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早上进到三亚白鹭公园时，已经过了七点。

公园不大，占地不过二十五七公顷的样子，却自有一番格局。沿着湖边的栈道往里走，果然，那传说中白鹭最多的几片红树林，树冠上空空荡荡的，只有枝叶在晨风里微微摇晃。几只白鹭远远地立在浅滩上，懒洋洋地缩着脖子，像是在打盹。我心里越发懊悔——那些成群结队掠过水面、如诗如画的景象，怕是看不到了。

正想着，湖边一位遛弯的老人看见我四处张望的样子，笑了起来：“来找白鹭的？”

我点点头，说怕是来晚了。

老人却摇摇头，指了指远处：“没晚，正好。”

我顺着他的手望去，只见河道拐弯的地方，一片浅浅的滩涂上，站着几只白鹭。它们并不像我想象的那样飞起飞落，而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有的单腿独立，有的低头啄食，有的慢悠悠地在浅水里踱步。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它们白色的羽毛染成了淡淡的金色，影子投在水面上，随着微波轻轻晃动。

“七点以后，它们都吃饱了，就在这里歇着。”老人说，“早上五六点的时候，它们才热闹呢，到处飞，到处找食。现在嘛，休息的时候到了。”

原来是我对“观赏”的理解太狭隘了。我一直以为，看白鹭就该看它们飞翔的姿态，看它们捕食的敏捷，看它们在晨光暮色中划出的优美弧线。却不知道，看它们安安静静地休憩，看它们在阳光下梳理羽毛，看它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同样是一种风景。每一个时辰都有它自己的面貌，只看你愿不愿意停下来，细细地看。

二

我在湖边的石凳上坐下来，慢慢地看着它们。

这白鹭，羽毛白得像新雪，修长的脖子时而伸直，时而弯成一道优雅的弧线。有一只格外有趣，它不跟同伴们待在一起，而是独自站在一块凸出水面的石头上，歪着头，像在想什么心事。偶尔有一只蜻蜓飞过，它的头会跟着转动，但身子依然纹丝不动，那模样，像个好奇的孩子。

远处的红树林里，还有几只白鹭站在树冠顶上。它们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白，白得几乎要发光。背后的树是深绿色的，衬着这些白点，像一幅意境悠远的水墨画。只是画家的笔触再精妙，也画不出它们偶尔扇动翅膀时，那一瞬间的灵动。

我看着它们，心里生出几分感慨：这闹市之中，竟能有这样一处所在，让这些怕人的鸟儿安心栖息，实在难得。

三

说起这公园的好处，倒有两样最是难得。

头一样，是它“身在城中，心在尘外”的地理位置。 公园坐落在临春河畔，西隔河水与市中心相望，东接凤凰岭，正是城市与自然的交界处。对于白鹭来说，这里有红树林可以栖息，有滩涂可以觅食，有淡水也有咸水——临春河的潮汐每天涨落，带来了海里的鱼虾，又留下了河里的养分，这淡咸交替的水体，恰是白鹭最爱的生境。对于人来说，它又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不必驱车百里，不必翻山越岭，晨起散步的功夫，就能走进一片湿地，看白鹭翩翩。城市与自然，在这里不是对立的，而是共生的。

第二样，是它独特的红树林湿地生态。 公园以白鹭湖为中心，水域面积就有九万多平方米，超过了整个公园的三分之一。湖边的红树林，密密匝匝地长着，那些树生得奇怪，枝枝蔓蔓地伸进水里，气根垂下来，像老人的胡须。你别看它们貌不惊人，这红树林可是白鹭的“食堂”兼“宿舍”——涨潮时，鱼虾蟹苗藏在密匝的根系间繁衍生息；退潮时，滩涂裸露，正是一众水鸟饱餐的时辰。白鹭在这里，吃住不愁，又少有天敌，自然愿意留下来。这是自然造化之功，也是后来人力补救之果——据说早年间因规划不当，公园水系不畅，红树林曾大片死亡，白鹭一度绝迹；后来经过水系疏浚、红树林复育，才慢慢恢复了生机。如今能看到的这片光景，得来并不容易。

四

下一次，我一定赶在六点前来。

一座城市能为这些白色的精灵留出这样一片天地，让它们可以在闹市中安然栖息，让人可以在晨光里静静相望，这本身就是一件温柔的事。我们总说人与自然和谐共生，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白鹭公园的难得之处，恰恰在于它证明了：在城市的心脏地带，留出一块给自然的留白，是可能的，也是值得的。

文中所有照片均为作者拍摄。

来源：北京号

作者: 梁慧芳-墨渊芳