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打碎了一片镜子，掉落人间，变成了吴江的各种水域，这些碎片或大或小，或圆或方，零零碎碎却各有自己的名称，湖、荡、漾、兜、圩、扇、湾、塘、港、池……我一直很喜欢自己想出来的这个比方。

三庙址漾，是朱家浜村后面的一条大河，属于十三都。很多人过吴江，听到“七都““八都”觉得奇怪。“都”是什么？如果对地方志稍微有点兴趣的，随手翻一翻就会看懂个七七八八。按顾炎武《日知录》里的说法就是：“……改乡为都，改里为图。十户为一甲，十甲为一里，每里为一图……”这个“都”就是古代划分区域范围的单位,俗称“都图”制。俗话说“七乡八里”，所以“都”比乡要小一级或者范围要小一点。历史上吴江曾细分到三十几个“都”，横扇古村属“四都”，庙港旧称“五都”，叫得最响的就是“七都”“八都”。

三庙址漾因三座庙而名。明代松陵人沈啓的《吴江水考》里，“水图考”第一幅就是我们吴江西南角的水利图。图的正中心就写着“三庙址”。隔着八字荡，就是雷墩荡。实际上，除了水面没有图上那么的大，图上这些河荡名称至今未变。三庙址漾往西通陶墩，然后是南浔，东往大德塘、麻溪至盛泽。一路往南就是乌镇，而河对岸就属震泽。漾中间有一个土墩，四面环水，郁郁葱葱，远望也是一座“浮玉”。三庙目前只剩一庙，叫朱行庙。庙就在凤凰村西北角的漾边。背对着宽广的水面，西北风凛冽，人迹罕至，显得异常荒芜萧瑟。乌镇北栅对岸就是江苏界，这河是直通乌镇北栅的。而震泽往北不远就是太湖了。处在中间的三庙址漾，类似今天的高速服务区。

从朱家浜村跨过朱行桥左拐，沿着河堤岸往北行百米，就是仅存的那个庙遗迹了。河堤靠水一侧的斜坡有点陡，都是自己冒出来的野桑树、高过人头的杂草。另一侧的缓坡上种着蚕豆、山芋还有整整齐齐的桑树。河堤很高，往远处延伸就是大片的水稻田，间或种着亭立的芋艿、茭白……视线止于烟树人家的西墙。漂亮的人字形房屋，侧线条勾画着白墙，白墙的玻璃窗上飘过时缓时急的阵阵白云。房子前后点缀着榆树、杨树，树上都有一个很胡乱的喜鹊窝。夕阳西下，河里的挂机船，马达拖着连续的哒哒声热热闹闹地驶过；电线杆上破声响的喇叭播放着“在希望的田野上”，被风吹得时断时续。偶尔带来几句喜鹊聒噪的叫声。还有几缕袅袅升起的炊烟，随着晚风能闻到灶头烧稻柴的清香……整个世界都被夕阳的余晖照亮，氤氲在金色的薄雾之中，温柔又温暖。那个时候不懂，这正是让我如今向往不已的田园生活。

庙的位置后来建了一座砖窑。而我从记事起，那里就是窑了。所以每次称这里为窑上。后来爷爷在那里看了几年的门。每当我无聊的时候就去那里玩。一路上可以摘桑果吃。然后停下来看挂机船用力推起的漂亮浪花。有时候耥蚬子的船停在水中央；或者坐在小渔船一角的人在收网，太阳底下金黄的草帽、银白的渔网至今仍然闪耀着我的心……所有这些都可以看个半天，对于窑的内部我完全没有印象了。倒是记得窗外漾上呼呼吹来的北风，或者中午榨菜泡饭的味道。如今窑的遗迹无存，又恢复了庙。

属十三都的三庙址漾，属十五都的雷墩荡，受之于沈庄漾之水东流。而沈庄漾的水受之于天目山之水。沈庄漾百分之九十属于江苏，南浔已在余下的西岸建满高楼大厦。一边是百年如一日的乡村野水，一面是日新月异的城市化推进。加上新的高速建设，也让这片水域视线变得更小。倘若莲池大师还在，我想他应该会选择在东岸结庐。随着航道的没落，与外面越来越热闹的世界相比，三庙址漾反而变得更加的寂静。河水比小时候更清澈了，河水清澈后，我再也没有在这里游过泳。我已经是不惑之年，除了头顶的喜鹊声未变，以前在我眼里如浩浩荡荡的三庙址漾却突然变小了很多。

（原载于《姑苏晚报》2023年11月01日 B08版）

作者：朱晓晖，封面图：阙明芬/摄（视觉苏州供图）

编辑：经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