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愁湖海棠记

刘艳玲

三月。东风渡石城，先染莫愁春。莫愁湖绝对是南京春天一张美丽而涵养深厚的名片。展眼一湖烟水，万枝海棠，将金陵春色洇染成胭脂与柔白交织的画，一入画屏，便不知不觉醉倒在春光里。这已是我十天内第三次访莫愁湖了，从微雨垂露，到嫩蕊初绽，一直守到繁花似锦。欣欣然循花而行，过亭台、临水院，看垂丝轻扬，西府凝香，方知古人为何称海棠为女儿花，原是与这湖畔的千古佳人，遥遥相契。

“河中之水向东流，洛阳女儿名莫愁，莫愁十三能织绮，十四采桑南陌头，十五嫁为卢家妇，十六生儿字阿候……”齐梁时期梁武帝萧衍的《河中之水歌》，交代了莫愁湖的由来系于一位柔骨情深的女子。相传南齐洛阳少女莫愁，远嫁江东卢家，居湖滨水榭。她温婉良善，织锦抚琴，乐善好施，却命途多舛，良人远去，身世飘零，终怀清烈投湖而去。后人为缅怀其温婉与忠贞，便以“莫愁”名湖，愿人间纷扰，至此可解，愿万般心事，到此皆安。千百年间，佳人风骨与湖山相依，让这一汪碧水，多了几分柔肠与诗意。

人流如织，行至待渡亭，亭柱悬当代联家俞律所题：“渡仿六朝鸿迹远；峰登几日雁云寒”。小亭临波，檐角轻挑，似正在等候一湖春风，也等候看花人。亭外海棠倚岸而生，枝丫斜探水面，花影叠着波影，波影映着人影，落得满亭温柔。凭栏远眺，可见莫愁湖上“云剪凌波态，烟含吊古情”的意境，至此我终于明白了为何“莫愁烟雨”为金陵四十八景之首。郑板桥曾赞叹其景曰“湖柳如烟，湖云似梦，湖浪浓于酒”，着实令人发思古之幽思，也难怪莫愁情怀传千古了。收回思绪，煦日下，看湖面轻舟数叶，悠悠荡开一圈圈涟漪，舟上人或凭栏闲坐，或低声笑语，不疾不徐，恰如这春日时光，缓缓流淌，温暖惬意。我立于此间，不必候舟，心已随那片烟波远去——尘世间万般奔波，到这亭前，都可暂歇，如待渡于春岸，轻愁随水流。看舟悠然湖上，来去自在，忽然感叹，人生不必事事争先。有时慢下来，静下来，停下来，随遇而安，随心而行，随景而乐，行至水穷，坐看云起，便是修最好心境，也是对自己的最佳奖赏。

向西穿廊，便至光华亭。此亭始建于清乾隆年间，原为乾隆南巡接驾驻跸之所，取“春光明媚，华彩盈湖”之意，坐落于莫愁水院正南，四面开敞，北望赏荷厅，东西连回廊，是水院观花最佳处。亭额“光华亭”为梁东先生题写，柱间悬林散之先生墨宝：“虎踞龙盘中山王气，鸢飞鱼跃少女莫愁”。一联将钟山王气与佳人柔情并收，刚柔相济，气象万千。亭内旧悬“月到风来阁”匾额，如与海棠月色相映，最是清绝，可惜我去的时候是白天，而且莫愁水院下午5时左右就关门闭户，谢绝行人。春日暖阳里，光华亭与海棠相映成趣。花枝绕亭而发，垂丝拂过朱柱，西府映着窗棂，粉白胭红从檐角倾泻而下，落在青石阶前。日光穿花而过，在亭间投下碎金般光影，风动花摇，光影流转，恰似佳人衣袂轻扬。闲适坐于亭中，满目皆是海棠柔姿，鼻间似有暗香浮动，湖风携着花香漫入亭内，帝王驻跸的华贵与女儿花的温婉在此相融，不见喧嚣，只余清宁，心里便暗叹春光之盛，莫过于此。

转过花径，便入莫愁水院。回廊曲折，粉墙黛瓦，数枝海棠从檐角和窗棂探出探入，半遮半掩，颇添了几分江南的含蓄和雅致。院中小池清浅，落花浮于水面，风过处，花瓣轻旋，似与水中云影相戏。步于廊下，看光影在花与墙间流转，心境也如这院中之水，清润安宁，无波无扰。水院壁间，“到此莫愁”四字墨色温润，落笔从容，旁配短联：“偕来甚好；到此莫愁”，为清代湖园题咏，一语点破湖山初心，在此驻足许久，悟了又悟，心中豁然。想来前人题字，并非说人生无愁，而是行至此处，见湖光如镜，海棠如笑，便觉人间万般烦扰，皆可放下。我驻足凝望，四字之中，既藏着江南的宽容，也藏着看花人的心安。院侧廊柱另有清人曾广照长联，笔意苍劲：“撼江上石头，抵不住迁流尘梦。柳枝何处，桃叶无踪，转羡他名将美人，燕息能留千古迹；问湖边月色，照过了多少年华？玉树歌余，金莲舞后，收拾这残山剩水，莺花犹是六朝春。”一联写尽江山代谢与佳人遗韵，将湖之身世、城之沧桑，尽纳笔墨之间。观赏这么多笔酣墨饱的诗词楹联，说莫愁湖是南京藏得最深的湖，这里藏着中国书画的半壁江山，想是此言不虚。

湖上楼阁巍然，以胜棋楼为最，门额“胜棋楼”为晚清梅启照所题，楼前悬联：“粉黛江山留得半湖烟雨，王侯事业都如一局棋枰”。楼中藏着一段君臣佳话：明太祖朱元璋与中山王徐达在此对弈，徐达棋艺超群却守礼藏锋，持重有谋，终局棋子排布成“万岁”二字，既显才智，又全君臣分寸。太祖大悦，遂将此楼与莫愁湖一并赐赏，胜棋楼之名由此流传。一枰棋，藏尽权谋智慧；一座楼，记取功成身退的通透。

风过横塘，海棠次第绽放。垂丝如绛绡轻垂，瓣边晕着浅粉；西府素白中含淡红，莹润如玉，恰是“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的清婉。花瓣薄如蝉翼，仿佛还沾着朝露，风一动便簌簌轻落，铺就一地软红，连湖水都染了几分甜香。

望着这满湖海棠，心下忽生感慨。作家张爱玲曾说海棠无香是人生三大憾事之一。海棠虽无香，却最是动人，一如世间温柔，熨帖人心。它开得热烈却不张扬，明艳却不喧嚣，柔婉里藏着风骨，清淡中自有芳华。

“赖有海棠倾国色，嫣然一笑解留春”，莫愁海棠，留住金陵春光，也牵起游子柔肠。恍惚间，竟想起千里之外故乡小城的春日，想起年轻时家乡巍巍山脚下洁白如玉的梨花花开时如云似雾的香雪海，花瓣同样在春风里轻轻摇曳，牵动思绪和乡愁。那时春光正好，花瓣轻软，身边有家人相伴，满是旧时光的安稳。如今身在南京，赏莫愁湖海棠，湖山再美，终究少了几分故里烟火气。原来春光再盛，繁花再浓，心底最念的，还是故乡一草一木，一抹春色。“冷处偏佳，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尽管家乡如纳兰容若笔下的塞上寒花，与六朝古都的婉约绮丽无法相比，但丝丝缕缕总关情，让我在南方想北方。

立于湖光春色之间，将光华亭的春晖、莫愁女的柔情与胜棋楼的智慧一并思量，忽觉有些悟得人生真意。莫愁以柔骨守本心，是情之真、性之韧；徐达以智慧藏锋芒，是世之练、心之安；光华亭纳帝王春色与女儿芳姿，是容之大、境之宽。一柔一智，一刚一媚，恰如湖与楼相依，花与亭相伴。人生于世，当有莫愁的温柔赤诚，守得住本心深情；有徐达的通透从容，知进退懂分寸；更有光华亭般的豁达，容得下岁月起伏，守得住内心春光。这湖光不只藏烟雨，更藏着人生通透与安宁。

行至郁金堂前，刘海粟题联“紫金山上万株松；莫愁湖边千首诗”悬于壁间，汉白玉莫愁女像临水而立，眉眼温婉，身旁海棠如云似雾。风拂花影落肩头，心中烦忧随水波散去。原来莫愁之意，从不是无愁，而是历经世事，仍以温柔待春风，以澄澈对人间；即便身在异乡，见繁花、观轻舟、品湖山故事，也能解乡愁，得心安。

日暮时分，落日余晖漫过花林，海棠在暮色中更显柔媚，游人如织，恋恋不忍离去，大家眷恋美景，但更重要的是莫愁湖带给人的一种安宁而美好的心境。待渡亭的风，光华亭的影，莫愁水院的幽，胜棋楼的韵，楹联里的沧桑，“到此莫愁”的温厚，与一湖海棠、千古诗情，都揉进江南晚风里。此刻惟愿心似湖光净，以温柔赴岁月，以从容度平生，既念故乡风月，亦安当下流年，岁岁无愁，满目清欢。

莫愁湖边莫愁游，千载芳名今未休。

年年海棠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