演员也是跨界、跨文化的背景。
因此,这部作品更多是对人类、城市和后现代的探索和实验品。舞者的肢体并不具有表意功能,因此想在其中“你画我猜”地来解读出意义的观众一定会失望。他们不是在说一个城市的故事,而是提供了一种看待城市的方式。他们创造了关于城市的新的想法,用肢体、灯光、音乐、旧家具,形成了一个多棱镜,一个形式,透过这个多棱镜每个人都能看到自己眼中城市的模样。
比如肢体的抖动、突转、跳跃和切割,是洞悉城市碎片和混乱的一个切面。现代特大型城市不断复制,旧墙垣边叠加的是崭新的办公大楼,马路的围墙里并置着城中村的泥泞小道,咖啡馆的隔壁是三十年修鞋的老铺,高级酒店的旁边卖的是粢米饭包油条。匆匆穿行在城市中,可能只觉得平常。但肢体在剧烈的动作中,将城市的混乱带给人的惊异感陡然放大,一些都具象了起来。肢体似乎模拟了目睹这些画面时的心跳,沉闷的,很有力量。
再如音乐将人对混乱的体感,通过迷幻的电子乐抒发出来。德国作曲家约翰·尼格尔运用了电音和圆舞曲,营造了空幻、深幽、朦胧的情绪氛围,将当代城市中人的迷惘、无所适从和魔幻感细致的描摹出来。音乐没有明显的喜怒哀乐,但是它的形式本身,就是对城市主题的映射。
还有舞美装置中的旧家具,它并不承担剧情表意功能,因为该剧没有以时间串联的故事情节,所以旧家具是观众可以用来观看城市的方式。它可以引发观众对工业商品垃圾的思考,如卡尔维诺在小说中所写的“连绵的城市之一”莱奥尼亚,这里的人每天全都用新东西,旧东西堆成了垃圾山成为了城市之间的碉堡。也可以是对童年生活的怀念,对资本统治城市生活的谴责等等。所有舞台上呈现的东西,都是对城市展开讨论和思考的一个形式,而非内容。观众的想象力可以自由地翱翔,当然这里也有很多开启异次元的机关,这是该剧最具实验性和创意的地方。
作为“晶体”的城市:理性与变换莫测的张力
卡尔维诺曾这样回顾自己的这部小说,他说:“给我更大机会来表现几何理性与人生莫测变幻之间的张力的、更为复杂的形象是城市的形象。我极力多加叙述我的思想的书依然是《看不见的城市》,因为我在书中聚集了我对一个单一象征全部的思考、实验和猜想。”全书通过马可·波罗和忽必烈的谈话来贯穿,共十一个主题,每个主题五个城市故事,共五十五个故事。
这十一个主题包括城市与记忆、城市与欲望、城市与符号、轻盈的城市等等。除了首尾章节各十节外,其他章节各五个,章节严谨对称,可见卡尔维诺构思之精巧。无怪乎他用“晶体”来比喻像自己一样热衷于逻辑的、几何的和形而上学的作家。每一个城市都有丰富的意象、余韵,每个城市故事都对应这一个寓言,充满了想象和隐喻的空间。
舞蹈剧场《看不见的城市》延续了小说“晶体”的构造方法,上下场呈现对应结构,像是镜像的倒影。全剧分为上下两场,上场“牵着驯豹的盲人”,下场“姐妹城”,前后和中间穿插前奏、序曲、间奏和尾声四个部分,从形式上运用歌曲伴奏的结构将上下两场的镜像进行引导、过渡和收尾,极致工整细腻。在内容上,上下场和间奏中包含了卡尔维诺小说中的三个城市,分别是“城市与贸易之二”、“城市与眼睛之一”和“城市与死者之三”。而这三个城市之间也是相互呼应和映射的关系。
“城市与贸易之二”是一个由幻想构成的城市,街上的人彼此都互不相识,每次碰面时“不开口,指头也不会动一下,甚至连眼皮也不会抬一下,却能发展成约会、引诱、通奸、纵欢”,“贞洁”和“肉欲”在这座城市激烈地对峙,而又完美地融合,同时映射着现代城市外表的冷漠与背后欲望的火热。舞者在表现这一部分,运用群舞的形式,不停地用非常强烈的、快速的各种动作进行奔跑、试探、挣脱,遥远的指尖相对,但无眼神交流,动作模糊,但传达的欲望是跳跃的、激烈的。
“城市与眼睛之一”叫瓦尔德拉达,这里有两座城市:一座临湖而坐,另一座是湖中倒影,“他们的一举一动都会成为镜子里的动作和形象,都具有特别的尊严,正是这种认识使他们的行为不敢有丝毫疏忽大意。即使是一对恋人赤身裸体地缠绕在一起肌肤相亲时,也力求姿态更美;即使是凶手将匕首刺进对方颈项动脉时,也要尽量使刀插得更深,血流的更多,最重要的不在于他们的交合或者凶杀,而在于他们在镜中交合或者凶杀的形象要冷静清晰”。这部分没有大幅度的舞蹈动作语言,更多的是平衡克制的类似瑜伽的动作,每个折叠、定立、变换和伸展,都力求准确、稳定、优美和冷静。给观众营造出一种紧张又神圣的氛围,暗喻了现代社会所谓的“情绪稳定”,像成年人那样行事成熟、果敢、一丝不苟,好像真有一个平行世界,所以要求人们尽可能完美,以保有神圣不可侵犯的形象。
“城市与死者之三”说的是一个叫乌萨皮娅的城市,在这里“为了使由生到死的过渡不那么突然,这里的居民在地下建造了一座一模一样的城市”,人们在死后到地下城去做生前最喜欢的开心时刻的活动,但有的人又说“事实上,是那些死人依照地下城的样子建造了地上乌萨皮娅”,还有人说“在这两座姊妹城里,没办法知道谁是死者,谁是生者”。这部分的舞蹈是欢快的,明亮的。跳皮筋、拍手、打闹,舞者开始了互动交流,叠在一起遥望远方,摸一摸另一个舞者的光头,或者躺在地上什么也不做,或者互相追逐大笑。包括灯光也是明亮渐变的各种蓝色、昏黄色,洋溢着轻盈和明快。音乐是唯美、梦幻小调的节奏,像是看儿时快乐的场面。
与上半场对过去、现在和未来赛博人类的悲观冷感基调相比,下半场充满怀旧、美好、温暖的氛围。舞者的服装也更为轻盈,赤膊、短top上衣、流动感满满的下装,都传达了一种明快的氛围。也许编者想表达的是,无论地上还是地下城,只要能做着开心时刻的事情,那么是“生者”还是“死者”也许并不重要。
这样的结构编排首先呼应了精雕细琢的卡尔维诺的风格,其次做出了再解构的尝试。将小说中“城市与死者之三”“城市与贸易之二”和“城市与眼睛之一”中所描述的对称的城市,化为舞蹈剧场对称的结构,形式与内容高度融合,古代与现代延续更迭,真实与虚拟交相呼应。
下一个城市:我们最终要去哪里?
在尾声中,创作者给观众抛出了一个问题,“我已经找到了这么多城市,我们最终要去哪里”?马可·波罗发现了那么多城市,卡尔维诺想象了那么多城市,但是他们最终要去哪里?
舞剧结尾,舞者进入了群体搏斗模式,像是戴了VR眼镜进入了游戏世界,每个人都只能看到自己的眼镜中的敌人,但拳头却打在真人的身上。于是为了对抗,人们盲目地打击。有的人被打得动弹不得,打人的人也快没力气了。舞台光圈越缩越小,舞者体力消耗殆尽,但没有人放弃搏斗。呼应了现实社会中人与人性的黑暗、世界的暴力搏斗、抵抗,无论是打击还是被击打,这里的精神都是不屈的、勇敢的、韧性十足的。最后舞台条状的灯光,每个舞者躺在自己的光路上,怎么去面对它,用什么心态来继续前进,给出了一个开放的选择。“悲喜当中,人生总有缺憾。”主创们在演后谈这样总结道。
当大汗问马可·波罗:“如果最后的目的地只能是地狱城,那么一切都没有用”。卡尔维诺回答道:“免遭痛苦的办法有两种,对于很多人,第一种很容易:接受地狱,成为它的一部分,甚至感觉不到它的存在;第二种有风险,要求持久的警惕与学习:在地狱里寻找非地狱的人和物,学会辨别他们,使他们存在下去,赋予他们空间。”
当然如果最后的城市是“地狱城”,我们该如何免遭痛苦,相信观众从舞蹈剧场《看不见的城市》中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
-劇終-
阿尼塔
去剧场做梦
落笔于2024年7月6日
YOUNG剧场观看后
配图为剧照
来自剧组
摄影胡一帆
参考文献:
[1]伊塔洛, 张密. 看不见的城市[J]. 译林, 2019 (6): 10029-10029.
[2]艾晓明.叙事的奇观──论卡尔维诺《看不见的城市》[J].外国文学研究,1999,(04):68-76.DOI:10.19915/j.cnki.fls.1999.04.015.
[3]吕同六, 《历史·童话·现实—卡尔维诺小说剖示》, 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1993年6月第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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