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两处地理位置与历史背景迥异的岛屿,英国近期作出了截然相反的政治表态:一边突然叫停了归还查戈斯群岛主权给毛里求斯的立法进程;另一边则公开表示坚定支持丹麦对格陵兰岛的主权,即使面对美国关税威胁也不让步。明明都是主权问题,英国的立场却明显矛盾。实际上,这并非偶然的政策摇摆,而是在国际法理、同盟关系与国际秩序转型三重压力下,英国陷入结构性困境的集中体现。
从法理上看,英国对两岛问题的态度,显示出对去殖民化原则的选择性适用。就查戈斯群岛主权问题,国际社会早已形成共识。2019年,国际法院明确指出英国对查戈斯群岛的主权主张不合法,要求其结束殖民统治,将群岛归还毛里求斯。联合国大会也多次通过决议予以支持。
然而,这一移交进程遭遇了强烈阻力。反对者援引1966年英美防务协议,称英国曾承诺将查戈斯群岛主岛迭戈加西亚岛长期用作美军基地,移交主权可能构成违约。美国也多次释放信号,归还查戈斯群岛将削弱其在印度洋的战略布局。英国因此陷入矛盾:一方面不得不承认国际法结论,另一方面又只能以既有防务安排为由,对履行义务一拖再拖。
拿英美协议作为不归还查戈斯群岛主权的借口是站不住脚的。领土主权作为一种完整、排他的权利,不能因占有或使用权的让渡而发生转移。历史文件显示,英国殖民期间并未从毛里求斯获得查戈斯群岛的主权,只是分离并管理该地。在此基础上,英国对第三方的防务承诺本身权源存在问题。以此为理由拒绝归还主权,是典型的以现实利益覆盖法理正义。这也与英国在格陵兰岛问题上的态度形成鲜明对比。这表明,对英国而言,去殖民化与主权原则并不是一贯适用的,而是在不同情境下被功能性使用。法理上的不一致,正是英国所面临困境的第一个根源。
如果说法理矛盾是表层问题,那么英国陷入僵局的更深层原因,在于难以摆脱根植于旧秩序的英美同盟困境。1946年以来形成的英美特殊关系,使英国在防务与战略上高度依赖美国。这种依赖曾为英国带来安全红利,但随着国际格局变化,已逐渐成为负担。
查戈斯群岛问题正是这一困境的体现。明明已接受国际司法裁决的英国,在实践中却缺乏独立执行的政治空间。若强行推动移交,不仅可能引发与美国公开分歧,还会冲击双方在印度洋的联合防务体系。类似张力也出现在格陵兰岛问题上。美国对该地区战略位置与资源潜力的“兴趣”,冲击了欧洲内部的主权共识,也加剧了跨大西洋关系裂痕。英国选择支持丹麦,既是为了维护传统盟友体系,也反映出对美国单边扩张逻辑的隐忧。
由此可见,在这两项议题上英国并非持相反立场,而是在不同方向上承受同一结构性压力:既难以摆脱对美国的防务依赖,又无法完全认同美国以“单边利益优先”“规则随时可变”为特征的新战略路径。
从更宏观视角看,围绕查戈斯群岛与格陵兰岛的争端,折射出新旧国际秩序交替期的普遍现实。旧秩序下,主权、规则与同盟高度绑定,强权集团通过制度维系集体优势;而在当前的转型阶段,跨大西洋同盟内部出现难以弥合的对立时,规则共识已无法满足个别霸权国家的现实需求,直接导致了既有制度频频受到挑战。
英国作为所谓“中等强国”,既是现有国际法体系的受益者,也是在权力重组中受挤压的一方。其长期利益在于维护规则稳定与制度权威,但现实能力又不足以脱离同盟独立行动。这种矛盾,使英国在面对殖民遗产、主权争议和战略重构时,屡屡陷入“承认原则却难以执行”的尴尬。其面向全球南方国家重塑合作者形象的目标,也势必会受到影响。
表面看,英国的问题在于外交选择受限、政策空间不足;实质上,却是其对国际格局的认知仍停留在旧范式的必然结果。在国际秩序深刻调整的背景下,继续以冷战后的同盟逻辑为行动基础,已难以应对复杂的政治现实。
查戈斯群岛与格陵兰岛的问题并非孤立事件,而是同一历史进程的不同侧面。它们共同揭示了,在世界秩序加速重塑的今天,曾经的美国盟友们若不能及时调整认知与战略,终将成为美国极端单边主义政策的牺牲品。(作者是上海外国语大学中英人文交流研究中心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