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宪法自1950年起就明确禁止基于种姓的歧视，这是一个我们耳熟能详的事实。然而，近期发生的事情却让不少人感到困惑。2025年4月底，莫迪内阁突然批准将在下一次全国普查中加入种姓统计。这个决定引起了广泛关注和讨论，我们需要从头来梳理这背后的缘由。

回溯历史，英国殖民时代的印度从1872年开始，就将种姓列入普查表，直到1931年，种姓统计才结束。独立后，尼赫鲁政府认为这种做法会加剧社会分裂，于是决定暂停种姓统计，仅保留了对种姓和部落的统计数据，主要用来实施配额政策。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数据变得越来越陈旧，许多争议也随之而来。莫迪政府曾坚决反对恢复种姓普查，认为这会进一步分裂国家，但2024年大选后，由于未能获得绝对多数，他们不得不依靠盟友的支持，而这些盟友大多来自低种姓群体集中地区，比如比哈尔等邦。早在这些地区，就有人要求重新进行种姓普查。

从某种程度上看，莫迪政府这一决定是被政治现实所逼迫的。比哈尔在2023年进行了一次州级种姓调查，结果显示，落后阶层在其中占据了主导地位，这使得当地政府强烈要求全国范围内也要进行种姓普查。莫迪的印度人民党（印人党）本来依靠印度教民族主义获得选票，而高种姓群体则是其重要支持者。然而，在选举中失去部分选票后，莫迪不得不作出让步。政府宣布，普查将从2025年开始，并预计于2027年3月结束。官方表示，进行种姓普查的目的，是为了更精确地分配福利，帮助处于不利地位的群体。然而，批评者认为，这实际上是在承认种姓制度依然根深蒂固。尽管宪法已废除种姓歧视，但如今的政策依然需要依靠种姓来进行补偿，这是否与宪法精神相悖？莫迪曾经批评反对党推动种姓普查是城市纳萨尔思维，现在自己却转变立场，这其中的矛盾让人深思。

对于印度的华人社区，这一事件更是充满了复杂的意味。印度华人群体虽然不大，主要分布在加尔各答的唐人街，祖先多为18、19世纪从中国迁来的汉人。历史上，他们作为商人阶层在印度社会中被视为吠舍阶层，处于社会的中上层，但那些从事皮革加工的华人，则常常被看作是不洁净的低阶层，甚至被归为首陀罗或达利特群体。20世纪初，华人从事的制革行业众多，但由于社会地位低下，往往难以获得尊重。独立后，印度与中国的关系紧张，华人更是遭受了排挤。普查指南中规定，所有居民都必须报告种姓或等效地位。虽然华人并不信仰印度教，但印度社会依然倾向于用种姓的眼光来审视所有人，依赖职业、收入甚至英语水平来进行分类。2009年，当加尔各答的华人皮革厂关闭时，媒体甚至用低阶层的词汇来形容他们的境遇。

莫迪重新启动种姓普查，表面上是为了促进公平，实际上却藏着深刻的政治算计。印人党需要了解印度教内部的种姓分布图，以稳固自己的选票基础。而盟友们则希望能够通过普查的数据来推动配额的扩展。而南方的邦则担心人口少会导致在议会中的代表席位减少，可能引发更大的政治冲突。历史上，种姓普查一直是殖民政府的工具，用来分而治之。今天，这一工具在现代政治中再次被用作拉票和分配资源的武器。虽然宪法曾承诺平等，但在现实中，种姓似乎已经成为印度社会深层次的文化基因，无法轻易摆脱。即使是改信佛教的安贝德卡尔在1956年带领人们尝试逃脱种姓束缚，结果几年内，新信仰群体又划分出了70多个等级。即使是伊斯兰教进入印度，也难逃被同化为等级化的命运。而华人，无论是作为外来者，还是因为其身份的特殊性，也不得不卷入这场种姓逻辑的洪流。

华人如何被划分，并非凭空而来。历史上，中国唐代使者来到印度时，曾因国力强盛而被视作高种姓，而如今，华人依靠财富和教育逐步向上攀升，社会地位也有所提高。加尔各答的华人群体，逐渐转型为科技服务领域的从业者，社会地位有所提升，但隐性偏见依然存在。2017年，曾有报道称，华人吃腌菜时，被本地人指责为像达利特。这种潜在的偏见，一旦种姓普查真正实施，可能会被正式化。虽然政府表示，所有数据会保密，但公众对此并不完全信任。莫迪的这一决定，从短期来看有助于稳住政治联盟，但从长远来看，可能加剧社会分裂。种姓不只是一个数据统计问题，它是深植在印度社会心态中的文化标签。

普查后的数据将如何使用？首先，肯定会用来调整教育和公务员的配额。高种姓的群体可能会因担心失去优势而产生强烈反应，而低种姓则要求获得更多的份额。至于华人社区，由于其人数少，声音微弱，可能会被边缘化。虽然莫迪政府声称这是为了实现社会正义，但从历史经验来看，这些数据往往会被政客操控。1931年种姓普查的数据至今仍在影响印度的政策。尽管宪法已经废除了种姓歧视，但在现实中，种姓依旧渗透到社会的各个角落。华人群体的例子便是这种现象的缩影。种姓思维并不限于印度教徒，外来群体也难逃被打上标签的命运。莫迪的这一决定，不仅体现了印度现代与传统之间的拉锯，也揭示了印度在实现宪法理想时所面临的巨大困境。

莫迪重新启动种姓普查，深层次的原因在于种姓政治的复苏。印度教民族主义本来试图淡化种姓的存在，强调统一，但现实逼迫莫迪政府不得不重新面对种姓问题。其联盟伙伴，如社会党，早在这一点上便提出了强烈的要求。2025年的普查决定后，媒体争议四起。《印度斯坦时报》认为，这将有助于为落后阶层争取资源，而《今日印度》则认为这是印人党为了选举利益所做的政治考量。华人被纳入种姓划分，正是印度社会一贯的分层思维在作用。历史上，帕西人和锡克教徒也曾被视作处于低种姓的群体。华人同样通过实际的社会指标来被评定。而莫迪并没有试图美化这一切，他不过是一个现实主义者，面对政治压力作出的妥协。

莫迪这一决定，短期内能够稳定政治局面，长远来看却可能带来深远的风险。种姓数据的使用将重塑选举格局，可能引发邦际间的更大冲突。南方邦人口较少，担心会在选举中失去席位；而北方的低种姓群体要求更多的代表名额。对于华人来说，尽管他们的职业转型提高了社会地位，但种姓标签始终难以去除。历史经验告诉我们，改革往往变味，安贝德卡尔的努力也未能彻底消除种姓问题。莫迪政府在平衡传统与平等之间，仍需做出更加细致的权衡，否则可能错失改革的真正潜力。种姓问题并非过去式，它仍深深植根于印度的现实中，而华人作为少数群体，正是在这场复杂的种姓逻辑中被卷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