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惊蛰无声》里,深圳的城市景观频繁出现。在“深圳之眼”“天空之城”等地标建筑中,追踪与反追踪悄然展开;城市纵横的道路交通,像一张看不见的网络,丈量着忠诚与背叛之间的距离。空间成为直接介入叙事、制造悬念的主体。
这并非孤例。如果我们把目光投向近年的国产悬疑影视创作,就会发现一个值得关注的变化,即悬疑剧与悬疑电影在叙事重点上发生了明显分化,悬疑剧愈发倚重时间叙事,而悬疑电影逐渐偏向空间叙事。这种分化并不全是创作者的主观偏好使然,其背后还是媒介形态差异与受众观看习惯变迁的双重塑造。
短视频的崛起深刻影响了大众的视听习惯,碎片化、快节奏的内容消费成为主流,观众的注意力持续时间被急剧压缩。为了应对这种变化,主要面向手机、平板、电视机等小屏终端的悬疑剧需要解决如何在碎片化的观看中持续制造“追剧点”。于是,时间叙事成为悬疑剧常用的叙事手法。创作者往往通过多线叙事制造时间迷宫,让人物的命运在漫长的年代跨度中,经历岁月的冲刷与沉淀。比如《漫长的季节》将老中青三代人的故事编织进二十年的时光长河中,让观众在1997年、1998年与2016年的时空跳跃中,逐步拼凑出真相的全貌。《尘封十三载》采用历史与现实双线交织的叙事模式,让十三年前的旧案与当下的调查进行时空对话。从创作容量看,剧集的长篇体量为时间叙事提供了天然土壤。因为足够的篇幅才能承载一定的时间跨度和复杂的命运纠葛。而从接受心理看,观看场景被压缩到方寸屏幕之间时,物理空间的沉浸感就会随之减弱,命运的沧桑感和叙事的复杂性所营造的心理时间的延展,能弥补小屏观看的体验缺失,成为吸引观众的关键。
悬疑电影则面临着不同的媒介挑战。在流媒体时代,观众为什么还要走进影院?这成为电影必须面对的问题。悬疑电影给出的回答是以空间叙事提供小屏幕无法替代的沉浸体验。银幕的巨大尺度与影院的黑暗环境,共同构成一个隔绝日常干扰的“包裹式”空间,观众置身其中,更容易被叙事空间深度卷入,进入近乎白日梦的观影状态。在此基础上,悬疑电影力争为每一帧画面赋予更重的叙事使命,使其在有限的时间内承载尽可能丰富的信息,以激发观众的探究欲望。摄影机带着观众穿行于街巷肌理,攀升于摩天大楼,沉降于地下空间。悬念不再仅仅依赖情节推进,而是在复杂的空间纵深中自然生长。这种唯有在大银幕上才能充分感知的空间叙事,让悬疑电影在媒介竞争中找到了自己独特的价值。
其实,空间叙事的创作路径在中国有着得天独厚的生长土壤。中国幅员辽阔,造就了迥异的地域景观,为悬疑电影提供了丰富的资源。不同区域的空间各具面貌,在感官体验与故事表达上呈现出差异化的叙事风格。东北叙事凭借《白日焰火》《三滴血》等作品,确立了一种冷峻的美学风格。影像中,严寒不仅是一种气候状态,更是人物迷茫、压抑等心理的外化表达。西南叙事则以《疯狂的石头》《坚如磐石》《少年的你》为代表,将复杂的地形面貌与浓郁的市井气息转化为独特的叙事资源。以重庆为例,都市索道、阶梯、楼群天然契合观众对悬疑情节的空间想象。崎岖不平的地形也成为戏剧张力的来源,催生出富于变化的影像节奏。东南沿海叙事出现在《烈日灼心》《风中有朵雨做的云》等作品中,闷热潮湿的气候营造出一种黏稠的心理氛围,放大了人物焦躁不安的情绪。
城市中的标志景观也成为悬疑电影空间叙事的重要视觉符码,助力营造悬念、烘托情感。以霓虹灯为例,作为都市景观的典型元素,在悬疑电影中屡屡扮演重要角色。在《南方车站的聚会》中,创作者将城中村打造为一座后现代的霓虹迷宫,忽明忽暗的灯光暗示人物的情绪起伏,也让危机和秘密在光影交错间显得愈发难以辨别。同样,霓虹灯的视觉形象也出现在《坚如磐石》的叙事体系中,并被赋予了道德隐喻的叙事功能。权钱交易、凶杀罪案的阴影裹入那片霓虹的璀璨之中,明暗交织间,人性的幽深悄然浮现。
悬疑电影的空间叙事,还在观众心理层面营造出一种张力。城中村、老旧小区、废弃厂房,这些空间承载着许多人的日常生活记忆,使观众能凭借这份熟悉感迅速进入故事。但创作者通过悬疑叙事,又在这些熟悉的日常空间中埋下秘密与危险。小区里的干洗店可能藏着罪证,每天路过的便利店或许见证过阴谋,常坐的出租车竟成了逃亡的工具。熟悉与陌生交织,日常与异常叠加,观众既因代入感而紧张,又因间离感而清醒,在“像是身边”和“竟是如此”的摇摆中,悬念获得了加倍的力量。
总之,悬疑电影创作中,空间可以成为命运的容器,承载人物的挣扎与沉沦,可以成为人性幽微的折射,让那些难以言说的迷茫与探索在建筑肌理中显影,更可以成为一个社会在特定历史阶段留下的文化切片,定格时代的表情。随着创作边界的不断扩展,悬疑电影在观众心中不再仅仅是关于真相的故事,更可以成为关于我们身处其中却未必真正看见、全然理解的空间的故事。从这个意义上说,悬疑电影偏重于空间叙事,不仅是类型创作的变化,也可以成为电影作为一种文化媒介,主动介入生活、感知时代、叩问人心的文化自觉。
(作者:张阳,系中国戏曲学院导演系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