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广春
《水浒传》作为民间文学集大成者,不断再创作是其鲜明特色。作为说唱艺术的曲艺,自然也不会放弃这么优质的题材。历代说书人总是利用自己的聪明才智对其花样翻新,故事情节虽一如既往,而细节却与时俱进,古老的人物走进了现代生活,传统的文化又有了时代表达,曲艺的魅力依然如旧。
《武松打虎》是国家级非遗扬州评话“王派水浒”的经典之作,从王少堂传到马伟已是第五代了。为什么《武松打虎》老书不老,始终保持着年轻态,从扬州曲艺团马伟团长率队赴上海笑天地公演可见一斑,书场的上座率和笑声是最好的评价。为此,上海笑星王汝刚撰文《马伟说书》,对这位小同行赞不绝口,并对扬州评话的创新给予高度评价。
作为地方曲艺,方言会影响其传播。而扬州评话之所以名师辈出、生生不息,得益于其突破条条框框,敢于到外地闯市场,善于到大城市汲取其他艺术养分,提升自己的适应能力和创造能力,使得其推陈出新,吐故纳新,守正创新。不妄自菲薄有自信,不妄自尊大有敬畏,不墨守成规有取舍,不自废法度有创新,成了扬州评话传承有序的自觉遵循。扬州老鹅百年老店的秘诀就在于老卤子里加新料,扬州评话又何尝不是如此!
老书新说是真传。《武松打虎》说了上百年,让人听了不但不厌,而且还心生佩服,靠的是紧扣主题,贴近时代,主动变革,根据不同场次,针对不同人群,说出令人捧腹大笑的新意。这次马伟依然保持惯有求变出新的风格,别出心裁,将故事抖散了重来,在老书的根上长出时代新枝。他不把重点放在人与虎的博弈上,而是展示茶社、酒楼、浴场、剃头店等生活场景,营造欢乐祥和场景,突然话锋一转,安排山上老虎进城残害百姓,巧妙地将市井烟火与谈虎色变关联,引出武松打虎,使英雄有了用武之地。这种巧夺天工的构思,强烈对比的冲突,扣人心弦的情节,浑然天成的结构,再次展示了王派水浒始终活在当下的魅力。
由小及大是真功。用小人物挖掘人性,小场景折射时代,小故事讲述道理,小议论提升境界,是扬州评话演员的真功夫。这需要师承祖训悟出道理,观察社会把握变革,转益多师触类旁通,学思践悟合理扬弃。先看看马伟嘴中的茶社,是吃汤包的活色生香。“轻轻提,慢慢移,先开窗,后喝汤,一扫光”的细节描绘,看似闲笔,却是神来之笔。再看看浴场修脚师傅与患足疾顾客之间的互动。手法娴熟的师傅像变魔术,剃刀、刮刀、剪刀交替使用,全神贯注的神态、灵动机敏的动作、察言观色的会意夹杂其间,愁眉不展的顾客像过山车,龇牙咧嘴、挤眉弄眼、眉开眼笑变化多端,摇头晃脑、疼痛皱眉、放松舒坦活灵活现,这些令人捧腹的小噱头折射出时代的生活之美。享受生活,表达美好,马伟通过形神兼备的表演,不着一字,尽得讴歌之效,透出由小及大的真功夫。
画龙点睛是真牛。评话讲故事悟道理,靠的是点石成金。凡是大师,皆有丰富的知识、过人的见识、决绝的胆识。语不惊人死不休,是其说书的精神内核,也是其立身的看家本领。这次上海公演,马伟表现不俗,难怪王汝刚说,“纵观马伟的表现,离名家大师距离不远了。”因循守旧说老书,观众会用脚投票。想留住观众,得抓住百姓的心,守住老书的根,挑明世事的理,发出时代的芽,引发会心的笑。马伟说,虎在当下是保护动物,自然不能打!但古代老虎横行,祸害百姓,不打不行!而如今,如果只拍苍蝇,不打老虎,那还了得?寥寥数语,古今衔接,事理皆明,令人捧腹释怀。这种貌似随性实则用心的评说非一日之功,需要长期观察思考生活,反复锤炼思想语言。马伟夹叙夹议,将古书与新说杂糅其中,传统与现代有机连接,守正与创新和谐共生。
精心选料,合理配料,适时投料,使得《武松打虎》的老卤始终风味不变,口感如故,靠的就是不抱残守缺。老书新说、由小及大、画龙点睛这些扬州评话的新料,不但是说书人须臾不可或缺的传家宝,而且是曲艺与古为新的不老术,更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薪火相传的精气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