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献给城市的人文礼」主题海报

技校少年为何值得被书写？他们面临着怎样的教育和生活困境？他们的未来在哪里？作为普通人，我们又该如何在时代的浪潮中保持清醒，做出独立的选择？

11月22日，《南方技校的少年》作者袁洁、“三明治”写作平台创始人李梓新与寻麓书馆主理人王淼淼一起，围绕技校少年与相关教育话题，展开了精彩的对谈。

▲「2025献给城市的人文礼」主题交流现场

十五年的教育观察：从技校少年看“另一种成长”

袁洁X李梓新X王淼淼

01.

为何要书写技校少年？

王淼淼：今天我们要跟《南方技校的少年》作者袁洁老师，以及“三明治”写作平台的创始人李梓新老师一起聊聊技校少年这个话题。目前市场上相关的叙述还是偏少的，我想先请教一下袁洁老师，为什么会想写这本书？

袁洁：我是中文系毕业的，也一直很习惯于用文字来记录或者思考事情。但之前我并不知道会有读者对技校这个话题感兴趣。当时我在“三明治”写作并发表了几篇相关的文章后，李梓新老师就跟我提议说，可以专门写写技校的事情。他是第一个建议我写这个话题的。

王淼淼：所以袁老师关于技校少年的书写，也源自李老师的协助挖掘。我也想问一下李老师，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选题提议？

李梓新：在差不多10年前的时候，“三明治”开启了一个挖掘新写作者的写作计划，叫“破茧计划”。顾名思义，我们希望普通人能够在繁忙的生活中，突破自己的行业、职业、居住城市等限制，在写作上寻找突破的可能性。

袁洁是第二届“破茧计划”的写作者，我当时看到她写的相关文章，就觉得这个题材是有可能出书的。只不过她还需要时间，去积累出更成熟的作品。今天能够把这本书呈现在大家面前，其实也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

王淼淼：当我通过阅读袁老师的书，走进技校这个特定的教育场景时，会发现它是非常有张力的。而且这本书的写法和其他教育类的书也有所不同，它不会让人觉得很沉重或者很有压迫感，而是比较轻盈的。袁老师是如何选择自己的写作视角或者写作方法的呢？

袁洁：这本书从写作到成书，大概花了不到半年时间，但它涉及的内容其实贯穿了我十几年的教学历程。在一开始写的时候，我不太想过多地去表达自己作为职校老师的心路历程，而是更希望把学生们的故事呈现出来。因为我并不想去渲染我的无力感，而是希望通过写作找寻我的职业价值，让自己不内耗。

后来我在写的过程中越来越放松，“三明治”和“未读”的编辑也都一直鼓励我可以多写一点自己的事情，我就慢慢打开了自己，也分享了一些个人经历。

▲袁洁 著｜“未读” 出版 《南方技校的少年》 书封

02.

技校不是洪水猛兽。

王淼淼：这本书的写作对象是技校的学生们。可能从大众的角度来说，我们并不是那么能分清技校、中专、职高这些学校的区别，更不清楚身处其中的学生具体面临的教育和社会环境。袁老师可以给我们介绍一下吗？

袁洁：说实话，在这本书出版之前，我并不知道会有那么多人搞不清楚技校是什么。从广义上来讲，职高、中专和技校这三类学校都属于中职学校，但它们的主管部门是有区别的。职高和中专是教育部门主管，技校是人社部门主管。因为技校是建国初期为了培养工人而建的，它和工厂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它也会开设比如电气、汽车维修这类能直接进工厂工作的专业。

但主管部门的不同，导致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技校发不出教育部门能给的学历证明。在大众认知里，从技校毕业的学生是没有正规学历的，这就使得技校的处境比较尴尬。

不过现在的技校有生产类专业，也有服务类专业，比如电子商务、烹饪之类的都有。我们学校在学生的最后一年学习期间会给他们安排对口的企业，让他们完成这一年的对口实习。像我现在带的学生学的是烹饪专业，他们基本上都很喜欢学习本专业的技能，我觉得这一点还是蛮好的。

王淼淼：顺着专业这个话题，我也想请两位老师聊聊，你们是如何看待进入技校这样一种教育或者人生选择的？

袁洁：我们上学期给学生布置了一篇期末作文，主题叫做《我的专业成长》。有一位学生在作文的开头说，三年前，他来到这所学校，所有人都说他选了一所全市录取分数线最低的学校。但是他说，其实并不是他选择的学校，而是学校接纳了他。

所以在这里我也非常坦白地说，未必是学生或者他们的家长主动选择了技校。因为教育的内卷，以及家庭和社会环境的压力，他们在精神上可能已经处于几近崩溃的状态，在这种情况下，技校给他们提供了一条出路，至少在这个学校里面，他们不需要再去承受各种眼光的审视，可以好好学一个技能。

其实技校也是很正常的学校，不是洪水猛兽。它并不是像加工工厂的零件那样，把学生拿过来加工一下，就输出给工厂当工人。技校里也有各种各样的学生、各种各样的课堂和校外活动。如果一个学生在升学这条路径上身心已经受到了很大的伤害的话，他来到技校至少能体验到适合这个年龄段的孩子该有的校园生活。对他来说，这可能也是一个疗愈自我的过程。

▲袁洁老师

李梓新：因为我自己也有孩子，我也写过一些教育相关的文章，在研究相关议题时我就发现，哪怕在上海这样的大城市，高中的入学率也就50%左右。这个比例全国都差不多，部分省份比例比较高的，可能也就到60%左右。这意味着同一年出生的孩子里有百分之四五十的人是没有读高中的；再排除掉少量出国读书的孩子，还是有很大比例的孩子要去职校。

但在家长的认知里，自己的孩子居然连高中都考不上，只能去这样的学校，他们会非常焦虑。现在的高中，特别是公立高中，招生名额并没有那么多。民办高中费用又高，在这种情况下，一些低收入家庭，就会选择既能让孩子学技术，同时费用又低的职校。

他们的孩子会在这里度过15岁到20岁这段非常宝贵的时间。如果他们能遇到好的老师，能好好成长，也会成为人才。但现在同样的一批孩子却要花特别大的力气去读高中、读本科、读研。大家都在不停地卷成绩，而不是打开人生格局，更广泛地接触社会。在这种单一的价值叙事之外，人生的其他可能性其实更值得被看见。

袁洁：身心健康非常重要。我们学校的很多学生在初中时就出现一些心理问题了，当然，这些问题并不是孩子本身的问题，外部环境、家庭等各种问题对他们的身心影响挺大的。

最近我看了梁鸿老师的《要有光》，这本书里讲到的一些学生的情况跟我们的学生很像。比如有一个叫李风的北京孩子，他妈妈其实从他小时候就不愿意让他去卷，所以他在学校的成绩一直是垫底的。他平时没有什么异样的反应，只是有一天他突然告诉他妈妈，他不想再读书了。他整个人其实处于很茫然，对什么都无所谓的状态。我们有很多学生都是这种状态。

还有一类学生处在另外一个极端。她书里也讲到了一个留守儿童，因为家里面没人管他，他就跟着社会上的混混去混社会了，他觉得只有混在他们中间，他才能找到一点归属感。这种孩子我们学校也有。他们真的是在受到了很多的身心伤害之后来到这里的。

▲李梓新老师

03.

看见技校生的困境与美好。

王淼淼：就像袁老师说的，孩子们在技校这几年的时光，其实也会经历非常丰富的校园生活，他们也在践行自己的人生道路。您是否也可以跟我们分享一些您和学生都觉得非常有成就感或者非常美好的时刻？

袁洁：一般的中学校园会有的活动我们也都有，比如前一段时间刚结束的运动会，还有一些文艺活动等。但因为技校里的很多孩子是没有自信的，他一开始可能并不想参加这类活动，需要老师去鼓励甚至逼迫他，等他参加了以后就会收到更多的鼓励，包括获得一些奖项之类的，他就会获得自信，从而更加能放开自我。我们很多学生都是在这个过程中重新找到自我的。

我记得我之前有一个学生，他在作文里有说过，他原本在初中学习也不好，也从来没有当过焦点，他在我们学校学的是电子专业，这个专业也是很偶然的选择，但他学了之后就发现他非常喜欢动手去捣鼓电子类的东西，这个专业非常对他的口。后来他还去参加了很多技能比赛，还帮我们我们学校拍招生宣传广告之类的，经常出镜。他整个人的状态变化很大，成长了很多，因为获得了肯定，他的潜力就被激发了出来。

王淼淼：在您的职业经历中，会有压力比较大的时刻吗？您又是如何处理这些压力的？

袁洁：其实会有感受到压力的时刻，但随着工作年限的增加，我也会更加懂得和这些孩子相处。我觉得如果你强迫他们或者摆出老师的架子让他们去做什么的话，他们的逆反心理就会很强。因为他们从小到大一直在遭受各种逼迫、否定，他们早已经麻木了。你让他们感受到善意，才有可能收到比较好的回馈。

比如说我有一个学生，他经常上课睡觉，你叫他他也不太搭理你，有时候还冲你翻白眼。他处在一种对人特别不友好的状态。有一次我在路上遇见他，跟他打了招呼，他就很高兴地回应了我。后来我们就会一直互相打招呼。但这并不是说，他从此以后上课就不睡觉了，教育没有那么简单，事实上他只坚持了一次上课不睡觉。但至少我们建立了一些友善的互动。

对于所谓的有不良行为的孩子，我们要去看到背后的原因，要多去听他们说。很多孩子可能一开始也不愿意说，但如果你一直愿意跟他聊天，他慢慢就愿意去表达自己了。其实你知道了原因以后，你对他的那些行为也不会那么生气了。这也会帮你减少自己的内耗。

▲交流现场

04.

技校生也需要好的人文教育。

王淼淼：李老师对这本书有没有印象特别深刻的一些情节或者场景？

李梓新：我对他们在课堂上一起读诗的场景印象很深刻。袁老师在职校教文化课，这本身就是一件很不寻常的事儿。有些老师可能也根本不会认真对待职校的文化课，但是袁老师会充满热情地和学生一起读舒婷的《致橡树》之类的诗，我觉得这些场景非常美好。虽然每个年龄的人都应该读文学，但他们作为还没有成年的孩子，格外需要文学的熏陶。

王淼淼：作为毕业于中文系的老师，袁老师对职校学生的人文教育有什么看法？

袁洁：社会上有一种论调认为，职校的语文课就是要教学生学习沟通技巧、写应用文之类比较实际的东西。但是从我个人的角度来说，我一直觉得一定要让他们阅读和感受一些优美的文学文本。等他们毕业后可能就没有精力、没有机会去读这样的文章了，在学校时接受文学的熏陶是格外重要的，至少你不能剥夺他们的接触渠道和可能性。

▲交流现场

05.

技校生也有自己的未来。

王淼淼：袁老师已经有15年的职教生涯了。据您的观察，您的学生在毕业之后会从事什么样的工作或者选择什么样的人生方向？

袁洁：一般来说，他们会选择就业、升学、参军这些路径，其中去就业的肯定是最多的。因为我们学校会推荐对口企业让他们去实习，他们一开始可能就会这些企业里工作。但工作一两年之后，有些孩子可能会再出去从事社会上的其他职业。当然，因为他们没有高学历，他们一开始从事的行业可能就是餐饮之类门槛比较低的行业。

也有一部分学生会去创业，比如我们学校有一个园林专业的学生，他的专业技能很好，他毕业以后就去开了一家连锁鲜花店，他的店也经营得很不错。总之他们从事各行各业的都有。

王淼淼：我家里的亲戚进工厂的也挺多的，但他们并没有经历过技校学习这个阶段。所以我也很好奇，在技校学习过的跟没有这样的经验的群体同样进入工厂，他们之间会有差别吗？

袁洁：其实这也是很多家长会问的问题。他们会说，如果我的孩子不读技校也能进工厂，我为什么还要让孩子来技校读书？我在书里也讲过，如果你让十五六岁的孩子直接进工厂肯定是不合适的，他们还需要到学校里继续成长一段时间，去积累自己的能力。他们将来不只是要去当流水线工人。

我们希望能把孩子培养成为独立、健全的个体，这是技校要承担的重要职能。当然，我们的学生在刚毕业实习时，企业也会把他们安排到没有技术要求的流水线上去工作，但是几个月以后或者是半年以后，还待在流水线上的学生就很少了，基本上他们都能到一些技术类的或者更有能动性的岗位。相对没有上过技校的孩子而言，他们转到技术岗的速度大部分都会稍微快一点。

但像电子类的专业不仅技校有，大学也有，技校生比较郁闷的一点就是，他的职业天花板是比较低的。因为学历的限制，他可能在转到技术岗之后就到此为止了。这也是很多学生不愿意待在工厂的一个原因，他们看不到长期的职业发展路线。

王淼淼：李老师会怎么看待在大学本科可能学不到什么东西，在职校又有学历天花板限制这样的问题？

李梓新：在当下的教育体制内，高中阶段是一个非常辛苦的独木桥阶段；但在经历了巨大的竞争压力上了本科后，你又会发现大家对本科生的评价也不是特别高，很多人也会说本科生也找不到工作；于是你又加入了考研大军，甚至还去读了博士。人生的黄金年龄都在读书。在这种情况下，读书除了有一部分是自我驱动之外，很多时候也是被社会情绪所裹挟的。

总体上来讲，我觉得所谓本科、研究生以上的精英教育，它存在的问题并不比技校少，大家各有各的问题，也各有各的好处，我们需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如果我们能够通过自己的思考催生出更多元化的人生路径，就是一件好事。

主流的社会阶层叙事一直会延续下去，但它也会发生一些微小的改变。我们作为普通人，也需要去观察这些微小的变化，从而让自己在时代的大潮中活得更清醒。

▲交流现场

编辑| 如小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