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斜织的午后,西湖笼着一层青灰色的烟霭。走得乏了,便钻进湖滨一家招牌半旧的小馆子。掌柜的不多话,只示意墙上的水牌。须臾,一盘鱼便端了上来。并非想象中浓油赤酱的模样,洁白的鱼身卧在青瓷盘中,只淋着一层晶亮琥珀色的芡汁,姜末葱丝碧莹莹地点缀着。举箸夹起一块,鱼肉颤巍巍的,入口的瞬间,先是清晰的酸,继而是一股清甜的暖意涌上,一丝若有若无的黄酒香在喉间回旋,久久不散。那味道,像把窗外迷蒙的山水也一并含在了嘴里,清鲜之外,有种说不出的隽永。后来才知道,这道让彼时外行的我惊为天人的菜,便是鼎鼎大名的西湖醋鱼。
自那以后,西湖醋鱼便成了一个引子。我着了魔似的,在杭州的大街小巷里寻觅类似的“刹那”。我发现,杭州菜的妙处,全在一个“合”字。食材与时节合,比如春天,必定要去尝一碗腌笃鲜。朋友家的厨房里,咸肉、鲜肉与当季的春笋在砂锅里咕嘟着,热气腾腾。主妇说,这汤没什么诀窍,就是舍得时间,让咸鲜彼此渗透,最后融成一锅乳白,舀一勺,鲜得能让人眉毛掉下来。滋味与意境也合。譬如龙井虾仁,上好的河虾仁脆嫩弹牙,配上明前龙井那初绽般的茶香,一口下去,仿佛不是吃菜,而是吞下了一片碧森森的茶山春色。东坡肉则另有一番天地,方正的肉块焖得酥烂,赤酱浓稠,肥腴处颤巍巍的,入口即化,甜与咸的边界被温柔地抹去,只留下满口的丰腴醇厚。这滋味,倒让人想起苏东坡在此地留下的那些洒脱诗篇,浑厚而圆融。
这些滋味并非凭空而来。漫步在河坊街,看着那些“楼外楼”、“知味观”的老招牌,时光的层叠感便扑面而来。杭州曾是南宋的临安,御膳的精致与市井的鲜活在这里交汇。一道“宋嫂鱼羹”,传说便源自汴京遗民的故事,鱼肉细嫩,羹汤酸鲜,喝下去是暖的,心底却可能泛起一丝遥远的、家国的怅惘。叫化童鸡用泥土与荷叶包裹炙烤,粗犷的做法里,竟封存着极致的鲜嫩和草木的清香,让人联想到武侠话本里的江湖意气。历史在这里,不是教科书上冰冷的文字,而是化在了每一道菜的色香味里,等着食客用舌尖去翻阅。
为了读懂这本书,我特意去“楼外楼”坐了一个傍晚。点了几道名目,窗外是淡妆浓抹的西湖,窗内是杯盘叮当。西湖醋鱼自是招牌,但更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一道干炸响铃。腐皮卷得极薄,炸得金黄酥脆,咬下去“咔嚓”一声轻响,在舌尖碎成满口豆香,佐一碟椒盐,简单却妙趣横生。与这“阳春白雪”相对的,是第二日清晨在“知味观”的体验。店里人声鼎沸,一碗虾爆鳝面端上来,鳝段酥脆,面条筋道,汤头浓郁,吃得人额头微微冒汗。邻座的老杭州,一碗片儿川能嗦得慢条斯理又心满意足。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杭州菜的高明,正在于它既能登楼台亭阁,成为文人笔下的雅事;也能落入街巷灶间,化作平民百姓每日离不开的“落胃”吃食。
于是,我也尝试着将这份“落胃”带回家中的厨房。复制杭州菜是件颇有挑战的乐事。它不靠激烈的麻辣或炫技的刀工取胜,全凭对食材本味的信任与火候分寸的拿捏。买来新鲜的河虾,耐心剥出虾仁,用蛋清淀粉轻轻抓匀;泡一杯龙井,待茶叶舒展开,将那抹嫩绿与清香一同滑入锅中与虾仁共舞。过程需静心,稍急,虾仁便老,茶香便浊。当家人夹起一筷,点头称好时,那份喜悦,远不止于烹饪的成功。仿佛自己亲手搭建了一座微型的桥梁,将西湖的山水灵气,与自家餐桌的寻常灯火,短暂地连接了起来。
说到底,杭州的菜,是这座城的性子。它像西湖的水,看着平和浅淡,内里却沉淀着千年的风月与故事;它也像杭州的人,雅致闲适里,透着对生活扎实的热爱。那一口鲜,一口嫩,一口清雅,一口醇厚,都是杭州递给世界的一张名片。这张名片不用文字,只用滋味书写,而每一个尝过的人,都成了它无声的读者与传颂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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