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资于人，实现人力资本可持续增值

编者按

“十五五”时期是我国从“人口红利”跃升到“人才红利”的关键期，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建议》明确提出“坚持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紧密结合”，凸显了人力资本为国家核心竞争力之基的战略地位。当前，面对人工智能技术的快速发展，如何投资于人，加强人力资源开发，促进物质资本和人力资本积累协调发展、相互促进，激发人的全面发展，成为扩大内需促消费、发展新质生产力、推动共同富裕的核心议题。本期全球观·中国策聚焦“投资于人，实现人力资本可持续增值”主题，探讨“投资于人”的创新路径与政策选择，为实现人力资本可持续增值提供思想镜鉴与行动参考。

詹姆斯·赫克曼

詹姆斯·赫克曼，美国著名经济学家、芝加哥经济学派代表人物之一，2000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现任芝加哥大学亨利·舒尔茨杰出成就经济学教授、芝加哥大学人类发展经济学中心主任。他深耕计量经济学与劳动经济学领域，成果卓著，提出的“赫克曼修正法”“赫克曼曲线”已成为相关领域的核心分析工具，被学界广泛应用。2000年因在微观计量多样性和异质性研究的卓越贡献及为公共政策因果评估奠定理论基础的突出成就荣膺诺奖。此外，他还斩获约翰·贝茨·克拉克奖、雅各布·明瑟奖、西奥多·W·舒尔茨奖和中国政府友谊奖等多项顶尖学术荣誉，代表性著作《计量经济学手册》等对全球计量经济学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

前沿观点

核心观点

技能不仅是经济增长的动力，更是促进社会公平、包容与个人尊严的基础。要统筹经济与社会效益，兼顾早期干预与终身发展，平衡认知与非认知技能，协调“投资于人与投资于物”的关系，并辩证看待技术影响。这种整体性思维为我们提供了极具启发性的战略指引。

■中国经济时报记者 张娜 见习记者 姚俊臣

在过去几个月中，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美国芝加哥大学教授詹姆斯·赫克曼（James J.Heckman）频繁活跃于中国的高端论坛、学术讲台和主流媒体。2025年12月15日，赫克曼受邀到访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国际合作开放研究平台，以“构建适应现代世界的中国技能体系”为题作专题报告。

他在演讲中回顾道：“过去十年间，我与中国的学者、研究机构保持了密切而富有成果的合作，特别是与中国发展研究基金会开展了深入持久的互动。我不仅连续多年参与中国发展高层论坛，还持续推进儿童早期发展的基础研究，并在济南、长沙、深圳等地推动学术交流与实践探索。这段合作令我深感荣幸，也始终倍感振奋。”

赫克曼表示：“在中国，我既目睹了经济发展的巨大成就，也看到了人力资本尚未完全释放的巨大潜力。”

在两小时的深度交流中，赫克曼围绕构建面向未来的中国技能体系，与在场专家学者分享了他的深刻见解。其讨论不仅涵盖农村职业技能培训，更延伸至人工智能(AI)时代下对教育本质的反思——如何培养与技术进行建设性互动的新型能力。

从人口红利向人才红利的历史性跨越，是中国培育新质生产力、扩大内需、实现高质量发展的必由之路。赫克曼强调，技能不仅是经济增长的引擎，更是社会公平、包容性与个人尊严的基石。他从全生命周期的视角出发，提出要特别重视儿童早期能力开发的关键作用，指出要统筹经济与社会效益、兼顾早期干预与终身发展、平衡认知与非认知技能、协调“投资于人”与“投资于物”的关系，并辩证审视技术带来的影响。这一整体性视角，为中国在转型关键期提供了富有启发性的战略指引。

赫克曼曲线：为什么投资越早，回报越高

理解赫克曼思想的基石，是一条以他名字命名的著名曲线——赫克曼曲线。该曲线表明，对人力资本的投资回报率会随着投资对象年龄的增长而递减。对生命最早期（0到6岁）的投资，尤其是在健康、营养和早期教育方面的投入，能够产生最高的长期回报。而对成年后的补救性项目（如职业培训）的投资回报率则相对较低。

“对儿童的投资越早，回报率越高；反之，投资越晚，边际回报率越低，且补救性成本呈指数级上升。”赫克曼在近期的演讲中重申。他将0至6岁，特别是0至3岁，定义为大脑神经突触爆发性连接和关键能力塑造的“机会窗口期”。在此期间，每1个单位的有效投入，所带来的长期综合回报——涵盖个人收入增长、社会生产率提升、公共财政节约等多重维度——远超青少年时期或成年后的补救性投入。

支撑这一曲线的两大经济学原理是“技能的动态互补性”与“自我生产力”。早期获得良好的认知与非认知技能，能极大地提升儿童后续吸收学校教育的效率，形成良性循环；反之，早期能力的缺失会随时间推移被放大，导致后期教育投入事倍功半。

赫克曼特别援引其与中国发展研究基金会合作的“山村入户早教计划”作为有力佐证。在甘肃华池等欠发达地区，经过专业培训的当地辅导员每周入户，指导留守家庭儿童的祖辈进行科学的亲子互动。评估数据显示，持续参与项目的幼儿，其认知与语言发展水平显著追近城市同龄儿童。赫克曼团队测算，此类高质量早期干预的年社会回报率可达13%以上。“这不仅是社会福利，更是国家账本上最具乘数效应的基础设施投资。”他说。

基于“赫克曼曲线”，他倡导政府和社会应加大对个体，特别是弱势群体儿童学前阶段能力培养的投入。赫克曼认为，早期投资能为个体奠定坚实的技能基础，从而提高后续各阶段教育和培训的效率与回报。

重塑人才定义：多维技能如何相互催化、放大价值

在人工智能加速重构就业版图的今天，赫克曼的研究拓展了人力资本的内涵。他指出，人力资本不仅包括智商、知识等认知能力，更包括毅力、自我控制、沟通能力、坚韧性等非认知能力。这些非认知能力是个人长期成功和终身学习能力的基础。

赫克曼关于技能本质的论述具有强烈的现实针对性。他强调，技能培养是动态且互补的，早期的技能（无论是认知还是非认知）会为后期技能的学习创造基础，即技能催生技能。一个拥有良好早期基础的个体，在后续的大学教育或职业培训中能获益更多，回报也更大。

他指出，传统教育体系和企业培训往往过于聚焦狭隘的“硬技能”和以智商为代表的认知测试，但这恰恰误解了未来经济的需求。

赫克曼基于数十年的纵向研究发现，当衡量尺度拉长至整个职业生涯和终身收入，智商对个体发展的解释力仅为5%到15%。这意味着，绝大多数长期成就并非取决于智力水平，而来自认知技能之外的能力。赫克曼在演讲时强调，“而诸如毅力、责任心、合作精神、好奇心，尤其是执行力——即规划、专注、调整行为和延迟满足的能力——这些‘软技能’或‘人格技能’，才是预测长期成功的关键。”

“非认知技能是个人长期成功和终身学习能力的基础。”赫克曼指出，灵活性、韧性以及在挫折中持续适应、调整的能力，决定了个体能否在快速变化的技术环境中始终保持执行力。

他建议，政府部门不能仅仅着眼于当下显露的问题“补漏洞”，而是要以一种系统、综合的思维前瞻性地思考这些问题。构建适应现代世界的技能体系，必须超越狭隘的应试教育，重视家庭和非认知技能的培养，并通过科学的早期干预政策，挖掘每一个孩子的潜力，特别是农村和弱势群体的潜力。这不仅关乎公平，更是中国经济持续增长的源泉。

AI时代应培养什么样的技能人才

2026年，AI发展的浪潮将愈发汹涌澎湃。AI系统被广泛应用于执行高精度制造、复杂运算乃至决策任务，岗位形态与技能需求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形成、变化与消失。“技术替代”的焦虑，弥漫在不少劳动者的头顶。

问题由此浮现：在AI时代，我们究竟需要学会什么？教育应该培养什么样的技能人才？

赫克曼认为，AI不会取代教育，但会重新定义教育的本质与目标。真正的教育应致力于发展人的灵活性、韧性与适应性——这些在传统教育体系中经常被忽视的“软技能”。他强调，在技术快速迭代的今天，我们必须超越亨利·福特时代将人视为“生产零件”的狭隘视角，从追求短期的技能匹配，转向对人力资本的全生命周期投资。

当知识获取成本大幅下降、重复性劳动容易被机器替代时，与“技术替代焦虑”相反的是，谁能快速适应、有效执行，并从失败中积累经验，谁就更可能主动拥抱技术变革，并在技术浪潮中站稳脚跟。

有效“投资于人”将有利于释放内需潜能、激发社会活力

当前，中国正着力扩大内需、构建新发展格局。赫克曼的理论为“投资于人”与宏观经济增长之间提供了清晰的传导链条，对政策制定具有深刻的启示意义。

首先，这是培育持续增收的源头活水。通过早期全面发展投资，实质是在为国家打造未来生产率更高、职业生命周期更长、收入曲线更优的劳动者。这是夯实中等收入群体、释放消费潜力的根本之策。

其次，这是塑造高适应性劳动力队伍的基石。在新质生产力的发展中，人的“质”是核心变量。早期投资所培育的软技能与执行力，是产业升级和技术创新的核心载体，直接关系到中国在全球产业链重塑中的竞争位势。

再次，这将催生“关怀经济”新蓝海。在早期教育、家庭支持、儿童健康等领域的公共与私人投资，本身就能创造大量高质量的社区服务就业岗位。同时，通过减轻家庭育儿焦虑与成本，有助于释放女性劳动供给，形成“人力资本投资-收入能力提升-消费扩容升级-服务业发展-就业扩大”的良性闭环。

实现人力资本持续增值的四点启示

经济的未来，写在今天每个孩子的童年里。对于中国而言，将发展的目光投向生命的开端，系统性投资于每一个家庭的养育能力，是践行“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的深刻体现，也是赢得未来竞争最明智的战略抉择。

基于赫克曼的理论与中国实践，在政策层面可在以下四个方面进一步深化探索。

第一，将“投资于生命开端”提升至国家优先战略高度。在编制“十五五”规划纲要及中长期政策设计中，应将早期儿童发展（ECD）作为人力资本投资的“牛鼻子”，设定明确的公共投入增长目标，将其置于与数字基础设施、能源网络同等重要的“新基建”地位。

第二，构建跨部门协同的综合性支持体系。打破教育、卫健、民政、妇联等部门壁垒，在城乡社区层面整合资源，建立以“家庭为中心”的服务网络。重点推广经实证有效的家访指导模式，确保对农村留守家庭和城市弱势群体全覆盖。

第三，推动教育评价与人才培养体系深层改革。从基础教育到职业教育，应将社会情感能力、执行力等“软技能”纳入课程标准和人才评价体系，着力培养适应未来挑战的终身学习者。

第四，持续鼓励基于证据的政策实验与创新。支持像中国发展研究基金会这样的机构开展严谨的长期评估，积累本土化证据。鼓励地方政府开展试点，探索符合中国国情、可复制推广的早期发展最佳实践。

总 监 制 丨王列军 车海刚

监 制 丨陈 波 王 彧 杨玉洋

主 编丨毛晶慧 编 辑丨谷 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